制陶者
匠人精選陶土,淘洗掉雜質,把泥條盤成粗坯,嵌上耳朵、把手和推紋,再用類似毛筆的工具,在泥制陶器上描繪出山水和物種。
平行紋、波浪紋、網狀紋、漩渦紋、鳥紋、青蛙紋、魚鱗紋……
原始之美陡然呈現,似乎一伸手就能抱在懷中。
若側耳聆聽,我們定能聽到制陶者的心聲。
大草原上的長角鹿
這一群動物,細數之下,計十五匹,其中兩只,因條紋模糊,形象湮滅,已無法辨認。
最大的那只,顯然是頭角分叉的雄性巨鹿,它尾巴上翹,左顧右盼,一副高度警覺的姿態。
其他十二匹,畫師的筆觸有粗有細,但以簡略之風繪就的,是草原馬的模樣。
遠古社會最常見的一幕:大草原上,即使是馬群中的大角鹿,其日日的生存,也充滿危機。
而陶罐的持有者,定然是群馬的主人,他熱愛著游牧中的每一天,又將其定格為永恒。
進化
在深達兩米以上的堆積層和灰燼中,有鹿角、獸骨和家畜的殘骸。
青年考古學家自言自語:那時的晴空下,或暴雨前,狩獵,是生產活動中最常見的一幕。
這日常的功課,促使他在躺椅上陷入思考:用來投擲用的石球,出土于點將臺遺址,顯然,穿虎皮的祖先,已掌握了狩獵技術。
而山谷里的采集,與大澤邊的捕撈,必將成為大多數部族的生活資料的重要來源。
他確信,甘南大草原源遠流長的河流,郁郁蔥蔥的森林,定然是狩獵、漁獵和采集的天堂。
高原異禽:樹麻雀
洮河上游的一處山丘上,飛來一群樹麻雀,這群小家伙,頭側絨毛發白,耳部自生黑斑。
青年考古學家解釋說,它們,是地方性留鳥的代表,特別喜歡在荒蕪的高原上繁殖。
一到秋冬季節,就群居在土著們的房舍周圍,在洞穴、瓦片和房檐下筑巢,在農田里覓食、嬉戲。
天哪,它們在幾千年時間里,進化了心肌和飛行肌,以便適應空氣稀薄、氧分低缺的環境。
它們的鄰居:藏羚羊和高原牦牛,為了能夠活下去,也在千年光陰里,悄悄地衍增了心肺的重量。
河曲馬簡史
巍峨連綿的阿尼瑪卿雪山之下,是瑪曲曼爾瑪的喬科灘。
喬科灘上,群馬馳騁,自由生長。傳說——
正是這群胸寬背長四肢健壯的靈獸,成就了嶺·格薩爾的宏圖大業。
我也曾記得——
漢唐時期,“洮馬東運”,而在北宋,舟曲峰迭曾設馬市和榷場。明清兩代,洮州專設茶馬司,來自“十二南番”的河曲馬,再次背負起衛國守家的使命。
而今這里,有時雨雪霏霏,有時雷轟電掣,有時煙雨蒙蒙。
當雨過天晴,霞光萬道水天輝映,雖不見萬馬長嘯,垂鬃汲水,但也見英雄登高,于馬背上看定:那黃河源頭的日月星辰。
洮州衛
其城周圍九里,長度一千四百十五丈,寬二丈四,高三丈……
而城周則馬面密布,垛口林立,東西南北四口城門,均為甕城。
明王朝為了鞏固邊防而精心打造的洮州衛所,在六百年之后的今天,還能清晰地看到昔日王朝黑鐵般的決心!
牧神的午后
貼滿牛糞的矮墻后,一個女人在解手,她的寬大皮袍遮住了優美的身體。
牧羊的男子在高岡上昏睡,草們簇擁著他,像擁戴著它們的帝王。
女人不想離開,可她深愛的男子,似乎還是無法從他的深夢中醒來。
過了一段時間,男子終于醒了,一抬頭,他就看到女人遠去的背影。
他想高呼一聲,然而男人的小小尊嚴,讓他緊鎖了那厚實的嘴唇。
人間卑微的愛情,在牧神涂抹出的金色黃昏里,閉實了她初綻的花苞。
扎西才讓,“70后”,藏族人,中國作協會員。有作品發表于《詩刊》《民族文學》《星星》《飛天》等,曾獲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甘肅省敦煌文藝獎等。著有詩集《桑多鎮》《甘南一帶的青稞熟了》,散文詩集《七扇門》《在甘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