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物傳記寫作的分量應該由史實支撐。孔慧怡在成書歷程中,提到她親身走進了張幼儀于20世紀20年代生活過的英國東南小村沙士頓,那是她創作的動因,而這些經驗也是其他作者不具備的條件。
在中文材料中,張幼儀常被塑造為五四時期的典型新女性。如果只看后來她成功的事業,這樣的結論大抵也無誤。可是,那個從安徽小縣城里來的女子,只身前往英倫探望丈夫,遭丈夫厭棄,在丈夫移情別戀時,又不幸懷有身孕,一個舉目無親的弱女子,是如何熬過艱難的海外生活、如何蛻變成堅毅沉著的女企業家?這個過程在既有研究成果里是不被看見的。
書中最為信實的一個史料是張幼儀的侄孫女張邦梅對其的采訪。關于徐張離婚故事中“不浪漫的一面”,張邦梅整理了張幼儀的口述,編輯成《小腳與西服》一書。孔慧怡將該書比喻為“一支探射燈”,可以“從張幼儀的經驗看到舊女性想過渡為新女性,必須具備怎么樣的條件”。
2001年,孔慧怡和丈夫遍訪劍橋,途經了沙士頓。“20世紀初一個年輕中國女子的掙扎,就埋藏在這個不起眼的地方。”孔慧怡的寫作正是基于這種實地在場的感受,以及隨后發現的口述材料。北京魯迅博物館館長與工作人員列出的許廣平《遭難前后》、梁從誡《回憶我的母親林徽因》、張邦梅的口述史這3本重要文獻,也給予了孔慧怡很大的支持。
比較而言,一些學者在撰寫徐志摩傳記時,全然不尊重事實,常常把“個人浪漫幻想發揮到最徹底”。這些寫作者“文人浪漫化”的病癥,也是一種男性集體意識對共同體利益維護的體現。
以“新女性”作為論述的對象通常是五四女性書寫的自然選擇,但孔慧怡在著作中尤其關注了幾位舊時的女性——朱安、江冬秀和張幼儀。這些舊時的女子,不是時代的弄潮兒,她們如何面對急劇棄她們而去的時代潮流,應對價值翻轉的新世界,尤其是親密關系中有一位新文化運動領袖的男性丈夫,她們的真實感受、心理掙扎、變遷如何,是給一個“舊女性”的標簽了事,還是努力去“看見”她們主動改變的意圖和美德的一以貫之。孔慧怡做了溫暖視角的轉切與充滿溫情的細膩理解。
孔慧怡評價江冬秀為“跳出框框”的女性。江冬秀不是有些作家形容的“村姑、文盲、小腳夫人”,相反,她是能干的行動派,她治家有方,開源節流。江冬秀能擔大任,獨自主理了胡適母親及祖父母遷葬等家族的頭等大事,讓胡適沒有后顧之憂,并對她由衷佩服。同時,她個性鮮明,愛憎分明;她善于學習,能夠進行白話文書寫,也能辨識時局,甚至寫作也沾染了些許胡適的幽默感。孔慧怡最后結論,江冬秀不是傳統的賢妻良母,胡適從美國返臺灣就職中研院時,她沒有乖乖地隨丈夫回臺灣;她也不是新派的賢妻良母,胡適責怪她疏于花時間教導兒子。她沒上過新派學堂,也沒有自己的職業,說不上是“新女性”,可是,她“絕對有獨立個性,也有獨立人格和獨立觀點,這不也是‘新女性’嗎?”
而作為被遺棄的舊時的女子,張幼儀性格里有韌性堅強的一面,在她獨自面對離婚之痛,以及后來轉型為成功女企業家都是一以貫之的。張邦梅記錄了張幼儀與徐志摩確認離婚的場景:在德國陌生之地,張幼儀單身赴會,徐志摩則招來4個朋友助陣,當眾演說,說離婚是為了“彼此重見生命之曙光,不世之榮業”。孔慧怡評價:“撇開徐志摩的離婚動機,光看兩個當事人的表現,一個躲在口號與朋友的背后,另一個在厄難面前挺起胸膛,誰具備道德勇氣,不言而喻。”
相反,對新女性陸小曼,孔慧怡作了鞭辟入里的分析。陸小曼雖接受了新式教育,進入了頂端的交際圈,在社交場合和名人雅士間周旋,但她的依附性也是顯見的,她家族、本人皆有寄希望于婚姻達成她做個無憂無慮的少奶奶的設計。孔慧怡追問:“何謂新女性?”并說:“受過新式教育的女子不一定等同于有社會抱負,也不等同于反對傳統女性以家庭為中心的定位。”她追問:“陸小曼到底是哪一類型的‘新女性’?”
選擇站在如朱安、江冬秀、張幼儀等弱勢人物的立場,而非站在主流文化成功者的角度分析,在書中處處流露。孔慧怡說,五四時代的男性和女性一樣,新思維底下免不了還存在舊心態,再去識別“舊人”“舊心態”是有意義的。當時上流社會的文化人,太熱愛“新女性”的招牌,也太介意新文化與舊文化之間的鴻溝了,以致沒有誰愿意探討當時男女社交的深層結構。
史料的信實和立場上的溫度合力成就了該書的力度。讀者在閱讀中時時可感受到作者超脫的視野、質疑的精神和敏銳的感受力。孔慧怡對傳記文體的寫作有相當的素養和清醒的認知,她區分了專攻嚴謹式傳記與捧場式傳記之別,指出“中國傳記傳統以權力和文化中心為主線”,“人以文傳,文以人傳”等問題。她寫傳記的目的是“探討能否以公允的態度重估五四時代的女性,能否從她們的角度平實地看她們面對的世界”。她毫不客氣地批評了關于五四時期文化名人和情感意識寫作的兩種問題:一種是把個人浪漫幻想發揮到最徹底,寫傳記時愛加戲劇式的對話,但這種對話往往出自作者的想象;另外一種則是對需要深究的問題采取“只需稍及一二”的“隱惡式”寫作,例如梁錫華的《徐志摩新傳》。
孔慧怡的文字常常深入“文化規范的灰色地帶”,展示了強大的穿透力。寫作如不挑戰既有的概念或不“冒犯”文化前輩,何來力量感?任何評價魯迅、胡適、徐志摩等文化大家的文字,若想避免拾人牙慧,必定需要非常的洞察力。《五四婚姻》一書的超越性,在于孔慧怡傳記觀念的更新與持續性的反思。
盡管仍然囿于資料的匱乏,孔慧怡無法寫就更豐滿的朱安、張幼儀等女子的神韻,甚至讀者也可以察覺到她傳記中略有主觀意味的想象、假設與激情評點,但是這本簡潔之書力求落筆有據,處處飽含對女性的理解。孔慧怡以其學識、勇氣、洞察力在“五四婚姻”這個經典議題中,貢獻了新穎、溫暖、可信的觀點,值得五四文化、現代文學的愛好者和普通讀者共讀。
(摘自《中國婦女報》)(責任編輯 王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