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女性苦難與成長題材的小說在當代并不乏見,但與諸多同類題材的作品相比,杜得無的《香蕉樹漫記》頗有特別之處。
作品以二十世紀末的大西北農村與南方現代都市為背景,講述了一個女孩兒充滿磨難的個人經歷。在我看來作品最大的特點就是,質樸而不失細膩,具有深厚的現實指向和生命體驗,毫無觀念化的痕跡。正如作者所說,這部作品在娓娓道來中抵達了真實。
《香蕉樹漫記》最顯著的敘事特色,在于使用女主人公的第一人稱來進行敘述。
在這一敘述過程中,不僅塑造了故事的走向和脈絡,也深刻塑造了女主人公的靈魂。作者對女主人公的敘述設計頗具匠心:一方面以細膩的描寫彰顯了女主人公的艱難,凸顯她的心路歷程,扎實可信;另一方面,女主人公的表述并沒有過度的情感和理念表達,而是體現在一個個具體的生活細節之中。這種描述方式,體現了“非虛構”的現實力量。
從總體來看,女主人公的表述非常平實、克制,情緒表達都蘊含在具體的細節之中。這種更具客觀性的表現,沒有刻意渲染女性所遭受的磨難,但更具感染人心的真實感。
正如文中所表達的那樣,香蕉作為一種深刻的意象,刻寫了女主人公生命的荒涼,成為其一生的記憶。那無從得到的愛和被壓抑的生命力,通過香蕉樹的意象呈現,有了情緒之外更加細膩、豐富,也更為緘默的表達。
香蕉樹的意象深刻含蓄,呈現出女主人公所代表的女性群體共性:歷經風雨,依然勇敢堅韌,始終將自己的熱情和生命力深埋心底,這是一種壓抑,亦是一種力量。它體現了女性自我表述中的隱忍與克制,亦呈現出其與生活努力抗爭的不屈精神。
作品在人物塑造方面也頗見功力。對于主人公的塑造,作者使用了“逃離”和“返回”的經典主題。主人公成長歷程的描述生動綿密,令人信服地展現了女性想要“逃離”的心路歷程。當她的朋友和戀人逐一離開時,她在深圳這個陌生的南方城市已經沒有了可以依托的“人”,所以她只能尋求“物”。
香蕉樹在這時從概念性的東西轉變為現實存在,它需要生根發芽、蓬勃生長,使主人公在這里能有所依存。但依托于一種植物的行為本身,就注定結局是悲劇性的。
換言之,雖然在深圳這個改革開放的前沿之城,主人公逃離了大西北的鄉村這一痛苦的淵藪,但城市對于主人公來說,亦是一片混沌之地,她只能在“人”或“物”中尋找心靈的寄托,而無從建構自身的主體性??紤]到深圳在改革開放這一時期巨大的圖騰效應,對比文中對于深圳簡單的、輪廓化的描寫,可以看出主人公未能融入這一改革之城巨大的時代氛圍之中。
當主人公的生命緊緊圍繞家鄉、家庭這樣一個圓心來展開時,主人公無從獲取新的生命意義和自我的主體性位置,正如同主人公在深圳賺了錢,還要將其中的大部分寄回家鄉那樣。
主人公的善良和本分交織在一起,她是堅韌的,卻沒有勇氣斬斷束縛自己的親緣關系,這也是人物身上所具有的模糊性和局限性。
回歸鄉村之后,女主人公敢于對曾經傷害自己的父親和家庭高聲喝罵,在某種意義上體現了她的覺醒。但是,相比鄉村根深蒂固的父權威嚴,她依然只能以獻祭自己的感情的方式來逃離最為殘酷的結果,這不得不說是一種歷史的巨大意涵,同樣也是女性個體的時代之殤。
與主人公相對應,母親這個形象也令人難忘,她為了生活而妥協,卻扛起生活的重負。她雖然沒有辦法更多保護女兒,但也在盡己所能地讓她逃離。母親身上的矛盾性和復雜性,代表了許多傳統女性在生活中的處境。母親這個形象體現出驚人的耐受力,她飽受生活摧殘,但卻依然勤勤懇懇地支撐起整個家庭。
而正是因為她的堅忍和努力,在關鍵時刻才能給女兒實質性的支持和鼓勵,避免女兒落入和自己一樣的命運。
她無法掙脫自己的羅網,但她是努力的,強盛的,從未因生活而變得麻木。她打女兒一巴掌讓她警醒,沒有哭哭啼啼而是微笑面對女兒的離去,這表明她擁有一份面對生活的坦蕩。
可以說在作者筆下,母親這個形象非常有光彩,她承載了女性的困境,甚至比女兒承載得更多,但她的精神卻厚重堅實,也支撐起女兒對既定命運的逃離。
文中的繼父是一個極為典型的父權式家長形象,他的特殊在于他的無能、無力和他的父權思維交纏在一起。
寧寧作為女主人公的鏡像,其存在將女主人公的命運轉化為一種更具地理意義和人文指涉的群體性命運。
作者還巧妙地設計了一種命運的對比。與女主人公重陷傳統鄉土結構以及身上揮之不去的陰郁色彩相比,盡管寧寧也回到了老家,但她顯然是一個新時代和新生命方式的代表者。她更加自由,更加幸運,發家的經歷體現出女性自身的能量和自我意識的覺醒。她身上彰顯著新的時代洪流,體現了女性命運更為美好的方向。
在女性命運書寫更為豐富的當下,女性的歷史也得到反復挖掘。《香蕉樹漫記》的優點在于,它書寫了一個時代轉換背景下的女性命運,在獨特的時代語境中對女性命運進行了獨特的探索。它敘寫了一個女性在城市和鄉土徘徊的故事,既沒有停留在女性處于鄉土的固定命運以揭示苦難為核心,也沒有輕易書寫女性逃離鄉土、走向城市文明的想象。
故事中,女主人公有著逃離鄉土、遠離苦難的堅決意志,這是非常令人動容的地方。但與脈絡清晰的鄉村生活對比,女主人公的城市生活則顯得維度非常單一,始終沉浸在對香蕉樹的想象這一對于童年經歷和陰影的擺脫之中,甚至女主人公和張劍武的戀愛也源自香蕉樹。
在這里,香蕉樹的意義非常曖昧,女主人公對香蕉樹的獲取,是試圖擺脫童年陰影的體現,但女主人公一輩子都對香蕉樹魂牽夢縈,說明她始終無法放下,也不能脫離自身的童年經驗。女主人公重新陷入和母親一般的冗繁消耗中,這展現她悲劇性命運的來源。
所以,當女主人公在彌留之際試圖返回深圳,深圳已經被視為一個逃離的符號。
但女主人公從未融入深圳,從未建構自身的主體性,這注定了故事本身濃郁的悲劇色彩。
而正是這種矛盾的異質性描寫,呈現出一個巨大的歷史命題。
對于女性的自我解放,逃離只是起點,香蕉樹和深圳也只是起點,在巨大的歷史傷痛面前,完成自我命運的救贖絕非易事。苦難的展現或是“大女主”的解放敘事,必須觀照女性生存境遇的復雜性,并以豐富、扎實的生命體驗和生活細節加以呈現。簡單的理念呈現和想象性勝利都不足以完成這一點。
從這個層面看,《香蕉樹漫記》是一個很好的范例,以真實的力量體現出女性命運的復雜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