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樓》——“夢里不知身是客”

2024年7月10日，《天下第一樓》在北京的末場演出結(jié)束，大幕拉下，掌聲雷動。觀眾席里有人大喊一聲“好劇本！”編劇何冀平激動地表示：“這個劇在北京人藝演了36年，要感謝臺上一代代演員和創(chuàng)作者，以及臺下的觀眾……”臺下觀眾的掌聲經(jīng)久不息，實際上，在觀眾席上，不僅有何冀平，還有導(dǎo)演顧威，故宮博物院院長王旭東等人。可以說，《天下第一樓》每一輪在人藝的演出，座上賓不乏貴客，然而劇情同樣引起了普通觀眾深深的共鳴。這和編劇何冀平創(chuàng)作這部劇時的立意——“為五子行立傳”緊密相關(guān)。

“五子行”指的是舊社會對于廚子、戲子、窯子、澡堂子、剃頭挑子的蔑稱，在傳統(tǒng)的道德觀念中，這些人都屬于社會的三教九流，無法登上臺面。而《天下第一樓》幾乎將這些社會中的小人物的悲歡，通過烤鴨店，這個彼時社會的一角淋漓盡致地展現(xiàn)了出來。

《天下第一樓》整劇分為三幕，第一幕的時間發(fā)生在1917年初夏的一個夜晚。烤鴨老字號“福聚德”名噪京師，老掌柜因年邁多病已退居內(nèi)室，店業(yè)全仗二柜王子西協(xié)助兩位少掌柜慘淡經(jīng)營。然而兩位少爺各有所好，無心經(jīng)營，王子西幾次向老掌柜推薦盧孟實來操持店業(yè)。老掌柜臨終留下一句遺言：快請盧孟實！可以說，第一幕的種種鋪墊都是在為盧孟實這個人物的出場做準(zhǔn)備，我們看到的是慘淡經(jīng)營、搖搖欲墜。等待被人拯救的一家老字號，讓觀眾對接下來第二幕的戲劇矛盾充滿了興趣。

三年后，“福聚德”已經(jīng)蓋起了三間門臉的樓堂，這是盧孟實立誓要做出一番事業(yè)的前兆。面對勢如累卵的“福聚德”，他絞盡了腦汁。行里人雖有矛盾，但有盧孟實和常貴從中周旋，化解了一些明爭暗斗，生意遂內(nèi)和外順。他之所以能讓“福聚德”東山再起，要得助于與他相好的青樓妓女玉雛姑娘，更少不了技藝超群的烤鴨師傅羅大頭以及善于迎來送往的堂頭長貴。在第二幕中，劇作家和導(dǎo)演進一步刻畫了盧孟實作為一個圓滑、極有手段、堅守自己原則的掌柜的魅力，面對自己的事業(yè)，他使盡各種辦法來達到自己的目標(biāo)。然而“福聚德”的老東家——唐家兩位少爺對自家生意的不管不問，則進一步為第三幕矛盾的爆發(fā)埋下了懸念。

光陰荏苒，一晃十年過去，“福聚德”名噪京華。此時，唐家的兩位少爺在流言蜚語的慫恿下，與盧孟實爭起了東主財權(quán)。堂頭長貴一輩子卑躬屈膝人人差使，面對不如意，竟在端盤子時氣絕身亡。而偵緝隊在“福聚德”羅大頭的身上搜出了大煙，除非有人擔(dān)保，否則羅大頭就會被偵緝隊綁走示眾。掌柜盧孟實挺身而出，承擔(dān)下了所有的責(zé)任。盧孟實面對辛苦創(chuàng)下的“福聚德”，臨離開之前只留下一副對子：好一座危樓，誰是主人誰是客？只三間老屋，時宜明月時宜風(fēng)。橫批：沒有不散的宴席。

觀看《天下第一樓》的觀眾很自然地會將這部戲劇和老舍先生的《茶館》進行比較。《茶館》并不注重故事的情節(jié)性，是通過描寫王利發(fā)、秦二爺、松二爺、常四爺?shù)热嗣\的變遷，反射整個社會的心理圖景。《天下第一樓》的所有三幕也都發(fā)生在烤鴨店里面，然而在戲劇沖突層面，它比《茶館》更加講究劇情的緊湊。例如第一幕就是以老掌柜突然病危，請盧孟實作為收尾。整部戲的劇情緊密相連，環(huán)環(huán)相扣，怪不得香港導(dǎo)演徐克在看完《天下第一樓》之后就請何冀平參與了《新龍門客棧》的電影編劇工作。何冀平在《天下第一樓》中書寫社會底層和邊緣人物的舉動令人想起被導(dǎo)演小津安二郎“鄙視”的今村昌平，后者不喜歡彼時日本電影中隨處可見的溫暖的中產(chǎn)階級人士的生活，于是留下了“書寫蛆蟲，至死方休”的藝術(shù)追求。

《天下第一樓》作為一部以烤鴨為主題和背景的戲劇，最主要和最吸引觀眾的仍然是對人物的塑造。這些人物的經(jīng)歷并非空中樓閣一樣遙不可及，憑空捏造。相反，這些時代中的人物讓觀眾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某種特質(zhì)。例如，盧孟實雖然讓“福聚德”賺得盆滿缽滿，可他對于這家店來說是“永遠的陌生人”。觀眾也許能從這一點里，看出一點人生的況味——當(dāng)我們沉浸在自己看待人生的視角時，也許我們也就是“夢里不知身是客”的盧孟實。

同樣，劇作家精準(zhǔn)地用劇中小人物的動作和臺詞襯托出了某種悲涼感。例如閱人無數(shù)的“福聚德”的堂頭長貴，竟因為自己的身份是個“臭跑堂的”，求人幫兒子的時候遭到拒絕。面對不如意，他還需要陪著笑臉出現(xiàn)，因為拒絕所帶來的影響，長貴在跑堂中去世……這種小人物命運的起伏，讓觀眾揪心。

“他們是不亞于演奏巴赫樂曲的音樂家和山水畫家。”何冀平在動筆之初，看到了一名外國記者對烤鴨掛爐師傅的評價。將烤鴨和音樂家與畫家聯(lián)系在一起的獨特描述，讓編劇有了創(chuàng)作這部戲劇的極大動力。這部描寫人、立意和主題都絕佳的作品也永遠地留在了北京人藝的光榮歷史上，無論再過多少年，它的魅力都不會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