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邊鄉夜聽交響樂
我想指揮眼前的江水流動
復活夜晚山川的顏色
我想要浪花,放棄約定的
旋律,各自滾動和飛濺
我想指揮泥沙俱下的日子
在善良的人睡醒之前,驟然停下
當然,我還是會自私一點兒
我想指揮,那些涌起來的瞬間
符合心里,令人熱淚盈眶的節拍
我想從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
流淌的琴聲里,離析出滾燙的金沙
我想從小號、雙簧管、巴松的
混響中,過濾出具體的呼吸與心跳
但是,親愛的朋友
你會在這場交響樂的高潮部分
親眼看見,我瘋狂地將指揮棒
拋棄,甚至是折斷,或銷毀
因為我知道,這世上
最偉大的藝術,從不需要指揮
不信,你再看看我們頭項的明月
你再聽聽我們身邊的江水
血雀
高黎貢山上有一種鳥
飛翔的時候
如火焰挾持著骨架,在灌木叢中穿梭
這種鳥,名叫血雀——
一滴血長毛,一滴血長出了爪子
一滴血會嗚叫
一滴血落在枯葉上
但你看不見,是誰受了傷
一滴血,為了返回傷口
終日在山中飛翔
參觀澄江化石地自然博物館
在這里,能看到
海蝎子、甲胄魚、三葉蟲、蛇尾等
它們游到了巖層中,游進了石頭深處
在這里,時間找到了自己的骨骼
生命被初次賦形
而死亡,作為一種藝術
開始在身體上起步
在這里,我們吐著小水泡
第一次呼吸帶來的微顫
驚動了天和地
在這里,人間最早的雛形
蜷縮在鈣化的胎盤中,蠢蠢欲動
在這里,我徒留一具空殼
為了再過億萬年,供你凝視、追憶
然后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怒江沿岸的雪山
山騎著山,去接天上的雪
最項上的那一座,端著一個晶瑩的小世界
舍不得放下來
每個遙望雪山的人,都曾在想象中
抵達過山頂,并像一塊風化石
將碩大的白紙壓在那兒
在福貢
夜深時,我沿著福貢小城的路燈
一路奔跑到怒江邊
隔著滔滔江水,大喊一聲:
“嗨,有沒有人?”
只見對面叢林中
拉亮一顆燈一
高黎貢山被我喊醒
真的睜開了眼睛
擔當力卡山
隔著獨龍江,對面是擔當力卡山
它是中國與緬甸的分界山
海拔4969米,頂峰時常聳立在云中
從那個視角俯瞰,我
只是一粒塵埃
塵埃是世界上最小的山峰
一旦位于邊境,便會露出
對峙的姿態。但在人群中
它時常被跨越,且從不被察覺
杉松尖
大理南澗的餐桌上
有一道菜,將杉松
嫩尖焯水后,涼拌而成
具有祛風濕癥的功效
杉松尖原本苦澀
難以下咽,強忍著吞下去
能讓人產生飽腹感
這是饑餓年代
人們啃樹皮、吃草根時
無意中發現的
后來,日子有了好轉
杉松尖的口感被改良
成為一道地方特色菜
很多人到了南澗
都會在彝族跳菜上
加一份杉松尖
不是他們真的迷戀
而是這種味道
能喚醒胃里的記憶
它誤認為,饑餓的日子
又要來臨,本能地
催促身體,能吃
就多吃一點兒
南澗土林
土柱、土塔成林
猶如古堡的遺跡
廢棄在西山腳、總府莊等地
它有人間倒閉的樣子
它矗立在南澗城隔壁
它在提醒我們
所有輝煌,到頭來
都是廢墟,而
所有廢墟,是出走的泥土
正在被大地召回
(選自《詩刊》2024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