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
在北山,我見過滄桑的石頭
像一位老者,風霜布滿了他的一生
我反復看著,我們怎么會如此熟悉
朝向風的一面
為什么我在他身上感到了理解
偉大的懂得
那樣清晰,被一種熟知的氣息包圍
盡管他和山體連在一起
我依然相信,他在夜晚走動
盡管他來自1.4億年前的白堊紀
我依然相信,我們有著
某種聯系
未完成的詩
這是一首未完成的詩
她寫到,在余震的心悸中
忽然平靜,晃動的房子
不知道地球會在哪里被扯開口子
寫到幸存,他們愛著
“我想穿過大雪去看你”
寫到,慈悲的夜空,睡在肩上的孩子
大地還在震顫,像疼痛的產婦
那時她相信誓言,他是她最親的人
她還沒來得及穿過風雪去看他,還沒來得及
寫完一首詩,極端天氣就來了
他們把自己留在了風雪中
像斯基泰人,把一生刻進了巖畫
可可沙冶煉遺址
在可可沙冶煉遺址
我捧著一節陶風管哭了起來
內心空茫,卻說不出理由
在65000平方米的冶煉遺址上
黑色的煉渣鋪滿山坡,像散落的骨頭
廢棄的煉爐,一尊挨著一尊
這浩大的場景被時間推動著
發出火焰的聲音
史書上說,這一帶漢唐時晝夜明火
冶煉的銅鐵足夠西域三十六個城邦國使用
我觸摸著煉爐燒紅的內壁
那些熄滅的火,冶煉著長風
又一次照亮了山谷
冰塊
這巨大的冰塊就要消失了
我想起了馬爾克斯
“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那時,《百年孤獨》剛剛開始
馬爾克斯的鋼筆吸足了墨水
巨大的冰塊就要消失了
冰封的蘆葦像是要得到解救
還沒有一只天鵝飛來,我從冰上走過
冰面覆著剛剛融化的水
透過漏風的靴子,我知道
巨大的冰塊就要消失了,像馬孔多小鎮的冰
它們將重新獲得水的品行,而懂得流年
一部曠世經典,還未曾問世
給佩索阿的信
我知道,我們會離開
這不是我們的世界,穿過銀河
我們就會回到故鄉
佩索阿說“我開始明白我自己。我不存在”
是的,這虛構的宇宙
我們多了人類的生離死別
要命的愛情和孤獨
親愛的佩索阿,他已經去了那里
他的思想早己大過了宇宙
但他留戀葡萄的酸甜,偶爾潛回園中
聽生靈合奏,“它們也要去往那里”
白鴿飛過屋梁,像銀棒敲擊天空
當夜幕降臨,金色的靈魂在河邊跳舞
我們學會了遺忘
德水
這是一塊沒有人的冰地
四周環繞著蘆葦,沒有人知道
此刻一個詩人久久地站在冰上
她想起了什么
這一生她路過多少叫不出名字的河流
浪濤翻涌,沒有一條河流是相同的
這一生,她多想把自己活成天馬行空的人
可塵埃一次次淹過喉嚨
她分明感覺到
留在冰上的影子越來越薄
她不知道影子會不會如履薄冰
卻忽然想起,留在錢塘江邊的影子
留在洞庭湖的影子,留在額爾齊斯河的影子
卻從未把影子留在德水
暴風將至
大風到來之前,我們用水泥壓好
廢棄的鐵架,對于一場不尋常的暴風
我和婆婆說起時,她回憶起一場十二級的
大風
把鎮子刮成一片混沌,那時她剛好是我的
年齡
收起院子里所有可能刮起的物品時
她開始擔心落地窗能否承受風力
我盤起懸在屋檐的電線,看天氣預報中
風進入的方向,孩子在擔心
懸掛在路兩邊的燈籠
“暴風幸好是這個時間來
如果在榆錢抽芽時,正是坐果子和
莊稼露土時……”婆婆說到農事時
我想起,那年莊稼種了三遍,學校里放假
讓我們回家幫著補種
(選自《詩刊》2024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