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朔《答客難》與揚雄《解嘲》寫作背景探究

【摘要】《答客難》與《解嘲》因為較為類似互文寫作手法與借文書懷的內容而常被人比較，這導致目前的研究方向多是兩文間的相似點。本文嘗試從兩篇文章內容間的不同點入手，進而結合東方朔與揚雄不同的個人經歷與時代背景進行論證分析。

【關鍵詞】《答客難》；《解嘲》；對比；個人經歷；時代背景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8264（2024）35-0037-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4.35.012

“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時而作?！睔v代文人在創作時都或多或少地帶有時代的特征，東方朔和揚雄的創作亦是如此。在時代以外，主體亦擁有自己的獨特之處。本文立足《答客難》與《解嘲》的文章內容，通過收集分析東方朔與揚雄的個體差異與時代背景差異得出兩人創作《答客難》與《解嘲》的相同與不同之處及其緣由。

一、《答客難》與《解嘲》內容對比

（一）無法身居高位的歸因

兩篇文章在思考自身無法身居高位的原因時，展現出了驚人的相似性。他們都將自己的命運與時代的變遷緊密相連，以獨特的視角揭示了個人命運與時代背景的緊密聯系?！疤煜聼o害，雖有圣人，無所施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边@是東方朔對自己未能謀取高位的獨到見解。他巧妙地將原因歸結為“亂世”與“盛世”的不同。在亂世之中，國家紛爭，各國競相擴張，急需文人的智慧與才能來助力國家的繁榮與強大。因此，文人有了更多的機會展示自己的才華，進而更容易取得高位。然而，在盛世之中，國家安定，上下一心，文人建功立業的機會便相對減少。東方朔的這番言論，不僅為自己未能謀取高位找到了合理的解釋，同時也巧妙地贊美了漢武帝的治國之道。這種一舉兩得的策略，既表達了他對漢武帝的傾心之情，又直觀具體地展示了他渴望獲取官職的愿望。而揚雄在思考得官困難的原因時，也與東方朔有著相似的觀點。他認為，時代的變遷對個人的命運有著深遠的影響。在亂世之中，圣人、哲人四處奔波，為國家出謀劃策，然而這仍然不足以應對混亂的局面。而到了太平盛世，那些庸夫俗子也能安然高枕，享受國家的安寧與繁榮。揚雄的言論中透露出一份傲骨，他直接指出治理當今時代的人為庸夫俗子，相較于東方朔的諂媚之態，更顯得銳氣十足。

（二）文本內容的思辨色彩

揚雄與東方朔相比，在文章背后的意蘊設置上展現出了更為深刻的思考。他沒有僅僅停留在對現象的表面描述上，而是從中提煉出了一種具有普遍適用性的道理，蘊含著豐富的哲學內涵?！案呙髦?，鬼瞰其室。攫挐者亡，默默者存；位極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極?！彼ㄟ^對社會現象的細致觀察和深刻分析，警示那些地位顯赫、財富豐厚的人，指出他們如同被鬼魂窺視的豪宅，隨時可能遭遇不幸。這種警示并非空洞的恐嚇，而是基于對人性和社會的深刻理解。揚雄進一步指出，貪婪好斗的人往往命運悲慘，因為他們不知收斂，過度攫取。與此相反，安靜內斂的人更能在繁華中保持低調，從而更有可能在錯綜復雜的社會中立足。這種對比鮮明的描繪，生動地展現了人性的兩面，以及不同選擇所帶來的不同命運。揚雄的這種觀點，不僅是對當時社會現象的批判，更是對人性的一種深刻洞察。此外，揚雄還強調了權力的危險性。他提醒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他們的地位和家族可能因過度擴張和爭權奪利而陷入危機。這種對權力的警惕，并非對權力的否定，而是對權力運用的一種理性思考。他認為，真正的權力應該是為人民服務的，而不是成為個人爭權奪利的工具。這種思想在當時無疑具有先進性和合理性，為后世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在揚雄看來，真正守道的關鍵在于理解并實踐無為而治的理念。他提倡淡泊名利、順應自然的生活態度，認為這樣才能真正達到內心的平靜和社會的和諧。這種思想體現了揚雄深厚的道家理論知識。他不僅理解并接納了道家的無為思想，而且將其融入自己的生活實踐中，形成了獨特的人生觀和價值觀。這種思想在當時無疑具有先進性和合理性，為后世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揚雄在文章背后的意蘊設置上展現出了深刻的哲學思考。他通過對社會現象的細致觀察和深刻分析，提煉出了一種具有普遍適用性的道理。這種道理不僅是對當時社會現象的批判和反思，更是對人性的一種深刻洞察。同時，揚雄還強調了權力的危險性，提醒人們要理性看待和運用權力。他認為真正守道的關鍵在于理解并實踐無為而治的理念，提倡淡泊名利、順應自然的生活態度。這種思想體現了揚雄深厚的道家理論知識，為后世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在今天看來，這些思想仍然具有深遠的啟示意義。

（三）截然不同的為官態度

揚雄與東方朔在做官方面抱有完全不同的態度，前者對于做官抱有一種消極態度，后者則是選擇積極求職。“客徒欲朱丹吾轂，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此句意為：您只想染紅我的車子，不知道一旦失足將會血染我的家族??！彼時高官乘坐的車子為紅色，故此處的“染紅車子”指升官的意思。揚雄此處表達的意思為與升官一同到來的還有更高的風險。伴君如伴虎，所有人都是皇帝的玩物，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更高的官職給予揚雄更多與皇帝相處的機會，一旦有一次失言便可能需要整個家族來承擔。揚雄的這種隱憂并非毫無根據，歷史上悲劇收場的官員數不勝數，其中不乏忠心耿耿、一心報國的有識之士，亦不缺狡詐奸佞、禍國殃民的邪惡之徒。身居高位的皇帝并不會去思考自己這一筆會如何影響他人，因為他們與皇帝的權力相比可謂是不值一提，臣子的榮辱和家族的安危在皇帝眼中都顯得微不足道。因此，揚雄對于做官的消極態度也可以理解為他對于保護自己和家族的明智選擇。然而，盡管揚雄對做官抱有敵意，但他仍然對國家與朝政抱有期望，他并未放棄對政治和社會現實的關注，而是將社會弊病揭露出來，引起療愈的發生。他的作品中充滿了對當時社會的批判和反思，顯示了他作為一個知識分子的責任感和使命感。他通過自己的筆墨，表達了對社會現實的關切和對未來的期望。與揚雄的消極態度相比，東方朔則顯得更為積極和進取。他深知做官的重要性，認為通過做官可以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和社會價值。他對于做官充滿了熱情和信心，不斷地追求更高的職位和更大的權力。即使東方朔并未對官職背后的危機進行深入的分析與解讀，但他絕對知道做官的風險，但他更愿冒險一試，在更高的位置綻放人生的色彩。

二、揚雄與東方朔個人經歷對比

不同的為官態度與他們的個人經歷與時代背景緊密相連?！稘h書·王貢兩龔鮑傳》載：“揚雄少時從游，已而仕京師，為朝廷在位賢者稱君平德?！贝颂幍木街竾谰剑瑥拇司渲锌梢悦黠@看出揚雄對于嚴君平的推崇之情，認為是朝廷上配得上的賢者的人。嚴君平既學習老莊思想，又精通卜筮八卦，他精通《老子》與《周易》，將道家思想融會貫通。揚雄在寫《解嘲》之前已開始撰寫《太玄》，書中包含老子的道家思想與《周易》陰陽合一的哲學體系。結合揚雄對嚴君平的推崇，不難得出揚雄《解嘲》中蘊含的道家思想觀深受嚴君平影響。

揚雄在《解嘲》中對官職的渴望遠低于東方朔，這種淡泊的心態離不開道家思想的熏陶與個人性格?！靶凵俣脤W，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博覽無所不見。為人簡易佚蕩，口吃不能劇談，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靜亡為，少耆欲，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貧賤，不修廉隅以徼名當世?！贝司湟鉃椋簱P雄年幼時便十分喜歡學習，不喜歡解題式地分析章節，訓詁只是粗通而已，閱覽群書，無所不讀。揚雄為人樸素，處事寬緩溫和，因為口吃講話不快，故而沉默寡言，喜歡做深沉的思考，清靜無為，沒有嗜好，不熱衷于追求富貴也不因為貧賤過分傷心，不故意修煉品行在當時謀求名聲。揚雄自少時起便博覽群書，待人樸素溫和?？诔詭Ыo他少說話、多思考的習慣，這為他逐漸參透道家思想，寫下思想深刻的文字打下了基礎。揚雄在性格上亦擁有淡泊名利，不慕富貴的心態?！耙詾榫拥脮r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此句大意為：君子若遇見正確的時機便可抓住它，但如果沒遇到，那便隱藏沉淀自身，但這種天時并不為人所控制，而是一種命運，不必強求?！斗措x騷》中的這句話正面闡釋揚雄的為官理念，這與孔子的儒家思想一脈相承。但在《解嘲》中揚雄更是理解“無為”，兩者相結合形成了《解嘲》中的出仕觀念。

東方朔從小研習儒家經典，在他曾寫過的自薦書中，他將自己描述為“年十三學書，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學擊劍，十六學《詩》《書》誦二十二萬言”。但正因為東方朔深受儒家思想影響，所以他對“學而優則仕”抱有強大的信念感，甚至上升到了人生格言的地步?！洞鹂碗y中》：“雖然，安可以不易修身乎哉？”東方朔對待圣上不重用的行為選擇了繼續學習完善自己，這在一定程度上顯示了“學而優則仕”的思想，希望通過進一步的學習改變目前的尷尬處境。

東方朔本人的性格偏向詼諧，又在一定程度上不甘于平凡?！洞鹂碗y》：“以下愚而非處士，雖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權變，而終惑于大道也?！彪m然《答客難》與《解嘲》中的“客”均是由東方朔和揚雄虛構的，在兩人對待“客”的不同態度與行文風格上可以看出作者本身的性格。此處東方朔選擇用調侃的語氣作結，這正是他的特色。東方朔為官時其詼諧性格為漢武帝帶來愉悅，因而被留下，也因此一部分人認為東方朔是“倡優”。這種詼諧搞笑的性格通過筆桿與文字融入了文章之中，最終通過幽默不羈的行文展現出來，這些丟失尊嚴的小丑行徑是他一步步朝官職邁進的手段，是他做官執念的外化。

揚雄和東方朔之間最顯著的差異是面對時代的態度，揚雄選擇著書與退隱，而東方朔選擇繼續留在皇帝身邊，等待高升的機會。東方朔的行為被揚雄稱為“朝隱”，即士人面對環境的壓力，選擇在朝堂上繼續任職，但能排斥名利誘惑，拒絕同流合污。東方朔在《誡子書》中描述了自己的“朝隱”思想。所謂“首陽為拙，柱下為工”，應劭注曰：“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為拙?！薄袄献訛橹苤率罚[，故終身無患，是為工也?！睎|方朔對伯夷和叔齊隱于山林，死于饑餓的行為表示否定，而對老子一生處于朝廷并且無禍患的行為表示了肯定。揚雄對此抱有不同看法，他認為隱有三品，分別為：圣隱、賢隱、祿隱，而伯夷和叔齊餓死山中正是高潔品質的體現，是隱之上品——圣隱。從根本上看，伯夷、叔齊與老子，都是東方朔和揚雄將自我投射而形成的情感載體，伯夷、叔齊是揚雄的情感投射，老子則是東方朔的情感投射。看似兩人是對歷史人物的評價，實則是對自我思想與行為的認可，兩人對“隱”的分歧在《答客難》與《解嘲》中浮現。

三、寫作背景對比

東方朔與揚雄都處于統一國家中，國局較為穩定。又因統一格局，全國上下僅有一個政權，如想入仕，朝廷便是唯一選擇。在亂世中，國家分裂，政權林立，彼時各個政權都需要能人異士輔佐，這就為文人們提供了大量的就業崗位，所以那時文人想要入仕當官較為容易。但在國家統一之后，國家崗位數量相較于亂世大量減少，但文人的基數并未改變，這就造成了大量的供需沖突，東方朔與揚雄指出的便是這種現象。

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學開始在國家中立于統治地位。儒學倡導“積極入世”，往往是在“學而優則仕”思想的熏陶之下產生的，人們對于入仕當官的意愿變得更加強烈。不僅如此，在國家統一格局下，人們生活相較于戰時更為穩定，更多的人獲得了讀書的條件，進一步增加了讀書人的基數。技術的增加與儒學思想的引導強化都提升了文人獲得官職的難度。

漢朝在社會風氣方面亦別有特色。漢武帝生活奢靡浪費，東方朔也因此寫過作品勸其改變。漢武帝帶領的奢靡之風席卷全國，在社會上形成了以奢華和顯位為榮的風氣，“仕不至二千石，賈不至千萬，安可比人乎？”于是既地位顯貴又有豐厚俸祿的官職成了人們奮斗的目標。但漢朝的官職獲取方式為“察舉制”，其中的大量環節都為世家大族所控制，故大量的官職被壟斷，只剩下少量職位較低的官位，這進一步加大了求職與官位數量供應之間的矛盾。且漢武帝和漢哀帝都存在任人唯親的問題，于是平民百姓與真正的能人異士想要獲取較為滿意的官職變得更加困難，為東方朔與揚雄各自發表《答客難》與《解嘲》埋下伏筆。

漢武帝時期與漢哀帝時期存在不可忽視的相異點，而這些相異點導致東方朔與揚雄在文章中呈現不同解決方案。漢武帝時期王朝鼎盛，實力強勁，百姓們對國家的未來抱有積極態度，于是社會安定，百姓們在社會中積極生活、求職。漢哀帝時期，正處于生死存亡之際，國力衰微，再加上漢哀帝的各類錯誤舉措，百姓逐漸對國家未來失去信心，其中便包括揚雄在內。揚雄公元9年創作《劇秦美新》，其中大量夸贊王莽前期改革政策剛剛實施，正是缺陷還未顯現時的狀態。他將秦政之酷虐和新政之仁進行對比，展現出了對王莽新政的支持。從這段史實中可以看出揚雄對于漢哀帝時期的國家政治狀況不滿意，所以才會在王莽實施新政時表現出一邊倒的支持。

在對待官員的態度上兩者亦有區別。漢武帝時期13位丞相，3人被殺，3人自殺，3人被免，1人不得善終，只有公孫弘、石慶、田千秋3人因才智平庸對漢武帝并無威脅，得到善終。而漢哀帝時期的丞相與大司馬的任職人員變動，展現漢哀帝在任免官員、獎勵懲罰等多方面都僅憑一人好惡的特點，于是政局恐慌，人人自危?？梢姖h武帝面對臣子時往往多疑，這種多疑是害怕威脅到其統治地位，具體展現在對高位官員的防備與屠殺。而漢哀帝面對臣子則是無差別的，僅依靠好惡進行獎勵懲罰。在這種情況下東方朔因位處低位，且在漢武帝心中為“倡優”形象，對漢武帝對待高位者的態度并不了解，故渴求獲得更高職位。而揚雄則處于混亂不安的政局之中，面對險惡的政壇，揚雄關注的已不再是一時的官位升降，而是如何在衰敗的國家、無序的政局中存活下來。這就決定了兩人在面對難以獲得高位時的不同態度。

四、結語

東方朔與揚雄創作《答客難》與《解嘲》時，首先是因為各自時代都存在求官難的現象，所以不約而同地選擇寫作類似題材，并統一將原因歸于時代的錯誤。但因兩人性格、接受的教育、時代背景與目的方面存在差異，故在文章創作方面存在不同，并通過具體可感的文字展露出來。通過該文章的書寫，成功從文學活動四要素中的“作家”要素對《答客難》與《解嘲》的文本異同進行探究，并為相關研究提供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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