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漢濱區方言的形成源于北宋至南宋時期的中原官話與清代遷入的西南官話之間的相互接觸和融合。在接觸層疊類型中,漢濱區方言屬于移民型層疊,這是由移民語言與當地語言的融合導致的底層干擾形成的底層層疊。要清晰地理解這種層疊關系,僅憑方言系統本身是不夠的,因此,本文采用了參照析層法。以西安作為中原官話的參照點,以萬源作為西南官話的參照點,成功地將漢濱區方言中的中原官話層和西南官話層離析出來。結合移民史的研究,進一步確定了中原官話層形成于宋代,而西南官話層則形成于清代。
【關鍵詞】漢濱區方言;歷史層次;語言;詞匯
【中圖分類號】H17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8264(2024)36-0120-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4.36.035
基金項目:院系自籌項目“安康漢濱區方言的歷史層次研究”(項目編號:wcyyjs2024007)。
安康,坐落于秦巴山脈之間,依傍漢水河畔,地處川、陜、鄂、渝四省交界,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和復雜的移民背景,賦予了安康方言獨特的南北交融、五方雜處的特色。漢濱區,作為安康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其方言更因人口來源的多樣性而顯得尤為獨特。安康地區歷史悠久,自上古時期即為巴蜀人居住地,經過秦滅巴蜀、置漢中郡的歷史演變,安康開始融入中原文化。漢末及以后,關中秦隴等地居民為避戰亂多次南遷,其中尤以永嘉之亂、胡亡氐亂、安史之亂、靖康之亂等時期最為顯著。盡管戰亂后部分居民遷回原籍,但仍有大量人口定居安康,使安康地區的居民結構發生了深刻變化。
盡管安康臨近關中,漢化較早,且在關中居民g606knyobqnzfd2kIAIdkQ==的多次南遷后,居民主體已轉為中原漢族,方言區劃理應屬于中原官話關中片方言。然而,事實上,漢濱區方言與中原官話關中片存在顯著差異,融合了部分西南官話的特征。本文旨在依托漢濱區移民史,從語音和詞匯兩個維度深入剖析漢濱區方言的歷史層次,重建其發展演變歷程。
一、漢濱區的歷史移民層次
要深入離析漢濱區方言的歷史層次并確定其方言歸屬,首要任務是深入了解這一區域的移民史。安康因其獨特的地理位置,歷史上曾多次經歷大規模人口遷移。
(一)宋代關中移民
漢濱區自唐朝末年即有關中人口避難的記載,《舊唐書·吐蕃傳》載,廣德二年(764年),長安被吐蕃占領,“衣冠戚里盡南投荊襄及隱竄山谷”,據吳松弟分析,“隱竄山谷主要指進入秦嶺以南的梁、漢、金等州”[1],但多數在動亂后返回關中,僅少部分定居。真正對陜南人口地理分布格局產生深遠影響的是北宋時期。這一時期,大量北方人口因戰亂遷入陜南地區。靖康之亂期間,北方人口南遷主要分東、中、西三條路線,其中陜西關中人口的南遷屬于西線。一條主要道路便是“自關中平原東側經商州(今陜西商縣)入金州(今陜西安康市)”[2]。因此,安康在這一時期人口急劇增長。據吳松弟統計,北宋崇寧元年(1102年)的人口密度相較于太平興國五年(980年)增加了三倍有余。[3]
自南宋初年始,陜南成為宋、金交界地。南宋政府采取措置屯田、減免賦稅等政策吸引南逃的關中移民。此外,南宋政府還將初期入川的軍官和平民多安置于金州地區,并派遣軍隊駐守。[4]南宋末年,秦嶺以北的關中地區人口較北宋崇寧年間大幅減少,而陜南地區人口則顯著增加。[5]這種人口增長與關中地區的人口下降形成鮮明對比,充分證明了關中移民對陜南地區,包括漢濱區在內的深遠影響。
在長期戰亂和移民過程中,漢濱區方言逐漸形成并發展,融合了多種方言元素,展現出獨特的歷史和文化魅力。通過對漢濱區移民史的深入研究,能夠更準確地理解其方言的歷史層次和發展演變,從而更好地保護和傳承這一獨特的文化遺產。
(二)清代川楚移民
清代川楚移民是陜南東部安康地區人口增長的重要推動力。自乾隆三十七、八年以后,大量來自四川和湖北的移民通過川北、鄂西等地進入陜南東部,其中尤以興安州為集中地。[6]據陜西巡撫畢沅的《興安升府奏疏》記載,這些移民原先居住于荒山僻壤之地,但因川楚地區的歉收,他們紛紛前來尋求生計,開墾土地度日。[7]同時,河南、江西、安徽等地的貧民也攜家帶口來此認地、開荒,絡繹不絕。因此,興安州人口驟增至數十余萬,五方雜處,良莠錯居。
隨著移民數量的不斷增加,清政府于乾隆四十八年將興安州升為府,以適應人口增長和管理的需要。嘉慶年間,移民進一步向秦巴山地海拔較高的寧陜、佛坪、鎮坪、磚坪(嵐皋)、定遠(鎮巴)等地推進,至道光年間仍持續不斷。[8]據安康市道光三年(1823年)的人口統計,已達到389300余口,比嘉慶十七年(1812年)增長了91.23%,這顯然是外來人口遷移的顯著結果。[9]
這些移民大多分布在安康北鄉和南鄉地勢崎嶇的地區,但也有一小部分流民進入了中部的安康盆地。隨著后期的商業發展和人口交換,這些川楚流民的后人與人口密度較大的中部老民勢必會發生接觸和融合。
從地理分布來看,清代的移民主要集中于安康西部和南部秦巴山地,同時也有一部分分布在漢江河谷的安康盆地。這些移民主要來自四川和湖北,他們的母語多為西南官話和江淮官話。由于西南官話與陜南的中原官話具有較長時期的歷史接觸,因此在安康漢濱區的語音和詞匯系統中仍然可見明顯的西南官話痕跡。
綜上所述,漢濱區方言的中原官話是在北宋至南宋時期大量南遷的關中移民進入該地區后形成的。這部分移民在語言接觸中處于強勢地位,對當地的土著居民和原有方言產生了覆蓋性沖擊。而清朝時期漢濱區的川楚流民移民活動從乾隆至嘉慶時期一直持續不斷,規模龐大且歷時久遠。漢濱區方言的西南官話層正是隨著這批川楚移民的進入而逐漸形成的。具體的歷史層次詳見表格所示。
二、漢濱區方言的語音歷史層次
根據所提供的移民材料,漢濱區歷史上曾接納大規模的關中移民和川楚移民,這導致了漢濱區的方言主要由中原官話和西南官話構成。為深入研究這一現象,本文采用了參照析層法,選取西安作為中原官話關中片的源方言參照點,以及萬源作為西南官話的源方言參照點。通過對比分析漢濱這一特定觀察點,能夠清晰地離析出漢濱區方言的語音歷史層次。具體比較結果詳見下表:
注:
1.本文所使用的漢濱區材料是由筆者分別根據《漢語方言地圖集調查手冊(語音)》和《漢語方言詞語調查條目表》實地調查所得。
2.漢濱區發音合作人如下:馬貴利,男,現年77歲,小學文化,從小至今一直居住于安康市漢濱區。
從上表可知,漢濱區方言和西安方言在入聲歸派這一聲調特征上是一致的,即古清、次濁入歸陰平,全濁入歸陽平,并且四聲的調型相類似。但在聲韻特征上有所差異,漢濱區方言⑤⑥⑦⑨條聲韻特征和西安一致,體現出中原官話關中片的聲韻特點;②深臻與曾梗攝開混合分這一特征與萬源城關(開混合分)一致;③泥來母洪細皆混與中原官話關中片(區別)不同,洪混特征與萬源類似;④見系果咸入山入宕入開一少數是uo,與萬源城關相似,應當是受到川楚移民的滲透影響產生的混合型特征。[10]參照離析出的語音歷史層次詳見表:
三、漢濱區方言的詞匯歷史層次
同樣以西安和萬源分別作為中原官話和西南官話的源方言參照點,參照離析出漢濱區方言的詞匯歷史層次。在所有詞條中,有些方言點的說法與詞條說法一致,這樣的詞對離析接觸層疊的層次沒有幫助,所以屬于無效詞部分,而剩下的詞就是能夠區別出方言層次的詞,姑且稱之為區別詞。根據《漢語方言詞語調查條目表》,漢濱區篩選出了540個區別詞。通過比較離析和數據整理,得出漢濱區方言各層次的數量及占比,如下:
(一)中原官話層
在540個區別詞中,趨近西安的典型詞條有202個,可見在漢濱區方言中符合中原官話詞匯特征的詞條數量較多,漢濱區中原官話層次較厚。具體詞條見表:
(二)西南官話層
在540個區別詞中,趨近萬源的典型詞條有273個,數量多于中原官話詞條,在漢濱區方言層次中是主體部分。見表:
(三)中原官話與西南官話共現層
在漢濱區方言中,除了中原官話層和西南官話層以外,還有16個詞條表現出中原官話和西南官話共現的說法,具體見表:
經過對漢濱區中原官話與西南官話詞匯的深入分析發現,這些詞匯中典型的歷史層次詞條均為疊合型[11],這種疊合型詞匯源自兩大歷史層次——中原官話與西南官話的深度交融。在這一過程中,漢濱區方言的詞匯選擇往往傾向于某一歷史層次,形成了相互滲透、互為補充的語言格局。通過這種傾向性的選擇,我們可以窺見漢濱區方言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的獨特軌跡。這些疊合型詞匯全面覆蓋了中原官話與西南官話的歷史層次典型詞匯,隨著長期的接觸和交流,已經難以從表面特征上判斷其歷史歸屬,這正是詞匯離析中選取參照點的關鍵所在。
另一方面,中原官話與西南官話共現層詞匯則呈現出疊置型特征。這種疊置型詞匯是兩大歷史層次詞匯疊加的結果,與疊合型詞匯不同,疊置型詞匯更多地展示了方言接觸的痕跡和過程。在接觸過程中,漢濱區方言詞匯系統同時吸納了中原和西南兩大歷史層次的詞匯,形成了“兼收并蓄”的局面。[12]在疊置型詞匯中,兩大歷史層次的詞匯雖然共存,但并未完全融合,而是以一種重疊的狀態出現,即不同歷史層次的典型詞匯在城區話中同時使用,形成了獨特的詞匯并存現象,而非“二選一”的矛盾關系。相較于疊合型詞匯,疊置型詞匯的數量相對較少,這可能與兩種方言在歷史上的接觸程度和范圍有關。
通過對漢濱區中原官話與西南官話詞匯的深入分析,不僅揭示了這些詞匯背后的歷史層次和交融過程,更在詞匯層面感受到了方言的魅力和活力。這些疊合型和疊置型詞匯的存在,不僅豐富了漢濱區方言的表達方式和文化內涵,更為大家提供了研究方言接觸和交融的寶貴材料。
四、結語
經過深入剖析漢濱區方言的語音和詞匯層面,可以明確,該方言是宋代關中移民所攜帶的中原官話層與清代川楚流民所帶來的西南官話層相互融合而形成的。在語音層面,漢濱區方言更多地趨近于中原官話層,僅在少數聲韻特征上融入了西南官話的特點。而在詞匯層面,西南官話的影響力則顯得更為深厚,超過了中原官話層。這種語音與詞匯層面接觸層疊的不平衡性,源于兩者融合機制的差異。[13]這一發現為人們理解方言的演變過程提供了重要啟示:在方言系統中,各子系統的接觸與融合速度并不均衡,其中詞匯層面的變化相對較快。從接觸層疊的視角來看,大規模的人口遷移使得不同的方言系統在共時空間中相互接觸。因此,每當發生移民現象時,都會帶來一系列方言歷史層次的疊加與覆蓋,這些層次共同構成了該區域方言發展演變歷史的關鍵部分。因此,在方言史重建的過程中,對區域內方言歷史層次的架構研究顯得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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