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擺爛

何為擺爛？“擺爛”早期為NBA賽事的話語，即很多球隊為了能夠獲得更好的選秀順位，通過故意輸球的方式讓排名盡量靠后。由此可知，“擺爛”的早期涵義不是接受甚至追求失敗，而是為了更為順利的生存競爭環境主動示弱的戰術。而在當今社會，“擺爛”作為互聯網“喪文化”的代表，已發展為能體現廣大青年價值取向的現象級文化。若為其下一個定義，“擺爛”便是以自嘲、反諷、頹廢、自卑、犬儒式及時享樂的逃避為表現，以“逃避可恥但有效”為價值觀的不理智行為。

“社會”和“個人”，我常從這兩個角度出發分析探討文化現象的產生。社會各界更多從客觀層面探討它的原因。

一為對內卷現狀的無效反抗與對立。青年群體對社會地位的期待值不斷提高，而當今社會的就業環境又呈現資源緊缺、職位飽和、上升空間狹窄的態勢。“無為而為論”“奮斗無用論”“破罐破摔論”層出不窮……在如此的矛盾對沖下，“擺爛”既是對內耗壓力的暴力紓解，又是對一些社會資源分配不合理不公平的不滿。

二為互聯網失意狂歡下的反向認同。社會早已在群體的傳統認同下發展出一套異化時間的競速法則，身處其中的人不可避免地被卷入由其主導的時間暴政中。數字技術的發展讓生活和勞動的界限逐漸模糊，青年的工作壓力無限擴大。線上會議、釘釘找人……青年群體努力適應快節奏生活，卻無法在其中得到對外界和自我的認同感，因此感到失意和挫敗。此時，青年群體開始建構一種與“優秀”相反的反向認同，宣揚擺爛帶來的自由肆意的精神狀態以及未來結局的可預見性。有相同境遇的人盲從，在資本不斷地翻炒下共同促成了一場網絡狂歡。

不過，比起社會客觀現狀，我更想從我們青年群體自身出發，思考“擺爛”的內在誘因。外界或許無法快速改變，但若我們從內部入手，是否就能更加有效地避免“擺爛”帶來的精神失意？

一為外界社會映射于青年的心理群像。哲學家韓炳哲曾為當今社會賦予“功績社會”的概念，即社會一切事物的價值都以金錢地位衡量。在“功績社會”中，青年群體的價值理性被工具理性碾壓，名譽成為評判自我價值的最大權重。人在過度追求工具理性的情況下主動透支自我的生命價值，并認為這是通向成功的必然犧牲。“努力”必有收獲，這是傳統觀念滲透下的成功觀。當代青年人因此患上了名為“完美主義”的病癥，而完美主義對成功的界定是狹隘的，大多停留于名譽金錢。青年的成長尚處于未完全成熟的狀態，卻被傳統觀念注入了社會固有的“成熟思想”。復旦發展研究院傳播與國家治理研究中心于2022年發布的《中國青年網民社會心態調查報告（2009-2021）》顯示，2017年后認為大城市生活品質更高的人數比例有較為顯著的提升（從4.6%上升到10.1%），同時，“90后”青年網民群體更傾向于體制外工作（36%），“00后”青年網民群體則更傾向于體制內工作（44.5%）。可見，盡管“逃離北上廣”近年成為熱門的輿論話題，一線城市對當代青年人的吸引力卻只增不減。

“每個人都努力地想使自己變得重要，但是如果他不能認識到人類的重要性是依賴他們對別人的生活所做出的貢獻而定的，那么他必定會踏上錯誤的道路。”（阿爾弗雷德·阿德勒：《自卑與超越》，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7年版）擺爛者之所以缺乏社會歸屬感和信念感，是因為獲得感未達預期，而他者所詮釋的“人生的意義”實際是對獲得感fboqji5G4y0mgGYm7sYZrA==的虛假認知。意義是自我對外界現實的主觀感知，而非客觀現實本身，所以所謂的“生活有意義”是人主觀詮釋的結果。在我看來，意義是共同的意義，將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成長的維度是有限的。而若將生活的意義建立在貢獻他人的基礎上，為了貢獻他人，我們會自然地完善發展自我，將自我升格為適于社會發展進步的狀態，而這又恰好是我們追求的健康的狀態。

真正做到奉獻社會的人在歷史中留下了痕跡，而思忖著“我應該如何逃避生活”的人只會被作為現代喪文化的現象級文化供人研究。歷史長河中永遠有這么一批將奉獻作為生活意義的人，而歷史也證明了他們所追求的意義使他們成為意義本身。何者永恒，何者短暫，一見便知。

二為自卑情結的泛濫。青年承受現實壓力的情緒閾值較低，自卑情緒常被競爭環境觸發。人無法長期籠罩在自卑情緒之下而不受其擾，于是必定會做出行動以擺脫當下的困境。其中消極反抗便是有意地避開挑戰，以不努力、不競爭的方式減少失敗的可能，用荒誕行為獲得的畸形優越感代替達成目標的喜悅。這便是阿爾弗雷德阿德勒在《自卑與超越》中著重論證的“自卑情結”。“擺爛心理”甚至比它更退一步，因為擺爛者根本沒有努力的過程，沒有一絲哪怕是虛張聲勢對抗苦難的勇氣。他們像被困在峭壁上的人，當困難大于認定的可承受范圍時，便會放棄向上攀爬，轉而選擇在懸崖最深處的幾塊巖石中假裝為王。為何擺爛讓人上癮？為何越擺越爽？其形成機理如毒品一般有誘惑性。

但無論“擺爛”者所謂的“擺爛可恥但有效”的人生信條有多么讓人信服，在人生的三大事實面前，我們必須承認，人在不斷發展，不可能因為困難而停滯不前。我們必須不斷追問，不斷尋找答案，不斷追尋更高層次的“意義”。不論是精神世界的豐盈，還是現實挑戰的成功，抑或是對過去遭遇的排解，我們還是上升的，是起舞的，而這個過程是讓人愉悅的，因為達成正確的目標為自己帶來的是正向的情感價值。“你當然有思慮，否則你就不會有動作”（阿爾弗雷德·阿德勒：《自卑與超越》，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7年版），這原本是阿德勒對“思想控制肉體行動”的論證，我以此作為對擺爛者心態的反駁：因為擺爛者不愿思考，不愿深入思考，不愿持續思考，所以不愿行動。

值得慶幸的是，盡管“擺爛”文學在網絡甚囂塵上，現實里的青年大多仍在奮斗。同一份報告的數據表明，高達75.0%的青年樣本都表達出積極的奮斗取向，鞭策自己不斷努力，反對躺平；相比而言，只有極少數的青年樣本支持躺平。由此可見，至少在目前，“擺爛”仍停留在青年人群的情緒表達上。

“每個人都會有的優越感目標是屬于個人獨有的。它取決于個人賦予生活的意義，而這種意義又不只是口頭說說而已。”（阿爾弗雷德·阿德勒：《自卑與超越》，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7年版）優越感是動態存在的，這也是為何優越感極強的人善于通過不同方式靈活達成目標。希望讀到這篇略顯雜亂的文章的你，能在自卑中超越，在理想中盛開。

責任編輯 貓十三

作者簡介

葉雨菲，2005年生，浙江杭州人，浙江大學2023級化學工程與工藝專業在讀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