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1年7月的一天,時隔30年了,我的小學班主任李國佩老師突然聯系上我。李老師在家鄉的小村子教書近40年,擔任過我大哥、二哥和我的小學班主任,對我們兄弟三個的教育之恩,我們沒齒難忘。可是,令我意外的是,還沒聊幾句,他就開始打聽我二哥的下落,說想聯系他,很想念他,很想知道他現在過得怎么樣了……這令我有些意外。
按說,我們兄弟三個,大哥為人最忠厚,學習最踏實,深得老師喜歡,大學畢業后,他在杭州一家醫院當醫生;我最聰明乖巧,學習也最好,最不需要老師操心,初中畢業,我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永吉師范學校,現在在深圳做老師;唯獨二哥,最不省心。李老師教我二哥的那兩年,他幾乎天天惹是生非,打架斗毆、逃課抽煙……
父母幾乎每天都能接到李老師托我捎回來的小紙條。我們兄弟三個,二哥挨打最多,記憶里,他總是臉蛋紅腫,臉上時常有清晰的手掌印,那些掌印有我父母的,也有李老師的……
二哥小學畢業,沒考上初中,在村子里務農。小小個子,扛著個大鋤頭,趕著幾頭老牛,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他做過采石場工人、鐵路裝卸工人,受盡了苦累。再后來,他在城里學了廚藝,給別人打工,也一直不太順利。自己開了一個小吃部,生意難做;娶妻生女以后,日子更加艱難。29歲的時候,有一天他喝醉了酒,把別人打得腦開顱,進了監獄。嫂子和他離了婚,侄女跟著她回了鄉下農村,好端端一個家就這樣散了。當年,警察進村抓他的時候,場面非常夸張,村路上,聚集了警車、警察、警犬……這一切,李老師肯定是知道的。二哥在監獄一蹲就是7年,出來以后,干過各種營生,基本都是圍繞著鍋灶打轉轉,其中開飯館時間最長。前幾年疫情,飯館開不下去了,被迫關了門。在朋友的介紹下,他現在在吉林市交警隊的食堂給公家做飯,也算是有了穩定工作。
現在,70多歲的李國佩老師要找我二哥,我猶豫著要不要把二哥的微信推給他。時過境遷,我擔心二哥會不愿意,因為在二哥讀小學的時候,我聽到過他偷偷罵李老師……
出乎我的意料,二哥答應了,他摸著掉光了頭發的腦袋,齜著大板牙說:“呵呵,當年沒少挨他打,大嘴巴扇的,那真叫一個慘,腦瓜子被打得嗡嗡的,眼前直冒金星……”聽他這樣說,我突然感到心酸。現在我也做老師,雖然能夠體會當年老師恨鐵不成鋼的良苦用心,但同時也對二哥充滿同情,畢竟他那時只是四年級的孩子,能承受得了那些體罰嗎?但是,那個年代的老師,幾乎都用這種最原始的教育方式詮釋著教師的責任和權威。并且這種權威也被家長們尊崇、敬畏著,在學校挨了老師的打,回家還得繼續挨打。
二
事后,我特意打電話詢問二哥,李老師找他都聊了些什么。二哥說,聊的基本都是家長里短。但是他又說,李老師提出要到他工作的地方見個面。二哥答應了。
李老師非要親自去看看二哥,這件事在我的內心掀起了不小的波瀾。到底是為什么呢?現在通訊這么發達,用微信視頻足以“面對面”聊天了,為何非要真的見面?我向二哥提出這個疑問,他笑笑說:“我哪知道?”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春日,他們師生二人在交警隊大院外面的圍墻下,在明媚的陽光里,站著聊了半個多小時。一個70多歲的老師,一個50多歲的學生,都經歷了生活的坎坷和磨礪,經歷了人世的滄桑和變故,內心都滿懷激動……沒有儀式,沒有鮮花,沒有咖啡,也沒有擁抱,但那種情景讓我想來就很感動。
二哥說:“李老師真的老了,已經70多歲了,拄著拐棍,長相也不像當年了。不過見到我,非常高興,眼里還閃著淚花。他對當年的事記得很清楚,反復說,‘你說你,當年多不省心,現在,很好!很好!’……”
二哥說,看到李老師眼里的淚光時,他內心也很激動。我猜想,李老師的目光里一定有欣喜,有慰藉;他也一定看到了二哥眼里的感激、懷念和希望……他們是為了彼此眸子里的光芒而來的。我不敢說李國佩老師帶了悔意而來,但是,我敢說,他一定帶著誠意和善意而來,是為了見到當年最不省心的學生眼里的亮光和希望而來,那是一個師者放不下的期許和希冀,其中復雜的情感,也許只有他自己能說清楚。
我慶幸二哥對恩師當年的嚴厲沒有記恨,或者說,即便曾經有所記恨,現在也全然釋懷了。大概他經歷了人生的歷練之后,也終于明白了當年老師的內心是怎樣的一種愛恨交織。
這種云淡風輕的時刻,這種經歷了時光沉淀的情感,格外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三
去年暑假,我回到闊別已久的故鄉,懷著憧憬去參觀我的小學校園和初中校園。可是現實令我沮喪,小學和初中均已凋敝,只剩下殘存的校舍。殘垣斷瓦間,偌大的操場種滿了林立的玉米,周圍長滿了荒草……看到這種景象,心中不免有些悲涼。
我曾經在母校馬鞍嶺中學任教6年,教過的第一屆學生還記憶猶新。對初登講臺后的第一屆學生,感情自然很深。可是這些年,年輕人都進城了,留在村里的年輕人所剩無幾。
我絕對沒想到會碰到他!
那天,我在鎮上買東西,在一家日雜店里,被一個人叫住了。我回過頭去,見到了一個40多歲的中年人,踮著腳,顯出一副戲謔的樣子,但是眼睛里那一抹睿智讓我感到愉悅。他笑嘻嘻地說:“我有個哥們兒叫王成友,跟你長得很像,你知道他在哪嗎?”他竟然稱呼我為“哥們兒”,我望著他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突然哈哈大笑。
是的,他就是我的第一屆學生,是留在村里唯一的學生了,他叫曹發剛。
記得當年,他家住在福康屯,離學校18里路。不管刮風還是下雨,酷暑還是嚴冬,他都踩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丁零當啷地準時出現在校園,滿臉汗水,渾身泥水,幾乎每天都是這樣。外屯孩子讀書的艱辛寫滿了他的臉龐,可是,他眼里求知的光亮讓我不得不對他充滿敬佩。
剛開學時,我在他身上鬧了個笑話。我見他坐在那兒,面龐剛毅,就提議讓他做勞動委員,這惹得全班哄堂大笑。詳細一問,才知道,他是個殘疾人,一條腿短,一條腿長……初登講臺,粗心大意的我竟然沒有發現,也沒有經過大腦,就做出了一個荒唐的決定。同學們一笑,我頓時窘迫得滿臉通紅。他卻不介意,大大方方地說:“沒關系,老師,我最能干了!”他坦然的態度和臉上的笑容讓我感到他的與眾不同。
果然,每次學校組織薅草、鋪沙子、栽花、植樹等勞動,他總是沖在前面,汗流浹背,衣衫濕透也不歇歇,腿腳的問題也絲毫不影響他干活的速度和力量。每次勞動結束,我都大力表揚他起了表率作用,每當此時,他的眼睛總是亮亮的,充滿了自豪。
因為對他懂事的喜愛,也因為對他求學艱辛的同情,我對他多了些特殊的感情。有一天,大雨滂沱之中,我見一個身披塑料布的黑衣少年,騎著自行車飛馳進校,進了校門,卻一瘸一拐地幾乎要摔倒。我隔著辦公室的窗玻璃和密集的雨簾看到了他的身影,內心百感交集,眼淚竟然奔涌而出。既為自己作為老師對他無法施與特殊的關愛而愧疚,也為這個可憐的孩子而感到難過。因為是男老師,又不敢太婆婆媽媽,一方面怕其他同學嘲笑,另一方面,也怕他變得“恃寵而驕”。
以后的日子里,我悄悄地關心著他,對于遲到之類的問題,從不追究。每到“五一”“十一”這樣的農忙假日,農村孩子都要回家務農。每次回到學校,他都是滿胳膊傷痕,滿手繭子,滿臉疲憊,膚色又紅又黑,倒是多了幾分剛毅。他總是眼睛亮亮地向我炫耀自己采了好多藥材,撿了好多核桃……到了冬天,他實在無法通勤了,就住在馬鞍嶺村,自己領著幾個小伙伴同住,還給他們煮飯。我經常表揚他能干、堅強,這讓他多了幾分自豪。
這樣一個可憐的孩子,卻挨了欺負!
那是初二的時候,本村的幾個高年級學生跟他開玩笑。他原本內心脆弱,何況他們的玩笑里有侮辱的成分,于是他惱羞成怒,和對方打了起來。他殘疾,打不過那么多人,可是被他抓到的人都被他扛起來甩出去很遠……架不住人多勢眾,他還是受了傷,弄得鼻青臉腫的,一瘸一拐地跑到我辦公室避禍。我那時20歲,年輕氣盛,竟然像個“大哥”一樣挺身而出,怒對那些欺負他的人,大概是我的面目太猙獰了,一下子把他們全嚇退了。
求學太苦了,大多數外屯的學生都中途退學了。曹發剛是堅持讀完初中的為數不多的外屯孩子。初中畢業后,我幫他報考了職業高中,學裁剪。后來,我接手新一屆學生,忙亂的生活重新開啟,曹發剛也淡出了我的記憶。
直到2002年的冬天,那天岳母膽結石入院,天蒙蒙亮,我就把她送到了上營鎮醫院。去得太早,醫院的走廊還是黑沉沉的。突然,一陣歇斯底里的罵聲打破了醫院的寂靜。我循聲望去,看到了一個一身黑衣的年輕人,渾身泥水汗水,面目可怖地怒對醫生……他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學生曹發剛。他背著病重的母親,步行18里山路來到醫院,醫院卻不能收留救治,他要和醫生拼命。我喝住了他,并催促他趕快打車去縣城醫院,在那樣極端的情境下,大概也只有我能阻止他做傻事。可是,他當年那雙充滿亮光的眼睛呢?我突然對他多了些擔心。
四
2023年,時隔21年,我在這個闊別已久的小鎮,碰到了這些年一直擔憂著的學生。
還沒等我開口,他就先問我:“老師,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我聽說你去了南方,肯定發展得挺好的。”他的眼睛依然亮亮的,那種羨慕和憧憬填充在眸子里。
說實話,我們各自在人生道路上都奔波了多年,都嘗盡了生活的苦楚,誰敢說過得好呢?可是我不能說“不好”,我說:“挺好的。”
他低下頭去,笑容在一瞬間消失了。他說:“這些年,我過得可苦了……”他的話正中了我的擔心,我也突然感到難過。詢問他學了裁剪為何沒有進城,他嘆一口氣,說:“當年,我爸硬生生把我留在了村里……”
我倆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抬起頭,笑著說:“不過都過去了,現在好了,我有了媳婦,還有了兩個孩子,孩子在鎮上讀書,學習可好了……”望著他一副知足的樣子,我真開心,特意讓妻子給我倆拍了照片。他夸我年輕,我夸他:“你更年輕,眼睛特別有神!”閑聊了幾句以后,他說:“當年要不是您,我可能初中都讀不完,您是我的恩人。”
那一刻,我明確地感知到了做老師的幸福,為他的感恩,為他眼里的光。盡管他沒什么大出息,甚至活得有點卑微,但是,他積極樂觀、熱愛生活,對生活充滿了感恩和知足。
我去火車站的時候,看見他坐在廣場的臺階上等回村的公共汽車。那里圍坐著幾個老頭兒,他們一起高聲談論莊稼、蔬菜和收成,曹發剛儼然一個成熟、幸福的農民模樣,神色中還帶著熟悉的頑皮和睿智。
回去的一路上,我的心情一直被幸福充盈。原來,我一直擔憂著的學生過得挺好的。我一直在想,教師與學生不應該被簡單地定義為教育者和被教育者的關系,就像李國佩老師和我二哥,就像我和曹發剛一樣,我們是彼此修行路上的有緣人,在過去那段特殊的時光里,在最好的年紀,我們相遇、相識、相知……直到多年以后,我們才意識到,彼此已成了生命中影響深刻的人,在歲月的長河里時時憶起,時時慰藉,時時感恩。誠然,有些真誠和善意需要歲月的沉淀,比如我二哥,在經歷半生滄桑和積淀之后,才明白了生命的真諦,懂得了老師的苦心,理解了教育的真意。
老師李國佩和學生曹發剛的事,時時提醒我,要努力做一個善良的老師,把學生放在更長遠的人生路途上去細細地關照,認真地呵護,要努力做到眼中有光,心中有愛,用真誠和善良影響自己的學生,唯有如此,才能獲得做教師的幸福!
(作者單位:廣東深圳市寶安區寶城小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