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對于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邵逸夫醫院而言是個“大年”。
4月底,海內外知名專家、學者齊聚一堂,參加由該醫院主辦的“2024中國衛生健康科技創新與學科建設大會暨中國式現代化醫院高質量發展大會”;5月初,建院30周年紀念日如約而至,這家年輕醫院的成就被業界傳為佳話,吸引了不少同行前來探訪取經;6月底,歷經3年多緊鑼密鼓的施工建設,醫院的紹興院區投入試運行……
在統籌這些備受關注的大事期間,十四屆全國政協常委、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邵逸夫醫院院長蔡秀軍心里,還裝著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調整醫院6號樓門診的扶梯走向。
蔡秀軍跟著彭淑牖開展一系列臨床創新,見證并參與了“彭氏多功能手術解剖器”誕生的全過程。該解剖器被外國專家稱為世界外科領域劃時代的進步。
“以前醫院6號樓門診的扶梯走向是左邊上行、右邊下行,有人反映,上樓后需要往右側轉彎的病人比較多,很容易和下樓的人在電梯口‘碰上’,我聽說后就去現場調研,也請分管后勤的副院長去現場監測了兩三天,發現確實存在這個問題,給患者造成了不便,所以我們馬上調整了。”蔡秀軍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凡是與患者有關的事情,就沒有小事。在蔡秀軍的骨子里,“以患者為中心”的理念早已深深扎根。他把這歸因于恩師彭淑牖的教誨。
蔡秀軍1963年出生于浙江溫嶺,20世紀七八十年代,當地農村缺醫少藥,不少鄉親備受疾病困擾。耳聞目睹了這一切的蔡秀軍在1981年高中畢業時,毅然報考了浙江醫科大學臨床醫學系,立志成為一名好醫生。1986年畢業后,蔡秀軍被分配到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第二醫院(以下簡稱浙醫二院)普外科,自此開啟行醫生涯。
讓蔡秀軍深感幸運的是,在職業生涯起步階段,就遇上了日后一直指引他前行的彭淑牖。
彭淑牖是浙江外科領域的“傳奇人物”,在浙醫二院擔任外科主任和外科研究所所長。1988年,還是住院醫師的蔡秀軍邊工作邊備考研究生,如愿成為彭淑牖帶的第一批學生。在臨床上,彭淑牖經常鼓勵蔡秀軍對每一次手術進行回顧性思考、分析,總結手術操作的每一個步驟,分析存在的問題和缺陷,找出改進、提升的地方,并制定解決方案;此外,還時刻提醒他要密切關注患者感受,從患者角度出發,分析手術和治療方案是否有進一步改良空間。
在蔡秀軍的印象中,彭淑牖經常到患者的病床邊詢問,“感覺怎么樣?哪里不舒服?”這種“以患者為中心”、不斷從臨床中發現問題的思維方式讓蔡秀軍終生受益,得以錘煉出他對外科工作的前瞻性思考和對患者的責任意識。
如何最大限度地造福患者?蔡秀軍給出的答案是“創新”。
臨床醫學的發展離不開創新。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蔡秀軍跟著彭淑牖開展一系列臨床創新,見證并參與了“彭氏多功能手術解剖器”誕生的全過程。該解剖器被外國專家稱為世界外科領域劃時代的進步。
20世紀80年代末,切肝器械存在各種不足,導致許多臨床問題。在一次把玩圓珠筆時,彭淑牖突發奇想:將圓珠套管的頭做成一個像梳子一樣的東西,像梳頭發那樣在類似肝組織上實驗刮剝,肝組織被一層層剝落,刮下來的肝組織用吸收器吸走,遇到小血管即進行電凝處理。
看似簡單的原理,卻能代替傳統外科手術的各種刀刀剪剪。彭淑牖將這個“化繁為簡”的想法分享給蔡秀軍后,便帶著蔡秀軍著手這款手術工具的開發。在跑了無數次工廠,改了無數版設計,又經過四五年的動物實驗,這把集電切、電凝、吸引、剝離四大功能為一體的手術器械終于誕生。此后,“彭氏多功能手術解剖器”不僅實現了量產,還在國內外醫院廣泛使用,推動我國肝膽胰外科手術水平進步,縮小了與國外的差距。
1996年4月,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邵逸夫醫院(以下簡稱邵逸夫醫院)開業運行2年之際,為發展壯大普外科,從浙醫二院抽調了彭淑牖等一批專家。自此,蔡秀軍跟著恩師踏上了邵逸夫醫院普外科的拓荒之路。
蔡秀軍的臨床方向是將腹腔鏡技術用于肝癌切除手術。那時,國內外都沒有專門用于腹腔鏡肝切除的手術器械,為了研制出這款解剖器,他前后花了約3年時間、畫了四五十張樣稿之后,這款解剖器才最終定型。如今,這款“腹腔鏡多功能手術解剖器”及之后創建的腹腔鏡刮吸解剖法切肝術已在國內外數百家醫院應用,并被編入美國外科學院手術教材。
沿著這一創新路徑,蔡秀軍接連創建了腹腔鏡區域性肝臟血流阻斷技術、腹腔鏡沖吸鈍性解剖法顯露“三管”結構技術,首創完全腹腔鏡繞肝帶法二步肝切除術,并于2005年3月實施了我國首例完全腹腔鏡下胰十二指腸切除術。
最大程度降低患者痛苦,造福更多患者,是蔡秀軍作為一名外科醫生始終堅持創新的動力。歷經十余年的試驗攻關和反復試錯,蔡秀軍帶領團隊又創造性地發明了一系列可降解腸轉流支架并創建了“支架法腸轉流術”。這一創新技術打破了全球沿用168年的傳統術式。

2013年7月,蔡秀軍履新邵逸夫醫院院長。彼時,智能手機日趨普及,他意識到必須借助互聯網科技的力量來提升醫院管理水平。2014年,他提出“未來醫院”的概念,帶領邵逸夫醫院在全國率先開始智慧醫療領域的創新探索。不久,“互聯網+”覆蓋了院前、院中、院后全流程,患者帶一部手機就能完成包括移動掛號、智能導診、智能分診、在線報告查詢、在線支付等所有就醫環節。2015年,全國首個以實體醫院為背景的智慧醫療云平臺“邵逸夫互聯網醫院”建成,目前已累計接入國內醫療機構7800余家,40多萬名醫生活躍在該平臺上,患者不出家門就能享受到優質醫療服務。
2023年2月,在5G網絡的加持下,邵逸夫醫院錢塘院區院長助理、普外科主任醫師梁霄通過國產原研微創手術機器人操作臺,為千里之外的新疆患者成功實施了膽囊切除術。這是中國首例5G超遠程機器人膽囊切除術。
4個月后,兩地又成功聯合實施了難度更大的全球首例5G超遠程機器人肝臟切除手術。相隔數千公里的浙江、新疆兩地醫護團隊再度攜手,樹立了我國肝膽外科新的里程碑。
蔡秀軍對于創新的重視,不僅體現在醫學領域,還延伸到了建筑領域。
于2022年揭開面紗的邵逸夫醫院五期大樓是慶春院區的“收官之作”。20世紀90年代,慶春院區破土動工時,這里還是一片偏僻的農田,而今這一地段堪稱杭州的城市核心區域,寸土寸金。2015年9月,為滿足患者高質量就醫需求,邵逸夫醫院五期大樓工程立項,如何在狹小的老建筑群內增建大體量新樓,成為巨大挑戰。當時,已成為院長的蔡秀軍非常重視醫院的建筑問題,他親自參與設計,把建設大樓當作一項課題來認真研究。
經過和建筑團隊的反復推敲,邵逸夫醫院創新性地打造出融合相鄰性、連通性、美學性的集成式醫療大樓,在優化醫療服務流程同時,不僅有效緩解了周邊交通擁堵,還創造了更多嶄新綠色空間。最讓蔡秀軍感到自豪的,是大樓的地下與地鐵站實現了無縫對接,地下人防車庫還可提供900多個停車位,患者無論乘坐公共交通還是自駕就診,都十分方便快捷。
在日常使用中,大樓專門規劃了一條連廊,連通了慶春院區內所有建筑物,讓患者無懼雨雪天氣。此外,新大樓在功能布局上首創“平疫結合快速切換病房”,真正意義實現了呼吸道傳染病房與普通病房的快速切換。
“新大樓做到了將人文關懷體現在每一個就診細節當中。”蔡秀軍特別強調,“人文關懷和科技創新是相輔相成的,必須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在邵逸夫醫院院史館內,張貼著一句格外醒目的話——治療病人而非疾病。我們要真正把病人當作整體的一個人、當成親人來對待。”
在蔡秀軍看來,人文精神是現代醫學的核心價值,也是公立醫院誕生、轉型和卓越發展的基石。邵逸夫醫院作為中國大陸首家通過國際醫院(JCI)評審的公立醫院,也是中國首家、目前國內唯一一家加入妙佑醫療(全球規模最大的綜合性非營利醫生執業組織)聯盟的公立醫院,連續五年全國三級公立醫院績效考核(被醫療界視為“國考”)A++,穩居全國三級公立醫院前1%梯隊。

在邵逸夫醫院為建院30周年而編輯出版的一本書里,后記部分有這樣一句話:醫學即人學。
2013年7月8日,在蔡秀軍就職發言稿中有這么一句話:“以病人為中心,以員工為主體。”蔡秀軍認為,“只有先把員工服務好了,他們才可能服務好病人。沒有滿意的員工就沒有滿意的患者。”
邵逸夫醫院骨科主任、浙江省衛生領軍人才范順武回憶道,幾年前,他有兩個科研能力很強的碩士研究生想留在邵逸夫醫院工作,但未達到醫院招聘要求中的“硬件”條件,他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找到了蔡秀軍院長。沒想到蔡秀軍明確表態,邵逸夫醫院是融合、開放、包容的醫院,只要他們足夠優秀,就應該“不拘一格納人才”。后來,其中一名碩士研究生在范順武的指導下,在國際頂級期刊《自然》(Nature)雜志以長文(Article)形式刊登了原創性科研成果,成為國內骨科研究首篇登上該雜志的文章。
截至目前,邵逸夫醫院已連續9年蟬聯“醫療行業最佳雇主”,常年護士離職率低于1.57%。美國學者曾提出“磁性醫院”的概念,指的是在護士嚴重短缺情況下,仍能像磁鐵一樣吸引高素質專業護士的醫院。邵逸夫醫院是中國迄今為止唯一一家通過磁性醫院認證的醫療機構,邵逸夫醫院被業界稱為“護士的天堂”。
對于管理,蔡秀軍把自己的許多理念歸因于浙江醫科大學原校長鄭樹的教導。“我從她那里得到一個啟發:即便成為一個醫學家,平時所做的工作大多針對個體,而如果能從更高的層面去做一些事情,則可能會帶動整個部門或單位的發展,甚至能夠推動整個社會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