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問（外七首）

在牛欄江邊走著

看岸下江水一聲不響地流

我也是一條流動的江河

不同的是，連日的雨

讓牛欄江變得臉色陰沉

而雨水則把我洗得目光清澈

我們一同往前流。忽然

牛欄江暗沉的水面上游來一隊鴨子

低掠過幾只白鷺

讓它濁暗的水面明亮了許多

而我清澈的水面上

則一直浮著一個垂釣的人影

他不扯竿，不裝餌

就那么靜靜地存在著

任身后的鳳梧山

青了白，白了青

秋野之白

九月，走在玉米林枯黃的牛欄江兩岸

時常能看到一匹栗色的馬

站在沒過馬腿的荒草叢中

一動不動凝視前方

我停下來，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

幾只白鷺像純潔的蓮花從天空下飛過

牛欄江似白練，在秋風中微微起伏

垂釣的老者，白須白發閃耀銀子的光澤

兩岸，成片的蘆葦

從身體里掏出搖曳的月光

這些照亮四野的白，秋風里的白

讓秋風的速度慢下來

讓我和一匹栗色的馬長時地站立無語

整個田野上真靜吶

靜得能聽到一匹馬輕微的鼻息

一個人藍色脈管里桃花綻放的聲音

水 袖

陽光穿過透亮的空氣照耀著：

牛欄江、村莊、鴨子、白鷺、云朵、垂柳

核桃樹結著青綠的果

一切樸素而靜美，但又缺少點什么

一個女人突然出現在牛欄江邊

陽光一下明亮了許多

金色的手指在萬物上彈響琴鍵

江水不再呆滯，變得像個歡快的孩童

帶著村莊、鴨子、白鷺、草木、云朵……往前奔

女人沿著江岸，跟著流水不停地走

她的身影一會兒被草木和小坡遮擋

一會兒又出現在岸邊

到最后，誰也分不清

是一條江帶著一個女人往前走

還是一個女人把一條江當作水袖

揮舞著它朝前流

柔軟的黃金

今早我身無分文走在牛欄江邊

江水清亮，一路為我歌唱

露水打過的枯葉潮濕、厚實

為我鋪成一條柔軟的小路

薄霧飄浮在不遠處的屋脊

如久違的炊煙，給我安慰

太陽升起來，光灑在我身上

并不因我囊中空空

而拒絕我用它取暖

在江岸邊，一大片油菜

于微風中涌動金色的波浪

它們涌進我的眼里

我的整個身體，立刻盛滿了

柔軟的黃金

車湖黎明

夜深了，草地盛滿露水

山坡上的玉米林托舉出一輪明月

田野的蟲鳴抬起一頂帳篷

在月光照耀下的山道上趕路

一陣野鴨的嘎嘎聲從湖邊響起

又消失于水域深處的蘆葦叢中

一夜無夢，當你睜開酣睡的眼

撩開帳篷，銀灰色的黎明

已降臨在草地、玉米林、車湖之上

有人在湖邊正用一面微藍的湖水洗臉

山歌謠

從鳳梧山上下來

我左手拿著幾枝山茶花

右手提著一袋野蕨菜

兩袖帶了一路的清風和鳥鳴

在銀子一樣閃亮的小溪邊

又痛飲了一回山泉水

看吶，我兩手空空上山

卻得到了這么多美妙之物

實在讓人慚愧，慚愧

在山腳，我把一路送我下山的白云

歸還給了青山

回到家，開門，推開窗

看到，那朵白云像片棉花糖

靜靜掛在窗邊樹枝上

原來，在我轉身下山之際

那朵云，早又被青山慷慨地送到了我窗前

晚 韻

鑲金邊的黑云朵靜浮于鳳梧山巔

昨日的雨讓云下的山

換了一件干凈無塵的青衣衫

鳳苑路邊的白茅草像一條條銀色的魚

游于晚風中。無患子

給堅硬的路面鋪上一層柔軟的小黃花

從樹下走過的兩個老婆婆在討論一條花裙子

一個大叔用無彈的橡皮杈跟樹上飛起的鳥

開了個小玩笑

一架飛得很低的飛機讓路人停下腳步

仰頭看著它如銀色大鳥緩緩地

飛在云端下

一道傾斜的樹籬用力背負著

就要落下的夜幕，好讓人們肩披最后一縷天光

走進家門

秋風的路

從鳳梧山吹來的風

一路將五角楓、梧桐樹的葉子變成火焰和黃金

順帶抽出蘆葦身體里藏著的銀絲

翻過一座山坡的時候

染黃一坡玉米的綠水袖

從坡上下來

掀掉無人居住的小院落長皺紋的青瓦片

掠走一條小黃狗忘在臺階上的剪影

吹過車湖

讓一湖蔚藍的水皺起了眉頭

水里的白云朵像蒲公英一樣四下飄飛

吹過站在岸邊的我

攪亂了我的裙裾和發絲

我伸出手朝空中抓了一把

然后攥緊拳頭

等風走遠，我松開手

手心里空空什么也沒有

只有一條彎曲斑駁的脈紋

那是秋風穿過我身體時走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