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26日,習近平總書記來到曲阜,參觀并考察了孔府和孔子研究院,為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指明了方向。同年12月30日,總書記在第十八屆中央政治局第十二次集體學習時的講話中首次提出“努力實現中華傳統美德的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兩創”工作迅速開展,儒學的發展也迎來了嶄新的局面。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提出,堅持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堅守中華文化立場,提煉展示中華文明的精神標識和文化精髓。為貫徹落實習近平總書記關于傳承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系列重要講話精神,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召集國內儒學研究領域知名專家就學界和大眾所關注的核心問題、熱點問題進行討論與書寫,《尼山文庫》正是在此背景下應運而生。
2024年,《尼山文庫》已經出版到第二輯。《尼山文庫》第一輯入選了2023年“十四五”國家重點出版物規劃增補項目,第二輯的出版在內容與主題的選擇上,需要更加謹慎與考究。《儒學與新儒學》作為第二輯的三冊圖書之一,遴選了我國當代著名哲學史家、宗教學家牟鐘鑒先生在儒學方面的著述,重新編輯、修訂,著成本書。該書共分三個部分:一是儒學義理及其當代價值,二是儒學與中國文化,三是當代新儒家。這三部分內容分別代表了作者對儒學發展歷史和義理傳承的梳理,對儒學與其他學說的關系的探索,對當代新儒家代表性學者的評述。
“涵泳古典,入其內而后有覺解”是牟鐘鑒先生一直以來的治學態度,亦是本書的一大理論特色。書中“新仁學”觀點的提出,就是作者在涵泳經典、梳理義理發展脈絡、總結前人治學思路的基礎上提出的新觀點。早期仁學是“愛的倫理哲學”,孔子提出“愛人”,孟子把“仁”定義為“惻隱之心”;中期仁學是“生的宇宙哲學”,朱熹繼承早期仁學的思想,把“生”字引入仁學,程朱理學承接荀子的思想,將禮義升華為天理,王陽明接著程顥的《識仁篇》講“天地萬物一體之仁”;后期仁學是“通的社會哲學”,譚嗣同提出“仁以通為第一義”,康有為提出大同世界是“至平、至公、至仁、治之至”的世界,另外,梁啟超、孫中山等人也在接續前人觀點的基礎上提出了符合時代背景的新思想。作者熟讀《論語》《孟子》《荀子》《禮記》《太玄經》《朱子語類》《二程集》《孟子字義疏證》《仁學》等儒家經典,在紛繁浩雜的儒家學說中,從各個代表人物、代表學派的論著中汲取精華,條分縷析,捋順仁學的發展歷程,并加以發揮,形成了自己的新仁學觀點。新仁學是將原本的“愛”“生”“通”原則綜合起來,加上“誠”的原則,吸納其他子學的精髓,構建起的新體系。這非是無海量積累而能完成的。作者真正做到了熟讀經典、運用自如、另有發揮。
“歷史與理論兼治、訓詁與義理并重”是牟鐘鑒先生從事學術研究的治學方法,也是本書的一大寫作特點。牟先生的寫作,不僅能夠體現儒學的發展歷史,而且能夠通過歷史說明其理論、觀點、評價;在寫作時,他既注重一字一句的文本解讀,又注重義理的辨析與考究。作者關于新荀學的研究與寫作過程,就非常有代表性。作者對于荀學的探索,是從《荀子》三十二篇出發,先準確理解《荀子》原作思想,再從社會學的角度進行解讀。作者評價荀子的歷史定位時,是從儒學發展的維度上進行評價的,不單講荀子,而是從孔子、孟子的歷史定位講起,將荀子與二者做橫向比較,并給出結論:孔子是仁者型圣人,孟子是勇者型圣人,荀子是智者型圣人。在評價荀學歷史地位時,作者先定義了狹義的荀學和廣義的荀學,又從中國思想史、中華禮儀之邦的形成過程、儒家經學的發展歷程三個動態過程中去考察和評價。融理論于歷史,從歷史發展過程中推演觀點,正體現了本書歷史與理論兼治的寫作特點。在闡釋荀子群學要義時,作者總結了“名分”論、隆禮重法論、天人之分論、人性趨惡論、君舟民水論、尚賢使能論、神道化俗論等,共十項要義。這十項要義的提煉,正是作者訓詁與義理并重的治學方法的體現——依據原文,在充分理解《荀子》及相關注疏,如《荀子校》《荀子箋釋》《荀子集解》等典籍的基礎上研究荀子群學義理。歷史與理論、訓詁與義理,從來不是孤立的研究方法,而是相互交融、交叉進行的。
要為儒學發展注入活力,繼承與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自然不能一味拾人牙慧,牟鐘鑒先生在學術創新方面成果斐然。“返本開新、綜合創新、推陳出新”是牟先生的治學原則,亦是本書的理論創新所在。牟先生師從我國現代著名哲學大師馮友蘭。馮這一輩學人經歷了中國近代以來的巨變,“以舊學之根基接受新學之營養,又以新學之眼光審視舊學之得失,從而開拓出貫通古今、融匯中西的學術之路”,牟先生受其教育,同樣學貫古今,觸類旁通。他站在歷史的高度,以動態的、發展的眼光看待學術問題,無論是分析儒學義理的傳承,還是評述新儒家的理論創新與貢獻,都能夠追根溯源,返回各家經典,厘清學術觀點的發展脈絡,這就是“返本”“推陳”。在此基礎上,取其精華,綜合歷代學人觀點,結合時代背景,闡述作者自己的觀點,此所謂“開新”“創新”“推新”。書中關于新人性論的構想,就是綜合了孔子的性近習遠論、孟子的性善說、荀子的性惡論、世碩的性有善惡論、告子的性無善惡論、揚雄的性善惡混論、以董仲舒和韓愈為代表的性三品說、理學家的揚性制情論、性情統一的人性一元論等觀點提出的。該理論不是簡單地總結前人觀點,而是先對人性論做了科學的界定,用結構主義的方法劃分了三級層次。這三級層次不僅包納了歷代學人的觀點,劃分出其層級位置,更是從社會學和心理學的角度出發,層層遞進,提供了可靠的理論依據,對復雜的人性現象進行了合理的解釋。
孔子集三代文化之大成創立儒家學說,孟子、荀子立足其學說又各有側重而繼之。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學成為封建正統官學。儒家經學逐漸形成、擴大,南北朝后期十二經初具規模。唐代科舉設明經科,孔穎達撰《五經正義》,宋代十二經注疏確立,宋明理學將儒學發展推至高峰。朱熹以畢生精力作《四書集注》,影響極為深遠。及至清代,儒學發展經過了實學、顏李學派、乾嘉學派、今文經學、晚清儒學五個階段。清末民初,面對西學的沖擊和社會變革的影響,譚嗣同、康有為、梁啟超等人抨擊封建綱常,承接孔孟的真精神,對儒學進行改造與轉化。民國以來,在新舊文化兩軍對壘之際,梁漱溟、熊十力、馮友蘭等人,秉承中正的態度,對儒學發展進行了反思與探索,儒學的火種得以保存,并在中西思想交匯中結出一朵珍貴的奇葩——新儒學。20世紀50年代后,牟宗三、唐君毅、徐復觀等人著作豐厚,弟子頗多,形成一大學派。20世紀80年代后,儒學漸漸重回大眾視野,如何“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批判繼承,創新發展,成為新一代學人苦苦追尋的問題。“兩創”開展以來,不論是學術界還是社會層面,關于儒學的討論聲量都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儒學歷經2000多年,幾經波折沖擊但仍能保持勃勃生機,正是因為一代代學人承前啟后、薪火相續的努力,是他們的智慧與堅持讓儒學傳承不滅,賡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