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歲次甲辰,屬龍。
龍年思龍。我查閱商務印書館《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的“龍”,在以龍字為首的36個詞條之中,“龍骨”的出現讓我暫停了下來。
我是英語工作者,辭書、詞匯是我的研究興趣。我經常瀏覽各式字詞典和百科全書,從中汲取新知,不經意間就能發現有趣的現象,甚至找到研究的靈感。《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的“龍骨”收了3個義項,一是鳥類的胸骨,二是古代動物的骨骼化石,三是像脊椎和肋骨的結構。代表骨骼化石的第2個義項引發了我一連串的思考:
【龍骨】②指古代某些哺乳動物(象、犀牛等)骨骼的化石。可入藥。
龍骨“可入藥”,這個注解為我開啟了一扇門,給了我穿越時空的通道,讓我的思緒得以飛回清末安陽甲骨文的首現。
甲骨文最初出土于河南安陽小屯村的殷墟,當時就是以龍骨現身藥鋪的。
1899年,金石學家王懿榮偶見藥鋪售出的龍骨上有刻文,斷定其為殷商文字,即現稱的甲骨文。2024年是甲骨文發現125周年。
先岔個題。125周年是一又四分之一個世紀,是比較重要的周年紀念,比如2024年紀念張大千誕辰125周年,2023年慶祝北大建校125周年。
“125周年”的英文一般說125th anniversary(讀one-hundred-and-twenty-fifth anniversary),平鋪直敘,但另有一個專屬詞匯:quasquicentennial(音標 [?kwɑskw?s?n?t?ni?l])。
這個又長又難的單詞是個年輕的“新造詞”(coinage),一般認為是由美國伊利諾伊州(Illinois)德拉文(Delavan)小鎮的居民F. 哈滕(F. Hatten)所造。1962年,適逢小鎮建成125周年,鎮政府公開征集“125周年”的專屬字眼,哈滕的建議獲得采納,消息還登上了同年3月18日的《紐約時報書評》。
說文解字。quasquicentennial由兩個部分組成,前一半的quasqui-是個表示1? 的偽拉丁語(pseudo-Latin)成分,后一半的centennial是“100周年”,造詞者借此傳達“1?個100周年”的意涵。
100周年已過,150周年未到,quasquicentennial正好頂上,填補了語言的空白。使用過這個詞的重量級媒體不少,茲舉數例。權威語料庫的數據表明:1988年,《華盛頓郵報》用quasquicentennial講述美國南北戰爭125周年;2011年,加拿大《環球郵報》以這個字眼多次報道溫哥華建城125周年;2021年,《紐約時報》和《福布斯》雜志上也出現了該詞。
2024年是龍年,也是被誤作龍骨的甲骨發現125周年——由龍年想到龍,繼而龍骨,再到甲骨。甲骨學是冷門絕學,如今逐漸受到各界重視。甲骨文晦澀艱深,現在也已進入小學課堂,變得生動有趣。在這個珍視固有傳統、強調文化自信的新時代,125周年也應該紀念。
多年來,我一直致力于探索詞語視角的跨文化互動,堅持鉆研中國元素走進西方世界之道,對于“甲骨文”的英譯有些粗淺的想法,借此機會拋磚引玉。
甲骨是龜甲和獸骨的合稱,文是字,甲骨文就是古代刻在龜甲和獸骨上的文字。“甲骨文”的英譯常見者有三,分別是 oracle bone script(卜骨文字)、oracle bone inscriptions(卜骨銘文)和jiaguwen(“甲骨文”音譯)。我搜索谷歌和各大語料庫,結果非常一致:oracle bone script最常見,出現頻率最高;oracle bone inscriptions次常見,出現頻率略低,但相差不遠;jiaguwen較罕見,出現頻率驟降,與前二者差別明顯。
各大漢英詞典幾乎都收錄了“甲骨文”,不過除了或有oracle bone inscriptions之外,其他的對應詞多半不是翻譯,而是較為冗長的解釋,比如inscriptions on bones or tortoise shells(骨頭或龜甲上的銘文)、inscriptions on bones or tortoise shells of the Shang Dynasty(商朝的骨頭或龜甲上的銘文)、inscription on animal bones and tortoise shells(獸骨和龜甲上的銘文)、inscriptions on tortoise shells/animal bones(龜甲/獸骨上的銘文)、Chinese characters carved on tortoise shells/animal bones(刻于龜甲/獸骨上的漢字)、inscriptions on oracle bones(卜骨上的銘文)。
英文的“維基百科”、《布萊克韋爾文字百科全書》(The Blackwell Encyclopedia of Writing Systems)、《漢語概說》(Chinese)等權威的工具書和學術專著,均以oracle bone script收錄“甲骨文”。
英文的《語言與語言學百科全書》(Encyclopedia of Language & Linguistics)、《世界的文字》(The World’s Writing Systems)、《中國的語言》(The Languages of China)、《漢語:現實與幻想》(The Chinese Language: Fact and Fantasy)等權威的專業工具書和學術專著,主要以oracle bone inscriptions收錄“甲骨文”。
英文的《不列顛百科全書》以音譯的jiaguwen收錄“甲骨文”。英文的《劍橋世界古語百科全書》(The Cambridge Encyclopedia of the World’s Ancient Languages)在介紹“甲骨文”時,也以jiaguwen為主。
遺憾的是,oracle bone script、oracle bone inscriptions、jiaguwen這3個“甲骨文”最常見的英譯,至今都尚未收進權威的英語詞典。
詞語收進詞典,特別是收進權威詞典,是彰顯詞語地位的重要指標,代表著詞語經過層層篩選,最終獲得專家、出版社的認證,得以登堂入室。詞語收進詞典,有如人物寫進族譜,是有其重要的象征意義的。
權威的英語詞典均未收錄“甲骨文”,倒是收錄了代表“甲骨”的oracle bone(卜骨= oracle “神諭” + bone “骨”)。卜骨是古代占卜用的獸骨,用的大多是牛的肩胛骨。卜骨是求神問卜之骨,“神諭之骨”的oracle bone因而得名。
需要留意的是,英文的oracle bone也包含了卜甲(占卜用的龜甲)。資料顯示,卜甲多用龜的腹甲,背甲也用,但相對少見。
用英文提及甲骨時,其隱含的數量是一整批,所以大多用復數形的oracle bones,以復數代表全體。若作定語修飾后面的名詞,則按英語的規律以單數行之,因此才有oracle bone script和oracle bone inscriptions。
此處的script(文字)是記錄語言的一套符號系統,所以oracle bone script(甲骨文字)是甲骨文的文字體系,是整體,用單數。inscription(銘文)是器物上銘刻的一段文字,有長有短,用以記述事實、彰顯功德、發出警示、表示紀念等。一片甲骨(oracle bone),一則銘文(inscription),因甲骨的片數眾多,故用復數的oracle bone inscriptions代表甲骨文全體。
“甲骨文”迄今最常見的3個英譯(oracle bone script、oracle bone inscriptions、jiaguwen)描述的都是整體,若想指稱個別的符號,一般可用oracle bone character(卜骨字符)。用jiaguwen character(甲骨文字符)也行,但少見得多。或者干脆用character(字符),不過這個詞的涵蓋面廣,并非甲骨文專屬。
甲骨文發現125周年,我有個“甲骨文”英譯芻議。
甲骨文的屬性讓我想到了古埃及的象形文字(hieroglyph)。中國古代的甲骨文和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有著許多類似之處,比如都是遠古的文字、都用來記錄神明的話語、都有著象形的根源、書寫方法都是鑿刻等。19世紀中葉,旅居英國的德國學者F. M. 繆勒(F. M. Müller)就表達了這樣的觀點。他在1857年4月20日的《泰晤士報》撰文提及“從起源上來說,中文是個象形文字的體系”(The Chinese was in its origin a hieroglyphic system.),其中“象形文字”用的就是hieroglyph。
古埃及象形文字的英文是hieroglyph(圣書體= hiero- “神圣的” + -glyph “鑿刻”,字面義“圣刻”),后面的成分-glyph(鑿刻)還見于其他許多詞語,比如史前人類在巖石上刻畫的petroglyph(巖畫,字面義“石刻”),古時原住民在樹皮上刻畫的dendroglyph(樹雕,字面義“樹刻”)。2019年,加拿大地質學家C. W. 赫爾姆(C. W. Helm)發現早期人類在沙面上所作、現已石化的圖案,因此造了一個新詞ammoglyph(石畫,字面義“沙刻”),現已收進權威的英語網絡詞典“詞典在線”(Dictionary.com)。
2024年,我遵循英語的構詞法,給“甲骨文”新造了一個英語詞:osteoglyph(甲骨字= osteo- “骨” + -glyph “鑿刻”,字面義“骨刻”)。甲骨文是刻寫在骨頭的文字,這個osteoglyph合情合理。同hieroglyph的用法,單數的osteoglyph是甲骨文個別的符號,譯為“甲骨字”;復數的osteoglyphs是所有的甲骨字,代表全體,譯為“甲骨文”。形容詞的osteoglyphic是“甲骨文的”,osteoglyphic character(甲骨字符)可與osteoglyph(甲骨字)交替使用。osteoglyphic可轉名詞作“甲骨字”解,與osteoglyph同義,但以復數形的osteoglyphics為主,指文字體系,或譯為“甲骨文字”,與oracle bone script同義。
“漢字”的標準英譯是Chinese character(中文字符),拼音的hanzi也大量出現于英文文獻,另有一個《牛津英語詞典》2021年收錄的sinograph(中國字= Sino- “中國” + -graph “書寫”,字面義“中國文字”)。
“漢字”的英譯軌跡可供甲骨文參照。“甲骨文”的標準英譯是oracle bone script或oracle bone inscriptions,拼音的jiaguwen也出現在權威的文獻里。“漢字”有個新英譯sinograph,給甲骨文新造一個osteoglyph又何妨?
我這個“現代倉頡”或許一廂情愿,然而造了quasquicentennial(125周年)的哈滕當年不也如此?在甲骨文發現125周年的2024年,希望osteoglyph(甲骨字)也能留下印記,流傳開來。
* 上海杉達學院英語系教授兼外語學院院長,語料應用與研究中心學科帶頭人,國家語委漢語辭書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本刊編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