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郭靜云教授研究中國上古歷史,認為稻作農業對中華文明起源具有關鍵性作用。她在新出版的著述中,對長江中游的考古遺址、商代青銅文明、上古神獸與信仰觀念等,作了深入而獨到的學術探討,提出很多學術新見。這些學術新見有益于拓展我們的學術視野與思考,對推進學術的深入研究具有積極作用。
關鍵詞:商代文物;青銅文明;上古神獸;稻作文化;多元一體
郭靜云教授潛心研究中國上古歷史,近年連續出版了多部大著,提出很多學術新見,大有振聾發聵、令人耳目一新之感。她對考古資料具有比較獨到的分析解讀,在學術研究方面思路清晰,勤奮專注加上超強的感知能力,不為學科與地域的偏見所遮蔽,努力嘗試從多方面去觀察和思考,力求對上古歷史有更真實的認識。她的多部著述,充分體現了她的學術求索,較為全面和深入地對中國文明起源與演進歷程進行探析。簡而言之,大致有以下一些特點:
一、對稻作文化與中華文明溯源的新說
郭靜云教授2013年出版了《夏商周:從神話到史實》,對中國上古文明起源作了獨到而深入的探討,提出了一些新的學術見解。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關于長江流域稻作農業對中華文明起源的關鍵性作用。她認為稻作文化是中華文明最重要的源頭,長江中游是中華文明最重要的發祥地。她列舉了很多考古資料,對屈家嶺文化與石家河文化遺址中發現的銅礦石、銅渣、小型紅銅與青銅用具、煉銅坩堝等因素進行分析,認為“石家河文化其實是一個國家化程度很高的青銅早期文明”“據青銅片年代測試結果,顯示其時代為距今4400年”“這些數據足以將石家河認定為青銅文化時代,而屈家嶺則應視為銅石并用文化”。“鄭洛地區在新石器末期的文化深受屈家嶺、石家河影響”。她對青銅早期的南北關系作了深入探討,提出了江河中原的觀點。她的論述援引了很多考古資料,結合了地理條件,比較系統和客觀,有很多與眾不同的學術新見。她的著述獨樹一幟,出版后立即引起了學界的關注。
稻作文化與中華文明的密切關系,確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話題。中國地域遼闊,民族眾多,自遠古以來就有著豐富多樣的區域文化,其中最關鍵的特色就是:長江流域和廣袤的南方地區是稻作農業,黃河流域與北方地區是旱作農業。由于生產方式的不同,也導致了社會結構、生活習慣、信仰崇尚的差別。中國正是由此而形成了眾多的族群與南北不同的地域文化,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進程中,逐漸走向融合與統一。所以說,長江和黃河都是中華文明的搖籃,都是中華民族的發祥之地。以前學界比較重視黃河流域在中華文明發展史上的地位,隨著大量的考古發現證明,其他地區也并非蠻夷落后之區。對于長江流域考古發現與青銅文明的研究,近年也取得了很多可喜的成果,充分說明了長江流域在中華文明起源進程中的卓越地位和重要貢獻。
學界以往對稻作文化的研究,特別是涉及稻作文化與中國上古歷史的關系與作用等諸多方面,在較長時期內重視不足,曾是一個較為薄弱的環節。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值得深入研究的領域,有很多重要的考古發現,需要我們綜合多學科深入研究。郭靜云教授在這方面的探討,就做得很好,有很多獨到而充滿銳氣的學術見解,可以稱之為是比較重要的一家之言。她的論述與觀點,相信會引起共鳴,當然也可能會有爭論。而共鳴與爭論,其實都是好事,有益于拓展我們的學術視野與思考,對推進學術的深入研究會有積極的作用。
筆者對中國上古稻作文化也做過研究,比較贊同郭靜云教授的很多學術見解,但也有不同的思考。譬如對長江中游區域的看法,我認為屬于中國六大區系之一,它與周邊區域的關系,特別是與長江上游巴蜀地區和北方中原地區的關系,以及相互之間的影響,還有很多需要深入探究的問題;對中華文明起源的研究,應該用大視野、大文化、大學術的角度來深入探討。我們可以強調某個區域在文明演進與歷史發展進程中的重要地位和作用,同時也要看到其他區域發揮的重要作用,這樣才能獲得更加客觀真實的認識。在文獻史籍與出土資料的引用方面,尤其是關于考古材料的真實性與準確性,也要備加慎重,不宜過度解讀。學術研究必須堅持實事求是,才能透過表象洞察真相。
二、對商代青銅文明的新探討
郭靜云教授之前出版了學術著述《天神與天地之道》,最近出版的這部新著《商文明的信仰世界與傳統思想淵源》為增訂版,增加了30%以上的內容,共計140余萬字,分為上中下三編,篇幅宏大,堪稱學術領域的長篇巨著。新著結構清晰,邏輯嚴密,貫穿了一條上古精神文化發展的主線,著重對商代的青銅文明與精神世界做了細致的觀察與分析。
關于青銅文明,歷來是學術界的重要研究課題。對青銅文明的起源、傳播、發展階段、冶煉技術、器物類型、藝術特色等諸多方面,學者們已經做過很多探討,大致形成了一些重要的共識。有學者認為6000年前的中國仰韶文化遺址中已經發現有銅片,距今5000年的馬家窯文化遺址出土有銅刀,在公元前2000年左右的齊家文化和龍山文化晚期,已進入了初期的青銅時代。中國的青銅文明經夏、商、西周和春秋時代,大約經歷了15個世紀。有學者將青銅時代分為濫觴期、鼎盛期、衰退期等階段。迄今考古發現的青銅器物類型非常多,黃河流域考古出土的商周青銅器以禮器為主,有青銅鼎、青銅罍、青銅尊等。長江上游三星堆遺址出土的主要是青銅人物造像群,展現了不同的地域文化特色。
郭靜云教授在書中提出了一個新觀點,認為中國冶煉技術源自長江中游。從安陽殷墟發掘以來,學界對中國上古青銅文化的探討,主要集中于黃河流域和中原地區的考古發現。她認為:由于漢代以來形成以黃河為主軸、鄭洛為中央的正統歷史概念,影響到我們迄今對長江流域古文明的認識,導致對長江流域史跡研究不足、考古發現超級零散,也缺乏最基本的測年數據和系統的發掘資料。
不同于學界此前將鄭洛地區的二里頭文化、二里崗文化視為中國青銅時代早期的標桿,她認為早期中國青銅文化發展的主流實為長江中游地區,因為這里有比較多的礦資源,考古發現揭示的早期遺址年代也早于其他地區。所以她認為長江中游的煉銅技術是本土成長起來的,在煉銅過程中發明了硬陶,等等。她認為以神紋為代表的反映中國青銅時代精神文化面貌的紋飾和造型,主要醞釀和來源于長江中下游文化互動的土壤中,特別是長江中游地區。她對此進行了出土資料的梳理和論述。郭靜云教授的學術見解,和主流的說法不太一樣,是很有特點的一家之言。但我們也要看到,在屈家嶺—石家河文化遺址中,發現的銅器遺物較少,能提供的關于青銅文明起源于此的證據還是比較薄弱的。我們對中國早期冶煉技術的探討,對中國青銅文明起源和發展的研究,還應該做更多的剖析和思考。郭靜云教授的許多卓見,在青銅文明研究領域,有著很重要的積極意義;對此,相信以后我們會有更為清晰和準確的認識。
郭靜云教授嫻熟地采用了多學科相結合的研究方法,這也是該著的一個重要特點。在這部篇幅宏大的著述中,她融匯了歷史文獻、出土文獻、考古資料、古文字、古天文學、圖像史、藝術史、民族學、民俗學等諸多跨學科的知識,展現了多元文化視角。其引用材料的豐富,涉及學科的廣泛,令人贊嘆。考古界以往比較偏重于專業化,慣例是先介紹出土器物,然后以考古學編年作為總結。其實這種模式有著明顯的局限性,對遺址與出土文物的認識解讀,未免過于簡單了,缺少學術的深度。現在考古領域也越來越重視多學科結合,對促進考古學術研究,已有了顯著的進步。閱讀郭靜云教授的著述,她的考古研究方法,確實值得稱贊。
三、關于上古神獸與信仰觀念
郭靜云教授在這部著述中,對商代的神紋與信仰觀念也作了比較深入的探討。她從地域與時間的角度,提出了早商與晚商的概念,指出成湯建立的商王國為早商,殷商習慣上稱為晚商。她認為,殷商是一個多元及整體化的上古帝國,具有系統的祭禮結構和信仰體系。商文明宗教體系延續時間比較長,直至秦漢才失傳。她根據出土禮器與傳世文獻,探索了上古神秘的神獸形象,包括當時最為重要的三種神獸——龍、虎、鳳的造型、意義及演變過程。她的學術眼光比較銳利,對于研究主題的把握和論述也比較獨到,有很多精彩新見。
夏商周時代的青銅器造型上的紋飾,一般以夔紋或饕餮紋最為常見,學界習慣以“獸面紋”來命名。郭靜云教授認為,所有商代禮器上出現的夔龍紋、饕餮紋和云雷紋等,都是當時的“神紋”。這種神紋具有象征著“死”(被神吞食)與“永生”(被神吐出而再生并獲得神性)的含義,是古人精神信仰的重點。她認為夔神龍天神形象匯集了不同文化的觀念和形象,在商代已經由早期社會信仰,成為了國家宗教。之所以遍布于各種禮器上,正是基于統治階層的有意選擇。郭立新教授在這部大著的序言中說:“此種觀察和理解,突顯作者在紛繁復雜而撲朔迷離的中國青銅時代諸多禮器造型和紋飾中切中肯綮,非常精準地抓住了上古精神文化的深層結構,從而找到了開啟上古精神文化殿堂的鑰匙。”其對這部堪稱鴻篇巨制的著述,給予了很好的評述和稱贊。
綜上所述,作為一部探索性的創新之作,郭靜云教授的著述有很多亮點,確實難能可貴,值得肯定和稱贊。但也有一些問題,筆者認為還可以進一步研究和商榷。第一,書中強調了稻作農業對中華文明起源的重要作用,對旱作農業則探討不足,尚需多作探討。第二,長江流域青銅文明,最具代表性的應該是三星堆出土的青銅器物,無論是數量眾多的青銅雕像群,或是充滿神奇想象力的青銅神樹與龍蛇鳥獸,都獨樹一幟,堪稱世界東方的青銅巔峰之作,而四川甘孜稻城皮羅遺址考古發現的舊石器遺存距今大約13萬年。長江上游在中華文明起源與發展進程中是極其重要的區域,理應高度重視,對此研究尚顯薄弱。第三,書中著重論述了長江中游的考古發現以及在中華文明起源中的重要地位,有很多精辟之見,但也有疑問和不足。中國的文明起源應該是多源的,在地大物博多元一體的中國大格局中,長江中游只是六大區系之一。蘇秉琦先生和嚴文明先生對此已經有精妙的分析論述。蘇秉琦先生提出了“滿天星斗說”,曾精辟地指出:“中國史前六大文化區系雖各有不同歷史內容、不同的文化特征和歷史進程,并表現出一定的不平衡性”,都經歷了“古國—方國—帝國”的歷程,最終形成了“中國國家多源一統的格局、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格局”。嚴文明教授也提出了重瓣花朵說,認為中華文明的起源,“假如把每個文化區比喻為一個花瓣,全中國的新石器文化就很像是一個重瓣花朵”。所以我們在深入研究某個區系考古時,需要有大視野、大學術、大文化的觀念與中華文明是多元一體的整體概念;對此也需要特別予以強調,應有較好的宏觀把握。
總而言之,郭靜云教授在書中展現了學術研究上的獨立求真精神,融匯了歷史與考古諸多領域的研究心得。這是一部耗費大量精力之作,是一部挑戰性很強的專著,也是一部觀點犀利、內容厚重、值得稱贊的著述。雖然對有些論述,學者見仁見智,百家爭鳴,可能會提出商榷;但該著作為一家之言,在學界產生的積極影響,是不可否認的。郭靜云教授很勤奮,已經碩果累累,但她并不滿足。相信她在學術研究領域還會有更深的耕耘與更加寬闊的開拓,還會有更多的學術文章與著述問世。撰此簡評,以表祝賀和期待。
作者: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