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西文化交流領域,文學典籍的翻譯是我國對外交流的重要途徑。在文學典籍中,古典詩詞是中華民族最初和最精煉的文學形式,反映出歷史時代的精神取向、審美觀念與社會狀況,是我國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其進行翻譯傳播有利于推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世界其他文化交流。20世紀以來,中國古典詩詞的翻譯研究隨著西方漢學的逐漸成熟而受到關注和發展。進入新時代,在中國優秀文化“走出去”的背景下,中國古典詩詞翻譯研究的視角和方法獲得了新的發展。
本文認為,中國古典詩詞翻譯研究的理論視角經歷了從基于社會—文化語用的建構性翻譯視角到基于系統—功能的結構性翻譯視角,再轉向到基于語言—認知的創構性翻譯視角的發展過程,而研究方法經歷了從內省思辨到單一實證方法,再到多元互證方法運用的創新。研究視角的擴展和方法的創新可以為中國古典詩詞翻譯更好地提供指導,助力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更好地“走出去”。
1 中國古典詩詞翻譯研究視角的發展
中國古典詩詞翻譯研究主要關注詩詞翻譯過程的本質與譯者主體性,研究的理論視角呈現出從規定性研究向描述性研究的轉向,具體表現為從基于社會—文化語用的建構性翻譯視角到基于系統—功能的結構性翻譯視角,再轉向到基于語言—認知的創構性翻譯視角。
首先,20世紀80年代,西方翻譯理論出現“文化轉向”,認為一個民族的文化集中體現了該民族在實踐和精神領域所創造和積累的成果,翻譯不但可以促進這些成果與其他民族文化成果的溝通和融合,還可以進一步促進本民族文化的創新和發展。因此,翻譯研究與文化研究應該并行并重。2000年左右,國內學者開始引介和研究翻譯“文化轉向”的內容與實質。這促使中國古典詩詞翻譯的視角從單純的文本意義轉換,擴展至范圍更寬廣的社會文化領域。學者們開始利用基于文化翻譯視角的“操縱論、文化構建論及網格理論”[1],分析譯者是如何在原文和譯文的多維度文化語用制約與互動下,運用恰當的翻譯策略進行多維度“交際”并產出譯文的。周新凱和許鈞(2015)認為,文化建構論為理解特定文化的演變及與其他文化體系之間的關系提供了新的途徑[2]。基于社會—文化語用的建構性翻譯視角對翻譯中譯者的文化自覺性、文化共核或缺省現象的處理及語用動態順應等做了較為詳實的研究。不足之處在于,對社會歷史文化的過度強調使中國古典詩詞翻譯可能面臨因忽視文本而滑向泛文化考究的風險。
其次,基于系統—功能的結構性翻譯視角以韓禮德(Halliday)的系統功能語言學為理論基礎[3],認為語言是一個由不同成分組合而成的規則性結構系統,具有表達語義的概念功能、組織信息的語篇功能和用于交際的人際功能,翻譯是譯者通過分析源語概念、人際及語篇意義和功能,在理解其組織形式與意義的基礎上進行的形式和意義轉換。中國古典詩詞的意義因意象的多義性往往是多層面的。因此,要得到中國古典詩詞的“好譯文”,譯者不能只考慮語義概念的傳達,而應把源語各維度的功能性意義都要盡可能地傳遞,以最大限度地傳達源語內容。基于系統—功能的結構性翻譯視角彌補了社會—文化語用視角對語言分析的不足,但該視角對翻譯關注的層次主要在于宏觀層面的描述,對其中微觀的譯者認知操作缺乏細致闡釋。
再次,基于語言—認知的創構性翻譯視角以喬治·雷可夫(George Lakoff)等開創的認知語言學理論為研究基礎,持基于使用的語言觀,強調心智的體驗性、思維的無意識性和概念的隱喻性[4],認為語義來自于身心體驗和認知機制的概念化,翻譯是譯者通過心智體驗獲得原文意義,進而在認知機制作用下進行意義轉換和語言表達的過程。認知翻譯研究的核心在于考察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進行意義轉換時所利用的認知機制。在中國古典詩詞翻譯領域,目前學者研究較多的認知機制有范疇化、隱轉喻、框架、識解、圖式、概念整合及象似性。這些研究從微觀層面論述了譯者在翻譯中的認知主體性,闡釋了翻譯創構性的理據,揭示了翻譯的認知本質,b607e1ecb293b069724b47db40c6b85d9cc23b71081bb6a97dcbab70af7af33f可以為翻譯實踐提供更細微的理論指導,是當前中國古典詩詞翻譯研究的前沿和熱點。不足之處在于,研究方法較為單一,理論研究與實證研究脫節嚴重。
2 中國古典詩詞翻譯研究方法的創新
翻譯是意義的跨語言傳遞,而意義的建構是主體性認知的結果,因此中國古典詩詞在翻譯研究方法上應側重于將其作為一種跨語言的認知活動加以研究。具體來講,中國古典詩詞翻譯研究方法的創新運用可以概括為:多側面的內省思辨法、多文本的語料(庫)分析法和多元的實驗互證法。
首先,多側面的內省思辨法是早期翻譯認知研究主要使用的方法。該研究方法主要是借助認知語言學的語言認知機制,通過內省思辨建構翻譯模型,然后對文本中的某些翻譯現象進行考察,以解釋譯者在翻譯活動中的認知操作情況。將此方法用于中國古典詩詞翻譯研究的代表性學者有肖開容(2017)[5]和金勝昔(2019)[6]。多側面的內省思辨法可以從多角度對翻譯中譯者的主體性認知進行研究,揭示譯者對不同語言現象進行的認知操作。不足之處在于,研究文本范圍較小,且語料主觀選擇性較強,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結論的說服力。
其次,多文本的語料(庫)分析法主要運用于較大范圍的自然譯語材料分析,具體操作上有文本對比描寫分析法和語料庫法。文本對比描寫分析法由吉迪恩·圖里(Gideon Toury)(1995/2001)在其描述翻譯學研究框架下提出[7]。圖里主張通過分析原文和譯文在語言項上的“平行對”,來揭示原文和譯文在語言各層次上的對應關系,進而根據對應關系分析譯者的認知狀況和翻譯能力。圖里認為,同一原文譯本資源范圍越大,越能反映不同譯者的翻譯能力和認知策略,對實踐指導性越強。相較于其他古典文學作品,中國古典詩詞的譯本資源一般較大,因此文本對比描寫分析法在中國古典詩詞翻譯研究中尤其適用,不足之處在于分析過程較為繁瑣。相比較而言,語料庫法在語料范圍和分析過程方面更有優勢,該方法通過分析語料庫中標記的原文和譯文內容來尋求翻譯過程的規律性特征或型式,并依此建立翻譯理論模型,描述譯者策略選擇的認知路徑,為翻譯實踐提供參考。目前,這一方法隨語料庫標記技術的發展越來越受到翻譯研究者的重視,如阿爾維斯和威力(Alves & Vale)(2009)試圖結合語料庫建立專業譯員翻譯單位模型[8]。將多文本的語料(庫)分析法運用于范圍更大的自然語料,避免了人工小范圍選材的任意性,提升了研究結論的說服力。但許多語料仍需要手動標注,研究的信度和效度仍有爭議,因此還需要語料庫之外的實證數據互為支撐。
再次,多元的實驗方法是隨翻譯技術的發展而被開發出的一系列用于研究譯者在線認知的方法。目前較為主流的實驗方法有以下幾類:反映記憶加工、認知努力的言語報告法(包括有聲思維報告和回顧報告);聚焦注意力、認知負荷及時間壓力的行為測量法(包括屏幕錄像、擊鍵記錄和眼動追蹤);測量情感及大腦活動的生理測量法(包括皮膚脈沖、血壓量、腦電和核磁共振技術等);綜合擊鍵記錄、眼動追蹤和腦電等的三角測量法;根據信度和效度需要綜合交叉使用多種技術的多元互證法。多元的實驗方法及互證研究促進了翻譯的實證研究轉向,是翻譯研究的新趨勢。該方法里程碑式的研究成果是2016年由卡爾(Carl)等人主編的《翻譯過程實證研究新方向:CRITT翻譯過程研究數據庫探索》(New Directions in Empirical Translation Process Research: Exploring the CRITT TPR-DB)[9]。中國古典詩詞一般篇幅短小,可以作為理想的語料進行翻譯實證研究。借助多元的實驗與互證方法,學者們可以對譯者在中國古典詩詞翻譯過程中的實時認知加工進行探究,從而可以更精確地描述翻譯認知過程情況。不足之處在于,受技術的指向性和實驗環境限制,該方法很難得出能概括翻譯認知過程共性的理論結果。
3 結語
從上述中國古典詩詞翻譯研究視角的發展和方法的創新使用可以看出,影響翻譯的因素是復雜和多維的。要想更好地借助中國古典詩詞翻譯傳播我國優秀傳統文化,在進一步借助其他學科研究成果擴展理論視角的同時,在方法方面,要當如王寅(2014)教授倡導的那樣[10],走能促進過程和產品結合的“上勾下聯”路子,向上,立足于翻譯學或語言學陣地,對語言現象和翻譯本質進行更加深入的研究,提出具有明確旨歸且真正符合譯者心理認知現實的問題,向下,進一步發展翻譯技術、推進實證研究,通過“理實一體,多元互證”的研究模式,建構能體現翻譯共性的理論模型,切實關注到翻譯中各細節的實現,為中國古典詩詞翻譯提供更細微而具體的指導,助力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更好地“走出去”。
引用
[1] Bassnett, S., A. Lefevere. Constructing Cultures: Essays on Literary Translation[M]. Shanghai: 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2001.
[2] 周新凱,許鈞.中國文化價值觀與中華文化典籍外譯[J].外語與外語教學,2015(05):70-74.
[3] 沈潔明.韓禮德的《功能語法導論》[J].外國語,1986 (6):76-77.
[4] 王寅.中西學者對體驗哲學的論述對比初探[J].外語與外語教學,2004(10):35-40.
[5] 肖開容.詩歌翻譯中的框架操作:中國古詩英譯認知研究[M].北京:科學出版社,2017.
[6] 金勝昔.認知語言學視域下唐詩經典中的轉喻翻譯研究[D].長春:東北師范大學,2017.
[7] Toury, G. Descriptive Translation Studies and Beyond[M]. Amsterdam/Philadelphia: 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Company. Reprinted by Shanghai: 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 1995/2001.
[8] Alves F.& Vale D. On drafting and revision in translation: a corpus linguistics oriented analysis of translation process data[J]. Translation Computation Corpora Cognition,2011(1):105-122.
[9] Carl, M., S. Bangalore & M. Schaeffer (eds.) New Directions in Empirical Translation Process Research: Exploring the CRITT TPR-DB[M]. Cham: Springer,2016.
[10] 王寅.認知翻譯研究:理論與方法[J].外語與外語教學, 2014(2):1-8.
本文系2021年重慶市社科聯外語專項課題“古典詩詞翻譯與轉譯認知過程研究:以‘畫說經典’為例”(2022W YZX30)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丁福聚(1985—),男,四川雷波人,碩士研究生,副教授,就職于重慶工程學院;張金梅(1988—),女,重慶人,碩士研究生,副教授,就職于重慶工程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