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場一角（組詩）

時光譜

一條沒有名字的小河

只能用溝的名字代替

溝中的人，活過一生

死在村里，就埋在山坡

死在外面，不管多遠

都要把骨灰送回

遠遠地，一只狗叫了幾聲

像是在替他，向山溝打招呼

祈禱辭

愿明年，一條路通進村莊

讓八十歲的人先去走走

愿野狗，不對任何一只羊動心

而羊圈里，持續日復一日的喂養

愿光棍劉二，一轉身

又看見他暗戀的女人在微笑

愿死去的那頭牛，重回這世上

繼續耕種，表情沉默而內心驕傲

愿糟蹋了玉米的那只狗熊

在噩夢之后，為它的幼崽憂心忡忡

愿母羊順利產下小羊

它們一張嘴，就含住了陽光

頌 歌

等露珠從樹葉上滑出幻影

等女人給上路的兒子扶好馬鞍

等鳥兒鳴叫著飛走又飛回來

太陽，才從東邊的山巔灑下光芒

馬自語

一天天奔跑，四蹄屬于風

一遍遍摔倒，爬不起都不放棄

一聲聲喘息，從來沒有抱怨

一道道傷痕，從來疼不到骨頭里

一次次凝視，遠近都在心里

這世上有草原

我有命

小 河

遠看像絲帶，掛在草原身上

近看才發現是一條河

流淌著過去，現在和將來

我只能坐在河邊看河水

看久了便覺得有幻影在看我

把我看成石頭，在此一待千萬年

把我看成菩薩，為世人翻閱經卷

把我看成云朵，在飄動中不需要語言

但我終究還是清醒了過來

此時，如果有人抽我一馬鞭子

我身上會濺出狂涌的河流

牧場一角

這些年，牧民也講究衛生

譬如宰羊后的血漬，散落的羊毛

沒用的內臟，啃過的羊骨頭

都要收起來統一處理

有一次，我在只有一戶牧民的牧場

看男主人用木柴生火做飯

柴禾來自樹林，炊煙回歸天空

那一刻，我沒有想起講究衛生

一邊的牛羊在悄悄張望

有吃不完的草在等待它們

而它們的四蹄，還有撲食的嘴唇

在青草跟前顯得干干凈凈

不久下起了雨，雨水像柔軟的掃帚

揮來又揮去，像是不放過任何塵埃

草原上的清掃，是老天的事情

唱歌的男人

那男人唱著歌，騎著馬奔跑

遇到山岡，輕而易舉翻過

遇到小河，一躍便跳到對岸

飛鳥看見他，迅速飛向遠處

遠處的蒼穹，變得更高

后來，他遇見被野狗咬傷的山羊

山羊眼里的最后一滴淚

讓他的歌聲戛然而止

他從馬背上翻身而下

沒有捧住山羊的最后一滴眼淚

蒼穹里，那只飛鳥在鳴叫

不知道在唱一首什么歌

一 瞥

青草遮住草原，像是要去遠方

又像要守著這里，牛羊柔軟

像是要躺下睡上一年

僅僅過了一天，就飄來歌聲

歌聲是告慰，也是盼望

天黑了，人們掄起馬鞭子

像是要把黑暗抽得顫栗

在一整夜都不停息

老房子

時間最長的，有一百多年

門敞開著，風出出進進

像是迷路者，在惶恐張望

窗戶也已洞開多年

陽光照入，不知要尋找什么

不知會和什么迅速和解

離開的人，不知何時回來

回來的人，不知何時到達

懷念或記憶，被一點點消磨

最后留下的，似乎只是歲月

院中的小花，在風中搖曳

像是在寬恕沒有盡頭的歲月

午夜的馬

午夜，黑暗籠罩站在草原上的馬

附近的閃光，閃爍出地平線的影子

白天已經結束，此時又是什么為不眠的馬醒來

從草原出發的每一個人

返回后，所有到過的地方

都一一與他相認，并撈出鏡子里的他的記憶

或者如同一個尚未耗盡力氣的騎手

風的野心，和他握在手里的星光

把牧場縮成暗而冷的一團

草原全然靜止，不需要風也不需要月光

有人騎著那匹馬，已跑出很遠

黃 昏

山岡與河流，都在做最后的掙扎

風靜靜地刮，陪著虛無

昏黑的樹葉，不經意滴下水珠

這一刻仍有生活，藏著夏日的深刻

夕光刺出突兀的刺

螞蟻爬過來，它們的影子在燃燒

這一刻，鳥兒發出最后的鳴叫

夜的黑色大車，已慢慢開出

【作者簡介】王族，現居烏魯木齊，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有散文集、詩集、小說集、長篇小說等。曾獲三毛散文獎、在場散文獎、林語堂散文獎、豐子愷散文獎、天山文藝獎、《西部》散文獎、《朔方》小說獎等。有作品譯為英、日、意、德、法、俄、韓等文字在海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