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禮物

“閨女，老爸說啥也要送你個禮物。你啥時候回來？”

接到爸爸電話的時候，她在外地演出已經三個多月了，不過再有十多天她就隨團回來。回來之后她將完成自己的終身大事，爸爸說的禮物當然是送給她的結婚禮物。她有些哽咽，說：“老爸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強。”

在她的記憶中從沒見過媽媽，是爸爸把她撫養長大。爸爸曾是一名軍人，在戰斗中負了傷，回來的時候一條腿里還殘留著多個細碎的彈片，加上貓耳洞里又潮又冷，爸爸的腿一直不好。脫下軍裝后，爸爸自己創過業，當過保安，送過桶裝水，在建筑工地當過小工，也挖過煤。后來腿疼得越來越厲害，只好回到家鄉。那時候她只有六歲。

一年多前，爸爸突然站不起來了，從此坐上了輪椅。爸爸養了幾箱蜂，加上傷殘軍人撫恤金和殘疾人補貼，雖不富裕，她和爸爸過得卻非常幸福。

鄉村沒有那么多汽車，也沒那么多危險，在廣闊的田野里，她像一只快樂的小燕子，與別的孩子一起下河捉魚摸蝦，上樹逮蟈蟈捉知了。

七歲那年她從樹上掉下來，摔折了右腿，村里的醫生給她打了夾板，過了幾天，她疼得實在受不了，幾位鄉親把她抬進縣醫院，她的腿已經化膿，她又被送進更大的醫院，結果腿還是沒保住，她成了獨腿姑娘。獨腿姑娘一年一個樣，越長越漂亮，像春天一棵筆直的小楊樹，如夏天一朵盛開的牽牛花。

她還愛笑，喜歡唱歌，十六歲那年，她在全縣青年歌手大賽上奪得冠軍。她進了縣里的歌舞團，從此經常遠赴他鄉演出，與爸爸聚少離多。但能為爸爸減輕一些負擔，讓她感到極大的寬慰。

對愛情她從來沒有過奢望，沒想到她的歌聲卻打動了一個小伙子的心，他們團演出到哪兒小伙子就跟到哪兒，跟了好幾個月。

她被小伙子的真誠打動，決定嫁給他，小伙子知道她爸爸的情況后，不顧家人的反對，要做上門女婿。爸爸見到了那個小伙子，為她高興得流下了眼淚。

小伙子是個種菜能手，他打算結婚后在自己的新家繼續種菜。自從有了愛情，每天她的心都被幸福都裝得滿滿的。她不止一次設想過自己的婚禮：在演出的舞臺上，人們看著她美麗的容貌，聽著她動聽的歌聲，她的獨腿獲得的是更多的惋惜，更多的同情和更多的掌聲，但是在婚禮的舞臺上，當她拄著一根拐杖與新郎走上紅地毯的時候……每想到這里她心里都有些凄然。如果爸爸不是坐在輪椅上，爸爸會攙扶著她，那樣她就可以丟掉拐杖，昂首闊步走上紅地毯，走向婚禮的舞臺。當然，新郎也可以攙扶她，但是如果有爸爸的陪伴，她會覺得更圓滿、更幸福。不過，她知道這只是自己的一點私心，一點奢望。

一個殘疾姑娘的婚禮沒什么好操辦的，演出回來，鄉親們已經為她做好了被褥，新房也布置一新，爸爸坐在輪椅上，忙里忙外，滿臉幸福，卻再沒提送她禮物的事。她知道爸爸沒什么錢，即使送她禮物又能送她什么呢？

婚禮在鎮上一家最大的酒店舉行。以前她不止一次參加過同村姐妹的婚禮，看著她們挽著父親的胳膊走上紅地毯，她不知有過多少羨慕，多少嫉妒，多少傷心。今天終于輪到她了，她卻要孤獨地走上紅地毯，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的陪伴。想到這里，她不禁黯然神傷。

主持人宣布婚禮開始，她看了一眼身后的爸爸，爸爸坐在輪椅上，臉上閃著幸福的光彩，顯得比她還激動。主持人宣布請一對新人閃亮登場時，她再次回頭看了爸爸一眼，就在這時奇跡發生了——爸爸從輪椅上顫顫巍巍站了起來，并一步一步向她走來，爸爸的步子不大，但邁得卻十分堅定、沉穩。她想上前去扶爸爸，爸爸向她搖了搖頭。

《婚禮進行曲》奏響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和新郎聚焦過來。爸爸走到她跟前，一只手攙起她的右臂，另一只手從她腋下接過拐杖，她聽見爸爸附在她耳邊說：“老爸說過要送你一個禮物的，怎么會食言呢？為了這個小小的禮物，老爸沒少摔跟頭，真沒想到，學走路會這樣難，可就是再難……為了給你一個驚喜，我才沒告訴你。”

她努力控制著自己，沒讓淚水流下來，在爸爸的攙扶下，在人們的祝福中，她挽著爸爸，與新郎肩并肩一起走向新生活。

選自《解放軍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