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哥：抑郁了？請找理發師

2023年的一天，喬瑟琳·利馬在多哥首都洛美一個工人階層居民區塵土飛揚的巷子里游蕩，她就住在附近。突然，一個令人不安的想法掠過腦海：如果她的抑郁癥惡化，誰能來照顧她的兩個兒子？

利馬是一名單親媽媽，她的一個兄弟在不久前去世，她還丟了在面包店的工作。她知道自己需要幫助，但是治療根本無從談起。“這太耗時，也太貴了。”她當時這么想。

然而，利馬從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那里得到了幫助——她的理發師。理發師泰勒·西爾維拉注意到利馬走路時飄忽的步伐，于是在理發店里為她提供了一個安全的空間，讓她可以在彩色架子間的霓虹燈下傾訴自己的困擾。

西爾維拉是西非和中非地區150余名接受了心理咨詢培訓的女性之一。這項培訓由一個非營利組織發起，旨在填補全球最貧困地區心理治療的空白。在這些地方，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心理咨詢，更別說被大眾接受了。

西爾維拉在為利馬編發及吹頭發時向她提了一些問題，還說了鼓勵的話語，但主要是耐心地聽她傾訴。之后，西爾維拉講了講新的編發想法，還提議一起去附近的湖邊走走。利馬說：“這是一次救命的治療。”

“人們都需要被關注，”西爾維拉說，“也需要傾訴。”

多哥和其他非洲國家急需更好且能夠覆蓋大眾的心理治療。世界衛生組織將非洲列為全球自殺率最高、公共心理健康支出最低的地區之一。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顯示，非洲每10萬人中僅有1.6名心理健康工作者，而全球的中位數為13名。

受暴力沖突影響，在索馬里、剛果民主共和國、埃塞俄比亞及薩赫勒地區，心理健康問題尤為嚴重。此外，很多大城市毒品泛濫、大量年輕人失業，以及氣候變化和物價高企造成的居民流離失所，都加重了心理健康問題。

多哥是位于幾內亞灣的臨海小國，不論是在海邊的首都還是北部山區的村莊，心理健康問題都不受重視。這個國家有超過800萬人口，卻只有5名心理醫生。患有嚴重心理疾病的人會被家屬送去強制隔離或用傳統方法進行醫治，比如將精神分裂癥患者鎖在宗教機構或診所里。

“很多人都是被傳統治療或騙子榨干了錢后，走投無路才來找我們。”達梅加·沃恩庫拉瑪說。他是多哥僅有的5名心理醫生中的一名。他說：“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不管是我們的領導還是其他醫生，心理健康還是一個外來概念。”

為了扭轉心理治療不足的情況，非洲當地的非營利組織和國際組織開始培訓護士、全科醫生，甚至老年女性，來幫助發現人們的心理健康問題，包括抑郁的早期癥狀和創傷后應激障礙。

在西非和中非地區，理發師是最近加入的一批成員。長期以來，非營利組織和社區團體一直通過理發店向顧客和學徒宣傳生殖健康等領域的知識。去一次理發店花不了多少錢，有時b163b2f1ee7b03beb2df13e94f7a7ffc488676469d04c66310658f7dfe1c51fe甚至只要2美元，而且那里是女性非常喜歡的會面地點。

心理健康專家會對理發師進行為期3天的培訓，教授如何提出開放性問題，怎樣識別痛苦的非語言癥狀（如頭痛或著裝不整潔），以及最重要的一點，避免搬弄是非、給出錯誤的建議。

有幾名理發師提到，顧客來拆發辮或接頭發時，會向她們傾訴自己經歷的財務危機或親朋過世的悲傷。很多顧客還會提到“家庭問題”——對家庭暴力的委婉稱呼。

“顧客來找我們，還會在我們這里哭，我們就扮演好傾聽的角色。”阿達瑪·阿達庫是一名自信的理發師，帶著燦爛的笑容，頭上梳著用紅色羊毛編的辮子，也參加了心理健康培訓。

這個培訓由企業家瑪麗–阿利克斯·普特爾發起。這位企業家和丈夫之前居住在喀麥隆，她的丈夫是一位教師和人道主義工作者，于2012年被殺害，她此后數年都在接受心理治療。普特爾說，她丈夫遇害后的那幾個小時，是她的理發師陪她度過的。

2018年，普特爾在設計這個培訓時，專門研究了非洲女性喜歡去的地方。“社會對女性的期望是‘漂亮’，所以發型很重要。”她說，“那我們就去理發店。”

目前，在多哥、科特迪瓦和喀麥隆，已經有150余名理發師參加了普特爾組織的培訓，獲得了“心理健康大使”的榮譽稱號。下一步，她會去加納、盧旺達和塞內加爾開展培訓。

由于這些理發師并非專業咨詢師，她們通常會將病情嚴重的患者推薦給專業的心理醫生。不過，大部分患者都覺得治療過于昂貴——治療一次至少要花費15美元，而多哥超過1/4的人口每天的生活費還不到2.15美元，并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醫保。

過去10年，非洲一些國家開始關注心理健康。去年，烏干達衛生部發布的數據顯示，該國每3人中就有1人存在心理健康問題。塞拉利昂和加納等國宣布用專業的治療取代強制隔離。

“人們逐漸開始關注心理健康了。”多哥唯一一位女性心理醫生索尼婭·卡內卡托瓦說，“但整個社會對心理疾病還是有偏見。”

近期，她和多哥另外3名心理醫生去了首都以北兩小時車程處的農村，在那里進行兩年一次的室外接診。他們在咨詢室、塵土飛揚的院子里或芒果樹下聆聽患者的問題。在幾個小時的診療時間內，這些心理醫生接診了受抑郁、壓力和成癮等問題困擾的患者。

利馬現在每個月都會去拜訪西爾維拉幾次，理發店離她家只有一個街區的距離。利馬今年54歲，她聽從了西爾維拉的建議，開始聽音樂并重拾了去附近湖邊散步的習慣，之前有段時間她都走不到那里。她還想賣掉一塊地用來支付心理治療費用。她說：“我的理發師發現了我內心的困擾。”

然而，對有些理發師來說，為他人提供咨詢也給她們自身帶來了一些問題，盡管她們每個月都會受資助接受一次心理治療。

“我可以傾聽，也可以和人們交談，但有時候我也沒辦法。”西爾維拉坐在自己的理發店門口說。她自己也得過抑郁癥。

幾只小狗在她腳邊撥弄一撮假發。一名顧客在理發店里等待。西爾維拉微微笑了一下，問道：“怎么好像所有人都有心理疾病一樣？”

（摘自2024年第9期《海外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