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共產黨歷來重視干部培養。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共適時建立和完善黨校干校體系,并以抽調干部進行短期訓練的方式服務于軍事斗爭等實際工作。新中國成立后,以中國人民大學的成立為標志,干部教育與高等教育之間的鴻溝被打破,干部培養目標經歷了從文化補課到輸出各類人才的變化,干部資源也為正規教育的發展提供了靈活的生源。
1952年,從部隊及機關抽調的干部約占當年高校計劃生源的35% 參見《教育部關于一九五二年暑期全國高等學校招生計劃及其實施問題的指示》(1952年4月30日),楊學為編:《高考文獻·上(1949—1976)》,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8頁。之后,抽調干部進入高等院校、中等專業學校逐漸成為制度。作為新中國成立后17年間一以貫之的歷史現象,干部入學不僅僅在特定時期推動了正規教育的發展,更被視為培養工農知識分子的重要環節,擔負著提高學生政治質量的重任。與這一現象相適應,以解決干部學生實際困難為目標的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應運而生。但由于調干政策變化頻繁,抽調范圍并未局限于在職干部,調干學生處于事實清楚而定義模糊的狀態。被視為調干副產品的專項助學金雖在新中國人民助學金體系中占有一席之地,但存續期間幾經改革,名稱也多有變化,導致其辨識度大打折扣,鮮受學界關注 目前歷史學界對于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尚缺乏專門研究,新中國學生資助制度的相關研究多將其作為人民助學金的組成部分一筆帶過。主要成果包括王海鳳:《新中國成立初期學生資助制度的歷史回顧與評價》,《華中師范大學學報》2022年第6期;方偉:《改革開放前高等學校人民助學金制度的確立與實施》,《湖南工業大學學報》2021年第5期;張建奇:《“免學費加人民助學金”政策的形成、實施及其作用和影響》,《清華大學教育研究》2002年第4期;等等。實際上,助學金是干部身份在教育場域的直觀體現,其流變不僅為重識新中國的工農教育政策提供了一種經濟學視角,而且其間所透露的差異資助特征更為觀察中共培養工農干部工作的內部實景和現實困境等問題打開了一個窗口。
一
1949年12月23日至31日,第一次全國教育工作會議在北京召開,會上提出“向工農開門”的教育方針,同時決定創辦中國人民大學和工農速成中學 《馬敘倫部長在第一次全國教育工作會議上的開幕詞》(1949年12月23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重要教育文獻(1949—1975)》,海南出版社,1998年,第6頁;《在全國教育工作會議上錢俊瑞副部長總結報告要點》,《人民日報》1950年1月6日。這兩類學校均以干部為主要生源,在創辦之初即面臨著如何解決干部學生實際困難的問題。1950年12月14日,政務院對工農速成中學和工農干部文化補習學校干部學生的待遇作出規定,其中供給制干部的待遇仍維持原標準,工資制干部則按相當等級享受供給制待遇《政務院關于舉辦工農速成中學和工農干部文化補習學校的指示》(1950年12月14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重要教育文獻(1949—1975)》,第69頁。中國人民大學校長吳玉章也主張對干部學生實行供給制,并提出對家庭有困難的干部學生進行生活困難補助,原享受工資制的干部可發給原工資的70%作為生活費 黃達主編:《吳玉章與中國人民大學》,山西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161頁。
各校在規定干部學生待遇時,均以保證他們的生活水平不大幅度下降為原則,供給制待遇的優勢凸顯。因此,盡管干部入學發生在收入分配制度向工資制過渡的歷史背景下,干部學生的待遇在一段時間內還是保留了供給制色彩。直到1952年5月29日,教育部在《關于機關和部隊中的干部進入高等學校學習后待遇問題的指示》中仍要求原為工資制的干部學生先一律改為供給制,再由原機關確定職別和灶別后,由各學校參考發放,并分別規定了入學干部享受的大、中、小灶待遇《關于機關和部隊中的干部進入高等學校學習后待遇問題的指示》(1952年5月29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05-5-549-2。按:1952年11月15日,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第19次會議決定,從中央人民政府教育部中分設中央人民政府高等教育部,專門負責全國高等教育工作。1958年2月,高等教育部并入教育部。1964年7月,高等教育部再度恢復。在本文研究時段內,教育部與高等教育部幾經分合,因此文中所述對象及其名稱前后有所變化。
然而,伴隨著1952年暑期招生工作的展開,干部學生享受供給制待遇的情況發生了變化。這一年,全國高等學校計劃招生人數為5萬人,而高中畢業生總人數約為3.71萬人。由于高中生入不敷出,教育部計劃從部隊及機關抽調干部2萬人作為補充生源。《教育部關于一九五二年暑期全國高等學校招生計劃及其實施問題的指示》(1952年4月30日),楊學為編:《高考文獻·上(1949—1976)》,第8頁。這意味著干部入學不再局限于個別學校,而將成為一種普遍現象,干部學生的待遇問題也就不能再執行特事特辦的原則,需要與一般在校生的待遇相協調。
1952年7月8日,政務院發布《關于調整全國高等學校及中等學校學生人民助學金的通知》,規定全國高等學校和中等學校一律實行人民助學金制度,各級各類學校的助學金以適當解決學生的伙食和其他實際的物質困難為標準《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關于調整全國高等學校及中等學校學生人民助學金的通知》(1952年7月8日),財政部文教行政財務司編:《文教行政財務制度資料選編》(一),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87年,第467頁。在此基礎上,教育部于7月23日發布《關于調整全國各級各類學校教職員工工資及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的通知》,提出人民助學金的設立主要是為了調整和改善在校學生的待遇,尤以解決“工農青年入學的困難”為目標,規定干部升入高等學校者享受每人每月32元的助學金。工農速成中學、工農速成初等學校的干部學生享受每人每月30元的助學金。通知還強調,該助學金發放標準只是根據全國總的情況預估的平均值,各地應參考學生的成分和家庭經濟情況,“不應機械地一律平均分配”。《教育部關于調整全國各級各類學校教職員工工資及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的通知》(1952年7月23日),《文教行政財務制度資料選編》(一),第469、472—473頁。按:原文使用的是當時流通的舊幣單位。中國人民銀行自1955年3月1日起發行新的人民幣,新幣1元等于舊幣1萬元。為保證前后統一,文中對舊幣進行了換算,全文出現的“元”均為新幣單位。相較于一般學生,干部學生由于入學前已經參加工作,在職務級別、收入方面存在顯著差異。也正是由于這個原因,不久之后,相關部門根據實際情況改進了助學金發放細則。
1952年10月7日,高等教育部發布《關于調整全國中等技術學校學生人民助學金的通知》,對享受助學金的學生范圍進行約束,規定凡從廠礦等企業或業務單位、部隊、機關、團體抽調的工農家庭出身或本人是工農成分的干部(以下簡稱“工農干部”)參加革命在三年以上者,非工農家庭出身本人又非工農成分的干部(以下簡稱“非工農干部”)參加革命在五年以上者,根據本人條件和情況,每人每月可享受五個等級的家庭補助費,其中一級為35元,五級為10元《高等教育部關于調整全國中等技術學校學生人民助學金的通知》(1952年10月7日),《文教行政財務制度資料選編》(一),第474—475頁。12月1日,財政部、人事部、教育部聯合發布通知,規定工農速成中學及工農速成初等學校學生的助學金參考學生入學前的職務發放,其中一般學生每月發給伙食費10元,入學前享受中灶以上待遇者每月發給伙食費13元;一般學生零用錢為5元至6元,入學前科長級以上干部零用錢為6元至7元《關于工農速成中學及工農速成初等學校學生待遇的規定》(1952年12月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53-004-00854。結合工農速成中學和工農速成初等學校的入學要求,只有參加革命在三年以上的工農干部和參加革命在五年以上的非工農干部才可以享受該助學金《工農速成中學暫行實施辦法》(1951年2月10日),《人民日報》1951年2月17日。
與上述兩類學校以階級成分、革命時間為門檻,以職務級別等為標準對助學金劃分等級不同,高等學校既沒有根據學生的具體情況設置助學金等級,也沒有參考學生的成分和革命時間設置相應門檻,而是在發放助學金的過程中執行了平均主義原則。本就存在的高門檻和生源短缺的現實,使得高校對有限的干部學生采取了普遍資助的策略。
1952年教育部門發布的一系列通知,明確了干部學生在校待遇與人民助學金體系的從屬關系。干部學生的助學金金額高于一般學生助學金,在整個體系中居于較為突出的位置。考慮到其他學生可能對此存在困惑,1953年1月,《光明日報》就此專門撰文,對維持干部學生基本生活水平的必要性和合理性作出解釋《關于人民助學金的幾個問題》,《光明日報》1953年1月1日。 。
設置干部學生專項助學金的初衷是希望通過化繁為簡的方式,建立一套能夠解決大部分干部學生實際困難的分配方式,然而高等學校對助學金的申請者不設門檻,在發放過程中又實際執行平均主義原則,這就意味著助學金對級別較低、資歷較淺、收入較低的干部更具吸引力。加之他們文化水平較高、家庭和工作負擔較輕、求學意愿更強,因此成為機關單位動員入學的重點群體。在內外力的共同作用下,青年干部中間很快掀起了報考高校的熱潮,干部生源甚至出現了供大于求的情況《請通知所屬機構準許青年干部參加今年高等學校考試》(1953年7月7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23-001-00366;《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委員會關于今年高等學校統一招生發榜后從人民來信、來訪中發現的問題及處理經過的報告》(1953年12月),楊學為編:《高考文獻·上(1949—1976)》,第36頁。,這一新形勢也恰為高校設置助學金門檻提供了條件。隨著1954年中共中央向各級黨委發出保證完成高校招生計劃的決定,并提出動員在職干部報考高校的要求,《中共中央向各級黨委發出〈關于保證完成一九五四年全國高等學校招生計劃的決定〉》, 楊學為編:《高考文獻·上(1949—1976)》,第53—54頁。干部學生的助學金待遇問題再度引發關注。7月21日,高等教育部在《人民日報》上以答讀者問的形式對學生來信中普遍關心的問題進行了解答。在答復中,高等教育部明確使用了“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這一名稱,稱參加革命兩年以上的在職干部,經原機關或所屬領導部門批準報考,錄取入學后即可享受該助學金待遇 中央高等教育部人民來信組:《關于人民助學金問題答讀者問》,《人民日報》1954年7月21日。
1954年12月3日,教育部、高教部聯合發布《關于學生人民助學金及調干學生生活待遇的規定的通知》,以正式文件的形式規范了在高校中享受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的學生范圍,強調參加革命兩年以上、符合招生條件的在職干部,須經所在部門批準離職學習及負責介紹報考后才可以申請助學金。通知不僅對各類干部的報考證明文件作出詳細規定,而且提到自1955年起相關要求將進一步提高,只有參加革命三年以上者才可以申請該助學金。《關于高等學校享受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待遇的對象及其機關批準離職學習、介紹報考的證明問題的說明》(1954年12月3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05-5-1431-1。12月21日,兩部門又聯合發布《關于改進高等學校、中等專業學校及工農速成中學的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使用辦法的通知》(以下簡稱“1954年通知”)。通知認為,自1952年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制度初創以來,由于缺乏具體而明確的使用辦法,大多數學校實際上采取了平均發給的方式,以致形成“苦樂不均”的局面,特別表現在“對一些參加革命工作多年的有家庭負擔的工農老干部的照顧不夠”。規定自1955年1月起,以學生原來的職務與工資級別為標準,將助學金分為五等發給個人(見表1)。《高等教育部、教育部頒發關于改進高等學校、中等專業學校及工農速成中學的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使用辦法的通知》(1954年12月21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A28-2-34-1。表1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等級表(1954年12月21日)助學金等級原職務、級別助學金金額一等國家機關13級以上,部隊的正副準師級以上,以及其他單位相當于此等級的干部每人每月平均68元二等國家機關14級至16級,部隊的正副準團級,以及其他單位相當于此等級的干部每人每月平均46元三等國家機關17級至20級,部隊的正副營連級,以及其他單位相當于此等級的干部每人每月平均29元四等國家機關21級至24級,部隊的正副排班級,以及其他單位相當于此等級的干部每人每月平均25元五等凡不屬于上述情況者每人每月平均22元資料來源:《高等教育部、教育部頒發關于改進高等學校、中等專業學校及工農速成中學的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使用辦法的通知》(1954年12月21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A28-2-34-1。值得注意的是,1954年通知只規定了各等助學金的平均金額,除新疆地區外,全國分為八類地區,執行標準略有差異《中華人民共和國高等教育部、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通知,訂定一九五五年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分地區標準》(1954年12月31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A28-2-34-1。在劃分五個等級的基礎上,通知根據各類學校的實際情況,明確了助學金的發放范圍。其中,高等學校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延續了不設階級門檻的思路,參加革命三年以上的干部學生,不論家庭出身與本人成分如何,均可享受此項助學金。而在中等專業學校和工農速成中學,助學金待遇依然存在工農干部和非工農干部之分:在中等專業學校,只有參加革命兩年以上的工農干部以及參加革命三年以上非工農干部,才可以領取助學金;在工農速成中學,領取助學金的工農干部須參加革命兩年以上,非工農干部則須在新中國成立以前參加革命工作,即實際參加革命時間在五年以上才具備領取助學金的資格。《高等教育部、教育部頒發關于改進高等學校、中等專業學校及工農速成中學的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使用辦法的通知》(1954年12月21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A28-2-34-1。
1954年通知在中等專業學校、工農速成中學中間進一步明確了按等級發放助學金的原則,并將其適用范圍擴大到高等學校,干部學生在各級各類學校的助學金標準自此得到了統一。而“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這一特定稱謂在1954年的公開亮相,也意味著這一助學金類別開始擺脫被順帶提及的尷尬命運,在新中國人民助學金體系中獲得了獨立而完整的位置。
從結果上看,1954年的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改革以打破平均主義、建立職務等級制為目標,其中一等、二等助學金的金額區間大,且均高于原助學金標準,而三等及以下助學金金額相較于原標準有不同程度的減少。由于在各類學校中領取三等及以下助學金的干部學生占主體,因此改革實際上造成了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普遍降低的結果。《關于高等學校調干學生助學金問題——人民來信專題報告》(1957年1月7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7-2-969;《北京市工農速成中學及師專調干助學金執行情況》(1954年12月3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53-004-01868。這不僅僅意味著大部分干部學生的收入將縮水,更暗示著他們的干部身份在學校這一場域內有所貶值,從而為助學金制度的繼續改革埋下了伏筆。
二
在1954年通知下發后不久,高校在執行中就已經發現各種問題,開始向高等教育部尋求解決辦法。教育部門疲于應對各方疑問《中華人民共和國高等教育部答復關于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的幾個具體問題函》(1955年1月7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高等教育部編:《中等專業教育法令匯編》,高等教育出版社,1956年,第243—244頁;《“復關于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的幾個具體問題”的解釋更正由》(1955年5月7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05-5-1431-11。伴隨著1955年國家工作人員全面實行工資制,相關人員的工資有所上漲,物價也隨之向上波動,進而對干部學生的生活造成了一定影響。關于干部學生實際收入的變化及其連鎖反應,四川大學的干部學生提供了生動的細節。據他們反映,伙食費從1955年起有所上漲,原享受四等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的同學,伙食雖然和之前差不多,但由本人支配的助學金金額不斷減少,大多數干部學生又有或大或小的家庭負擔,因而生活水平有所降低《關于高等學校調干學生助學金問題——人民來信專題報告》(1957年1月7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7-2-969。
除了大部分干部學生的助學金收入有所減少這一事實,來自上海紡織工業學校的報告還展示了助學金改革的另一個副產品。該校比較了在校生中領取產業工人學生人民助學金(按原工資75%金額發放)與領取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的情況,結果顯示兩者存在不小的差額。作為以產業工人學生和紡織工業系統干部學生為主要生源的中等專業學校,面臨著如何平衡兩個群體在校待遇的難題。《中共上海紡織工業學校委員會關于送上“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的有關資料”的函》(1955年2月25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A28-2-34-8。盡管干部學生和產業工人學生在選拔方式、培養目標等方面均存在一定差異,但由于兩個群體同樣經歷了從在職人員到在校學生的身份轉變,在享受助學金待遇方面難免互為參照。1955年12月28日,高等教育部、教育部、財政部和國務院人事局等四部門聯合發布通知,對產業工人學生人民助學金的發放辦法作出改進,將享受助學金的工齡門檻提高到三年,同時增設了由學校統一掌握的助學金份額《高等教育部、教育部、財政部、國務院人事局關于改進調干學生及產業工人學生人民助學金幾個問題的處理辦法的聯合通知》(1955年12月28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重要教育文獻(1949—1975)》,第546頁。此次微調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不均現象,但兩類助學金未得到統一。直到1957年,勞動部門因助學金標準不平衡,在執行過程中仍遭遇不少困難,向上級請示的情況也不時出現《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部工資局復關于病假期間的工資待遇等問題》(1957年1月17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7-2-969。
此外,由于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僅設置了五等,每一等級中包含的干部級別較多,導致工作三年的干部和工作七八年的干部享受同等助學金的情況出現。有山東大學學生為此專門做過統計,結果顯示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占干部原工資的百分比存在較大差異,就所得金額來說,17級與16級干部的工資相差12元,但兩者的助學金相差17元,這不可避免地影響到同學關系《關于高等學校調干學生助學金問題——人民來信專題報告》(1957年1月7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7-2-969。
在上述問題懸而未決的情況下,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因1957年的新形勢而啟動了新一輪改革。1957年5月4日,國務院發布《關于一九五七年高等學校招生問題給高等教育部的補充批復》,規定當年入學的新生中,除了原在工農速成中學已享受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而考取高等學校者予以保留外,其他被錄取的在職干部一律不再發給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國務院關于一九五七年高等學校招生問題給高等教育部的補充批復》(1957年5月4日),楊學為編:《高考文獻·上(1949—1976)》,第298頁。
至于為何大面積取消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高等教育部以國家號召勤儉建國,在校生中享受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的人數龐大,以及當年高等學校新生來源充分、無須動員干部入學等作出解釋。然而,生源充足、節省財政支出固然是取消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的原因,但工農速成中學干部學生仍享受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不變、產業工人學生人民助學金得以保留的規定,又暗示此次助學金改革有著合理調劑有限的助學金資源的目標。《今年考進高等學校的在職干部將取消調干助學金待遇》,新華通訊社編印:《新華社新聞稿》總第2528期(1957年5月14日)。1957年12月27日,《人民日報》刊登《進一步貫徹高等學校“向工農開門”的方針》一文,證實了這一猜測。文章指出,抽調工農干部入學本來可以擴大學校的工農成分比例,但入學干部實際上并不都是工農成分。根據教育部的抽樣調查,截至1957年,工農干部、老干部約占高校在校學生的3.7% 教育部抽樣調查的學生數量為443768人,其中工農干部及老干部人數為16377人。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編印:《三十年全國教育統計資料(1949—1978)》,1979年印行,第85頁;王廷相:《為什么要取消新生調干助學金》,《人民日報》1957年5月21日。而高等教育部1957年對167所高等學校的不完全統計結果顯示,享受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的學生已占在校生總數的13.16% 王廷相:《為什么要取消新生調干助學金》,《人民日報》1957年5月21日。兩組數字的差距不僅證實了《人民日報》對在校干部學生并不都是工農成分的判斷,而且揭示了高校工農干部學生少于非工農干部學生以及相當一部分非工農干部領取了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這一事實。這意味著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偏離了最初設計的軌道,這恰恰構成該助學金被取消的潛在緣由。
不過,被取消的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很快因政治運動的開展而命運急轉。反右派斗爭開始后,一度出現“調干生取消助學金是不向工農干部開門的做法”的聲音《同濟速成中學學生對教育向工農開門問題的意見》,中共中央宣傳部編印:《宣教動態》總第314期(1957年10月30日)。緊隨其后的“大躍進”運動,使高等學校遭遇高指標的壓力。面對保證完成招生計劃和貫徹階級路線的要求,工農干部和老干部一度獲得保送入學的資格,而干部報考的問題也被重新提出來《陸定一同志在全國教育工作會議上的講話》(1958年6月10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重要教育文獻(1949—1975)》,第838頁;《教育部關于工農速成中學畢業生、工人、農民、工農干部和老干部以及優秀的高中畢業生保送入學的通知》(1958年6月17日),楊學為編:《高考文獻·上(1949—1976)》,第315頁。
與此同時,勤儉辦學的方針在全國推行,報紙上一時間出現大量學生主動要求降低助學金的文字報道,干部學生也屢屢出現在報端,其中既有痛斥同學使用助學金不合理的正面典型,也不乏騙取助學金補助的負面典型《樹立起勤勞儉樸的學風,青島第二十二中組織勤工儉學團實行半工半讀》,《光明日報》1958年1月6日;張羽、青水:《陳光宇是怎樣對待人民助學金的?》,《人民日報》1958年1月22日。一方面,基于教育“向工農開門”的政治需要,以鼓勵工農干部入學為初衷的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理應恢復;另一方面,貫徹勤儉辦學方針又不能動搖。如何在盡可能減少財政支出的前提下更好地兼顧階級路線,成為一個難題。正因如此,在“發與不發”“發給誰”的問題上,從中央到各高校均態度模糊。盡管早在1958年初,教育部門已經就干部學生的助學金問題進行了反復磋商,并且提出了初步的改進方案,但這一方案遲遲未能發布《助學金是人民勞動果實不容浪費》,《人民日報》1958年1月22日。由于缺少政策參考,部分高校以解決學生溫飽問題為思路自行發放助學金,不免與很多學生的實際要求存在差距《交通大學(上海部分)工農學生助學金執行情況》(1958年11月26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243-1-143-65。
直到1958年下半年,根據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教育事業管理權力下放問題的規定,各省、市、自治區才根據本地區的實際情況,制定了干部學生享受助學金待遇的暫行辦法。例如,上海市將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改為工農預科助學金,標準稍高于普通高中學生享受的助學金水平《關于工農預科招生問題的回復》(1958年8月6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A23-2-375-29。此外,上海還頒布《產業工人學生及調干學生助學金待遇的暫行辦法》,將產業工人學生人民助學金和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合并,以參加革命工作時間為標準,按照不同比例折合原工資金額發放。規定凡1949年以前脫產參加革命工作的干部,助學金按原工資的75%標準發放;1949年到1954年9月以前脫產參加革命工作的干部,助學金按原工資的50%標準發放。凡1954年9月后脫產參加革命工作的干部,只能享受一般學生人民助學金待遇。至于工農速成中學畢業后考入高等學校的學生,仍維持原待遇不變。《1958年產業工人學生及調干學生助學金待遇的暫行辦法》(1958年),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243-1-143-65。伴隨著各地區暫行辦法的出臺,干部學生的助學金待遇得以重新恢復。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的名稱悄然發生變化,執行標準在各地表現出較大差異。各個版本的助學金規定為中央醞釀進一步的政策文本提供了依據,而版本各異引發的問題也為中央新的規定的出臺提出了要求。
三
1959年2月,中共中央在談到高等學校和普通中學的學生助學金標準時,專門提到干部學生的助學金待遇問題,但并未作出明確指示,表示將另行規定《教育部關于改進工人、農民、干部學生和研究生人民助學金標準問題的報告》(1960年1月1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34-001-00405。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教育部在各地啟動了大規模調研,在了解各地自行制定和發放助學金情況的同時,于1959年4月15日發布《關于工人、工農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的幾項原則規定(草案)》。
該草案將產業工人學生人民助學金和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合二為一,并在發放標準方面進行了較大改革。草案采取了低檔助學金向原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看齊、中高檔助學金向原產業工人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靠攏的辦法。除第一檔助學金規定了14元至24元的金額范圍外,其他各檔均吸收了產業工人學生人民助學金折合工資發放的思路,以干部參加革命時間的長短將助學金劃分為四個檔次,在原工資的基礎上從低到高折合一定比例發放。助學金的評定不再以干部入學前的職務級別為依據,原本僅作為門檻條件的革命時間成為主要標準。《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關于工人、工農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的幾項原則規定(草案)》(1959年4月15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243-2-177-62。這一調整不僅解決了此前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和產業工人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不一的問題,而且順帶解決了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等級過少的問題。以參加革命時間為杠桿,實際上將助學金的發放與學生的原工資水平建立起聯系,由此形成了更為靈活多樣的助學金標準。
1959年草案有著鮮明的頂層設計的意味,目標并不在于統一各地助學金發放的細則,而是提供若干基本原則。草案發布不久,各地各校根據實際情況制定了相應細則。在上海市發布的《高等學校及中等專業學校工人、工農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實施辦法(草案)》中,發放范圍與教育部1959年草案規定完全一致,但在發放標準方面略有區別《上海市高等學校及中等專業學校工人、工農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實施辦法(草案)》(1959年),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243-2-177-62。中國人民大學根據本校干部學生的實際情況和需求,擴大了干部助學金的發放范圍,降低了第二、三檔助學金對干部參加革命年限的要求《北京人民大學關于工人、農民、工農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的規定》(1959年8月5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3-4-70-5。就在各地各校有條不紊制定相應細則之際,教育部將該助學金的名稱由“工人、工農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改為“工人、農民、革命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并修改了部分原則,隨后以急件的形式要求各地及時就新規定開展座談與調研《上海市高等教育管理局關于要求座談討論有關工人、農民、革命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規定(草案)的函》(1959年8月5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3-4-235-53。
1960年1月11日,教育部公布了調研結果,認為在1957年取消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之后,各地在干部學生享受的助學金發放范圍方面存在較大差異。如有的地區明確規定,申請助學金者必須是工農家庭出身或本人為工農成分的干部。有的地區則只對工作年限作出相應規定,對申請者的本人成分或家庭出身未作限定。還有個別地區對申請者既無階級成分又無工作年限的要求,規定只要是批準離職入學的在職干部就可以享受助學金。另有少數地區對非工農干部學生也給予適當照顧,允許他們在參加革命時間更長的前提下享受同等標準的助學金,或在與工農干部條件一致的情況下享受略低等級的助學金。《教育部關于改進工人、農民、干部學生和研究生人民助學金標準問題的報告》(1960年1月1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34-001-00405。
上述分歧顯示,各地對到底需要資助哪些干部這一問題缺乏統一認識,潛藏的問題是如何確定階級成分在助學金政策中的位置。具體而言,在國家設置的助學金待遇范疇內,所謂工農干部究竟該如何界定?是否要將部分非工農干部劃入資助范圍?此前領取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的非工農干部能否繼續享受助學金待遇?
在公布調研結果后不久,教育部下發了《關于工人、農民、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的暫行規定》,對調研中發現的問題作出回應,將“工農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更名為“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并對助學金發放范圍和標準重新進行了約束《教育部關于工人、農民、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的暫行規定》(1960年1月18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34-001-00405。
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干部學生專項助學金的規定經歷了兩次修改,三個文本雖然在政治、思想品質以及干部學生是否參加體力勞動鍛煉、是否保送等方面的要求略有變化,但發放標準始終主要圍繞家庭出身、本人成分和革命時間等三個維度展開。以A代表工農家庭出身或本人成分為工農的干部,B代表既非工農家庭出身本人又非工農成分的干部,C代表參加革命時間,則可將三次發放標準的比較結果簡化為表2。表2 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發放標準比較表(1959—1960)單位:年名稱工人、工農干部
學生人民助學金工人、農民、革命干部
學生人民助學金工人、農民、干部
學生人民助學金發布時間1959年4月15日1959年8月5日1960年1月18日發放標準一檔3≤C<5A: 3≤C<5
B: 5≤C<7A: 3≤C<5
B: 5≤C<7二檔5≤C<10A: 5≤C<10
B: 7≤C<10A: 5≤C<10
B: 7≤C<10三檔10≤C10≤C10≤C四檔1945年9月以前參加革命工作1945年以前參加革命工作1945年(含)以前參加革命工作注:特殊情況下經批準可照發原工資,表中略。根據工人、工農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的發放標準,非工農干部只有滿足1945年9月以前參加革命工作且革命時間在五年及以上這兩個條件才可以申請各檔助學金。
資料來源:《中華人民共和國教育部關于工人、工農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的幾項原則規定(草案)》(1959年4月15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243-2-177-62;《關于工人、農民、革命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的規定(草案)》(1959年8月5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3-4-235-53;《教育部關于工人、農民、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標準的暫行規定》(1960年1月18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34-001-00405。 表2透露了干部學生助學金政策文本的兩次變化以及兩易其稿現象背后的豐富信息。首先,助學金名稱經歷了從“工農干部”到“革命干部”再到無標簽的“干部學生”這一變化,名稱變更的背后是教育部對助學金發放范圍的態度轉變。如果說以“革命干部”取代有著明確階級指向的“工農干部”,不失為將革命時間長、表現佳的非工農干部納入受資助群體的努力,那么“革命干部”同樣存在的局限性以及可能存在的歧義,使得教育部最終采納了“干部學生”這一名稱。其次,從助學金發放標準上看,三稿盡管在字眼上略有出入,但本質上均表現出鮮明的階梯資助的特點。對于同一檔助學金,工農干部固然享有優先權,但非工農干部仍可以通過延長革命時間以獲得同等的待遇。此外,各等級的時間區間也表現出一定的規律,第二稿與第三稿在這方面的規定完全一致。如果說對于參加革命在三年到七年的非工農干部而言,革命時間具有彌補出身不足的功能,即非工農干部通過延長兩年的革命工作時間即可享受與工農干部同等助學金的話,那么對于參加革命時間在七年以上的干部來說,出身和成分已經不再重要。通過延長參加革命時間,并兼顧考察其他方面的表現,1960年的助學金改革順利將非工農干部合理地納入享受助學金的范圍之內。自1952年以來就在部分學校發揮作用的以革命時間代償階級的邏輯最終被無差別地適用于各類學校。革命時間這一既相對客觀又容易量化且與干部職務級別之間具有強相關的維度,成為平衡階級維度的重要杠桿,由此形成了以資助工農為核心、以革命時間代償為特色的階梯格局(見下圖)。1960年暫行規定的公布,從文本層面解決了一直懸而未決的干部學生助學金待遇問題,但各地對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的討論并未就此終止。教育部的規定簡單明了,各地在實踐中所面臨的情況卻是千殊萬別。在執行暫行規定的過程中,如何界定成分與家庭出身成為各地各校面臨的主要難題。據上海市高等教育局反映,各校對教育部規定中提到的本人成分、家庭出身的多種組合形式感到困惑《上海市高等教育局關于工農干部學生助學金標準的實施辦法中一些問題的解答》(1960年4月11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243-2-285-26。上海市第一商業局、上海市對外貿易局先后發布了兩個版本的聯合通知,就工農干部的成分界定、部分在校生成分的劃定問題向下設中等專業學校作出解釋《上海第一商業局、上海市對外貿易局關于上海財經學院、上海對外貿易學院調干學生執行工人、農民、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問題的聯合通知(草案)》(1960年10月18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70-2-991-1;《上海第一商業局、上海市對外貿易局關于上海財經學院、上海對外貿易學院調干學生執行工農干部人民助學金待遇問題的聯合通知(草案)》(1960年10月28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3-4-587-27。上海外國語學校在評定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的過程中也遭遇了相似難題,該校經過一輪審查后,發現仍有153名在校生的家庭出身、本人成分無法明確《關于工人、農民、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實施中存在的若干問題》(1960年11月17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70-2-991-9。
來自上海的案例還顯示,在難以明確學生階級成分的背景下,各校在執行1960年暫行規定的過程中普遍采取了“適當照顧”的原則,對于可劃可不劃為工農者,一般傾向于劃為工農。上海財經學院、上海對外貿易學院兩易其稿,最終幫助全校約80%的學生爭取到原工資60%到70%的助學金等級,上海外國語學校也積極反映學生在工農成分與非工農成分兩套標準下助學金金額相差過大的問題《上海第一商業局、上海市對外貿易局關于上海財經學院、上海對外貿易學院調干學生執行工農干部人民助學金待遇問題的聯合通知(草案)》(1960年10月28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23-4-587-27;《關于工人、農民、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實施中存在的若干問題》(1960年11月17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70-2-991-9。除了保障學生經濟待遇等方面的考慮外,提高助學金待遇還是部分學校吸引生源的無奈之舉,這一點在部分中等專業學校表現得尤為突出《中華人民共和國紡織工業部為批復數理專修科學生入學后人民助學金待遇問題》(1960年4月28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34-6-455;《上海紡織工業局關于內招學生助學金問題的報告》(1960年8月30日),上海市檔案館藏,檔案號B134-6-455。確保大多數干部學生享受較高等級的助學金,既有利于中央規定的順利推動,也有助于學校管理。模糊的階級劃分標準在給各校工作帶來困擾的同時,也提供了一個自由行事的空間,展示了暫行規定在執行過程中的地方差異。
1960年發布的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規定雖以“暫行”為名,卻是新中國成立17年間中央層面發布的最后一個政策文本。進入60年代,政治環境風云變幻,不少學校主動地局部調整了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的發放細則,但暫行規定的基本原則被延續下來。此后,伴隨著政治環境的持續惡化以及高考制度的取消,干部學生人民助學金也隨之消失在“文化大革命”的歷史大潮中。
四
綜上所述,從工農干部和產業工人中培養出一定數量的能夠掌握現代工業技術的干部,是新中國工農教育工作中“頭等重要的事情” 錢俊瑞:《為提高工農的文化水平,滿足工農干部的文化要求而奮斗——一九五〇年九月三十日在第一次全國工農教育會議上的總結報告》,《人民教育》1951年第3卷第1期。,中共為此建立起從工農干部文化補習學校到工農速成中學再到高等院校的工農知識分子培養路徑,以解決工農干部學生實際困難為初衷的助學金制度也在不斷完善。從1952年初設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到1954年全面實行職務等級制助學金再到1960年助學金走向階梯化,多次改革既以實現公平為目標,也是在政治需求和現實需要之間不斷調試的結果。
1954年,中國人民大學副校長鄒魯風對人民大學的工農干部培養工作進行初步總結,認為學校在選拔工農干部環節存在“成分上缺乏研究”“概念不明”“界限不清”等問題。他承認幾年來人民大學在做生源統計時,將從各種工作崗位上下來的干部都算作工農成分,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按照家庭出身、個人經歷來說,都不該被劃入工農干部之列。 鄒魯風:《中國人民大學培養工農干部經驗的初步總結》,中央人民政府高等教育部高等教育通訊編輯室編印:《中國人民大學教學經驗討論會報告匯編》,1954年印行,第57頁。如果說中國人民大學不得不采取一些統計策略,以應對更為艱巨的工農干部招生任務的話,完成每年的招生計劃則是一般學校更為普遍的壓力所在。由于中等教育、高等教育在17年間發展時急時緩,包括非工農干部在內的干部群體實際上在一定程度上充當了生源蓄水池的角色。工農干部供求關系的失衡以及各級學校對非工農干部不穩定的需求,構成了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歷次調整的背景。在貫徹教育“向工農開門”方針的同時兼顧生源實際,對工農干部與非工農干部實現有差異的資助,也就成為助學金歷次改革需要解決的難題。
縱觀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的流變過程,其發放標準和范圍盡管受到政治環境與生源供求關系的影響而呈現較大波動,但仍然表現出一定的規律。在明確“誰受資助”“受何種資助”的問題時,階級維度始終發揮作用。然而,家庭出身和本人成分雖是界定干部階級成分的依據,但并非干部學生享受助學金與否的唯一標準。工農干部固然享受了助學金的扶持,但非工農干部也可以通過更長的革命時間來彌補出身與成分方面的不足。革命時間對階級的代償作用還反映在入學政策上,并衍生出多種身份。以“老干部”為例,這一身份實際上是將參加革命多年的非工農干部納入工農群體的表現。在這一身份結構中,革命時間超越了家庭出身與本人成分,成為辨別其階級面貌的關鍵。在教育部門的相關統計中,“老干部”甚至直接被認定為工農成分。 河南省教育廳編印:《河南省教育事業統計資料(1962年)》,1963年印行,第28頁;《三十年全國教育統計資料(1949—1978)》,第85頁。
在明確干部學生享受助學金的標準和發放范圍的過程中,革命時間維度與階級維度配合生效,內部對工農、非工農的精細劃分與外部對干部學生范疇的模糊劃定,構成了兩條并行不悖的原則。而革命時間之所以能夠從眾多維度中脫穎而出,成為平衡階級差異的重要杠桿,除了因為它更易量化、更為客觀,且與干部職務級別、年齡、家庭負擔等因素密切相關外,還因為它以數字的形式再現了中共革命史的關鍵元素。干部參加革命時間長,不僅意味著勞苦功高,而且意味著經歷了更多的革命歷練和運動檢驗,因而更應被給予信任。正因如此,諸如延安整風運動、解放戰爭、新中國成立等重要黨史事件就成為對干部進行分類的重要時間坐標。
從更大的時空范圍上看,干部學生享受專項助學金,本質上是中共干部選拔和培養政策在教育領域的一種表現,非工農干部通過延長革命時間,便可以與工農干部享受同等助學金待遇這一事實,意味著至少在助學金這一問題上,工農是可被代償的階級。從這個意義上說,調干學生人民助學金為考察中共階級政策的運行規律提供了一個切口。至于以代償為特征的選拔機制是否在其他領域有效,則有待進一步研究。
(本文作者華東師范大學歷史學系、社會主義歷史與文獻研究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吳志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