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這是出自白居易七言歌行《琵琶行》中的句子。唐憲宗元和十年(815年),白居易被貶為九江郡司馬。第二年秋季的一天,詩人在湓浦口為朋友送行,夜里聽到船上有人彈琵琶。聽那聲音,錚錚鏗鏗,行云流水,有京都流行的聲韻。探問這個人,原來是長安的歌女,曾經向穆、曹兩位琵琶大師學藝,后來年紀大了,年長色衰,嫁給一位商人為妻。白居易于是命人開宴叫她暢快地彈幾曲。琵琶女彈完之后,愴然說起自己年少時的歡樂之事,而今漂泊沉淪,形容憔悴,在江湖之間輾轉流浪。離京外調已近兩年的白居易,對琵琶女的話有所感觸,這一晚領會到自身的遷謫之苦,耳聞目睹一切無不生出悲哀,作為座中泣下最多的人,他撰寫了長篇樂府詩《琵琶行》贈予歌女。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是全詩的詩眼(主旨)。感慨大家都是有不幸遭遇的人,今日相逢就是緣分,又何必在意以前是否相識呢?在蒼茫的月光下,江州司馬與琵琶歌女,彼此都是異鄉人的生存狀態,都有離開繁華京城的巨大落差,郁積在心中的失意傷感是相似的。秋風蕭瑟,楓葉荻花,秋月素白,繞船水寒。經過“千呼萬喚”,從“尋聲”“暗問”,到“移船”“邀相見”,他們終得以在江上相會。一個彈琴,一個傾聽,一個自訴身世,一個淚濕青衫。兩個同病相憐的人,兩個凄惻的靈魂,在相互感應。此刻,他們之間無關男女,無關尊卑,只是兩個平等真誠的朋友,以患難知音的身份,在相互唏噓、彼此安慰,共同感嘆身不由己的命運。
“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情感,是莊子筆下涸轍之鮒的相濡以沫。兩條水洼中擱淺的魚兒,互相用吐出的水沫濡濕著。千載之下,我們依然會經歷這種情感。破碎的人,破裂的心,失敗者慰藉失敗者,迷路人同情迷路人。這樣的兩個陌生人相遇相識,感情在他們的關系中發芽,然而盛放的,卻是靈魂與靈魂之間的理解和溫暖。所謂“物傷其類”,他們的相濡以沫,在這俗世所定義的關系之外辟出了獨特一種,像是眷侶,像是家人,像是故舊,卻又不是這上述種種,他們超越肉身欲望,沒有血緣糾葛,卻也在這一刻,幻化出萬丈柔情。
一直覺得“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情感,太年輕的時候是領會不了的。只有年歲漸長,有了閱歷之后,才會更看重體貼和投契,才會珍惜那個更懂得自己、雙方交流更默契的對象。但既然大家都是天涯淪落之人,懂得和相憫之后,還是要各過各的河、各渡各的難。此夜相逢之后,琵琶女還是要“去來江口守空船”,而詩人也要繼續自己的宦途沉浮。生活的苦難當然不會停止,當淪落人在路口彼此告別,就像夜寒深重的冬夜,荒山野嶺的站臺,同向黎明而反向的兩列夜間火車,曾在小站有過短暫的停靠,但最后,還是要踏上各自的孤獨旅途。
如果我們不曾相遇和改變,如果我們不曾因為一個人而起伏澎湃,那又叫什么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