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袤無際的大地上,植物吐蕊開花,物種中的繁衍與賡續。而石頭開花,卻無異于天方夜譚。可是我家的石頭竟然會開花,且伴隨奶奶的生命旅程,開了六十年“石頭之花”。
春暖花開時節的一個周末,大學將要畢業又距家不遠的我,依然按“法定”的日子乘車回家,履行二十年來從未間斷的職責。
孝順,孝就是順,順就是孝,何況奶奶還是一個即將走到人生終點的人。父親對奶奶百依百順,只是在這件事上忤逆始終,我只好代行其責。其實,這也是奶奶唯一的“奢望”。
下車后我一路快行。奶奶幾近失明,整個世界對她來說已是一片模糊不清。我決不可失信,更不忍心摔碎離家前我對她的錚錚誓言,即使為揭開藏匿心中多年的那個謎底,我也要持之以恒,一路到底不回頭。奶奶至今不愿吐露真相的具體原因,我想只是時機未到,或還沒有下定最后的決心。
開始,奶奶要的是那種綻放在花盆或花叢中的鮮花,路邊的野花亦可,但決不可用錢去花店買。現在,奶奶神志不清,家中的盆花又因無人照管而干枯凋零。依照奶奶的意愿,之前,我在她床前擺放了些形狀各異的石頭——多是花盆中“栽種”的石頭,然后每周一次我會把十幾支含苞待放的鮮花插在石頭旁。
傍晚時分,當我趕回家且打開房門,手捧鮮花走近奶奶的床前時,躺在床上的奶奶似乎有一絲清醒,竟然坐起身來。奶奶憑借靈敏的感覺,兩只呆滯的目光緩緩移到我手中的鮮花上。見狀,止不住的心酸一股腦地涌上我的心頭,我喊了一聲“奶奶”。
奶奶的耳朵也背得很,其實她壓根兒就聽不見我的喊聲,因而將枯枝似的手指向床前那些擺放凌亂的花盆,輕輕點一下又收回。奶奶灰白色的牙花子露出后隨即收回,當再次露出時,她松癟的嘴唇就難以兜住,看得出,她在對著我笑。
我止不住又喊了一聲“奶奶”。
奶奶似乎聽到了我的喊聲,無力地倒下身,斜依著窗臺下的枕頭,眼睛瞇成縫,對準了我,對準了床前那些栽種著各色石頭的花盆。我知道她是在監視我。
按以往的做法,我首先會將亂而無序的花盆擺放齊整,然后把上次插到石縫中或用透明膠固定在石頭上那些已干枯了的花朵取下,最后用相同的方式再予以固定,這樣枝繁葉茂的花叢就形成了。
奶奶轉過頭,仰面朝向房頂。
此時,父親走進奶奶的臥室,見狀,以訓斥的口吻對我說,你怎么……總是慣著她?
奶奶已吃不了飯,喝不了水了,她最最需要的是……
下周你不要回來了。奶奶她……
我自是明了,父親的意思是奶奶的壽限已到,我回與不回家一個樣兒,還將一個完整的家幾乎弄成展覽石頭的博物館。為此,父親跟奶奶斗了半輩子氣。
我沒有頂嘴。我想在奶奶咽氣前設法探出那個謎底。沒有父親的密切配合,我將做不成,即使有朝一日戳穿謎底,也是一個支離破碎的驚喜,起碼沒有我想象中那樣完美的結果,也許會給我帶來難以挽回的終身遺憾。
這次回家我果然沒有白跑,將幼年和成年后獲取的那些零打碎敲的信息去粗存精,然后嫁接到父親述說的主干中去,很快便成為謎底破解前的一個序幕。我要將其整理成邏輯縝密的資料,將來或許有更大的用處,我只是對家人暫且保密而已。
爺爺家祖上與同村的奶奶娘家是百年的家族世交,因而兩家人祖祖輩輩情如手足。
早在兩家親密得如蜜桃般甘甜的時候,作為親上加親的重要一環,由家中的女人牽線,男人做主,花兒似的奶奶被母親許給了我家,只是沒有定許給孿生兄弟的爺爺還是大爺爺。誰有這份福氣,就看他們各自的造化了。
說來這也并非父母包辦的婚配,而是青梅竹馬式的自然結合。無論外表還是內心,當初的大爺爺可謂人中之杰,而爺爺更為出類拔萃。當三人接近婚齡時,兩家大人無計可施,因而才有了一個讓雙方均可接受的辦法,此法的始作俑者便是奶奶的母親。
有一天,奶奶的母親對女兒說,這事兒沒有好辦法,只能任你自己挑,任你自己選,將來的丈夫是好是壞,是命中注定的。
執著又要強的奶奶模棱兩可地說,兄弟倆都好,好得簡直讓我沒法兒挑。如果二選一的話,我要……
奶奶的母親煞是為難,接著問女兒,你要怎么著呢?
我要……
你要拿定主意,這事兒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奶奶的母親說,你選中哪一個,我跟那邊說,也好讓人家心中有數。
奶奶卻抹一把眼淚,隨后默然,送給母親一個未知數。
以后的日子里,奶奶的母親只好觀察女兒動向,因為女兒的心就是母親的心,女兒的眼力也是母親眼力的延伸。何況女兒還有一定的文化知識,她相信女兒會挑選出最優秀的那個人,讓兩家的關系持續發展下去。
一個選擇如意郎君的絕佳機會終于來臨。
那年冬天戰火燃起,保家衛國、志愿參軍的動員令鋪天蓋地,另規定家中凡有適齡的兩個男子,其中一人須報名參軍,爺爺和大爺爺自然不可規避義務。
首先要說的是我的曾祖父,他是從槍林彈雨中走出來的抗戰英雄,因傷殘而返鄉。
一人參軍,全家光榮。可面臨的現實卻讓曾祖父為難,因為上前線意味他有可能從此失去一個心愛的兒子。但從全局利益出發,關鍵時刻他這個頭必須帶。然而,此事端到桌面上時,兩個兒子卻沒一人愿意報名。曾祖父為此氣憤至極,可轉念一想他才恍然大悟,他們并不是怕這怕那,是因為舍不下已訂終身的奶奶,雖然還沒確定是他們中的哪一個。奶奶思想開通,在動員親人踴躍參軍上前線的轟轟烈烈的熱潮中,曾祖父讓奶奶出面動員,而動員哪一個去,就看奶奶如何發揮她的聰明才智了,既能隱藏心中的秘密,又能公私兼顧。
這正中奶奶下懷,因而她欣然應諾此事。
不知何因,或許鐘情于爺爺的緣故,奶奶竟先找到爺爺,態度誠懇地說,你趕緊去報名,參軍上前線光榮,成為英雄更光榮。我耐心等你,等待你榮歸故里的那一天。
爺爺卻縮著腦袋說,上前線要死的,我怕。我更怕死后見不到你。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奶奶為此而傷心落淚,說了聲,怕死的膽小鬼。隨后她找到大爺爺,用相同的話語說給大爺爺聽。
豈知大爺爺一改當初的態度,雖不似爺爺那樣膽小如鼠,卻睜著兩只淚眼說,上前線要死的,死后我會見不到你。但是我要去,堅決去,像父親殺鬼子那樣當戰場上的英雄,即使死在戰場上,我的魂也要回家來見你。
奶奶頓時感動得熱淚盈眶,似乎敲定了最后的主意,她今生今世的身與心也有了主,這個主自然是我的大爺爺。
隨之而來的便是隆重而熱烈的歡送儀式。
那一天,加入歡送隊伍的奶奶看到大爺爺身披彩帶,胸戴紅花,被一頂轎子抬到了村外,然后匯入一片彩帶與紅花的海洋里。也是在那一天,大爺爺隨著大部隊浩浩蕩蕩地開往前線。
隊伍開拔前線不到兩個月,噩耗便伴隨強勁的東北風從云里飄回家中。
據說大爺爺是死在還沒有與敵方接火的行軍路上。在遭遇飛機猛烈地轟炸時,他與身邊的多名戰友一同身亡,他被炸飛后連個紐扣也沒找到,只留下花名冊上的一個名字。
在家人們的心中,大爺爺戰死沙場的事確信無疑,唯有守閨待嫁的奶奶不信大爺爺的死。她偏執地認為,哪怕留有一丁點兒的遺物也可以證明他死在了戰場上。她堅信大爺爺有一天終會歸來。奶奶度過了痛苦與抑郁的一年。
一個四季輪回,奶奶期盼中的人卻始終沒有出現。女大當嫁的現實依不得她,在雙方父母眼里嫁給哪個都一樣,走了的已經成為過往,活著的才是命中注定,她命里的男人自然是活著的爺爺,而不是死于異地的大爺爺。因而,她只好嫁給爺爺,因為命中的事她一個弱女子無力改變。
但家人們也無力改變奶奶的追求與信念,那是她心里的事。家人們只好依著她,否則這個家會支離破碎。何況,奶奶還是公公婆婆的心上人,更是爺爺特別寵愛的人。
然而,奇怪的是,自嫁過來后的第二天起,奶奶便找來幾個閑置的花盆,她不是用來養花,而是將其裝滿泥土,然后找來一些形狀怪異的石頭,像養花那樣將石頭埋入泥土里,還時常澆水、施肥,精心侍弄,從不怠慢。后來,她又采一些家花或野花,將其固定在石頭上,干枯后及時更新,一年四季從不間斷。當然,包括爺爺在內所有的家人沒有一個人配合,只有奶奶自己堅持不懈地做著。
后來父親出生,奶奶以為有了后來人,父親會按她的意志把這件事接續下去。豈知父親從小就不聽她的話,在她的眼里無疑是個逆子——父親只是這件事上的逆子,并不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逆子,說來父親還是一個聞名鄉里的大孝子。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曾惹奶奶生過氣。那年搬家,奶奶要從鄉下搬到城里住,搬家那天,奶奶因早一步離開老家,收場的父親竟將她侍弄多年的石頭丟棄。奶奶見不到她心愛的石頭,放聲哭嚎不說,還嚷著要跳樓。無奈之下,父親只好返回,重新找回被丟棄的石頭,像在老家一樣任憑奶奶“胡作非為”。
再后來,懂事后的我一點兒不像父親那樣“忤逆”,因為我是一個女孩子,自有不同于男孩子的個性,再說我自幼依賴奶奶,自然事事與她一條心。因而,奶奶在房內擺放的那些石頭才完整地保存下來,而且花開四季,永不凋謝。
但一顆好奇的心總有鎖不住的時候,長大后我曾多次編造理由,試圖撬開奶奶那張始終緊閉的嘴。有一天,見父親不在,我便湊近奶奶的耳畔悄聲說,奶奶,我一心一意幫你這么多年,你一定要告訴我,不然的話我不再幫你。
丫頭,你要怎么著呢?奶奶睜著一雙疑惑的眼睛問。
我撒手不管。你的腿已走不動,我要讓那些石頭……
奶奶并不懼怕我的威脅,接著說,將來我會告訴你。
奶奶,我要的是現在,而不是將來。難道你要讓我等到石頭真的開花那一天嗎?如果你不告訴我,我可真的撒手不管了。而且,爸爸還會把你的石頭全部扔到垃圾桶里。我的態度愈發堅硬起來。
就是撒手不管,我現在也不會告訴你,說了以后你才會撒手不管呢!
豈知奶奶又扔給我一個猜不透的謎,她的用意無非是讓我繼續幫下去,一直幫到她不再需要那些石頭為止。奶奶扔給我的這個悶葫蘆,與她親手設置的第一個謎同步,同樣殘酷地折磨著我。
那天是周四的下午,接到父親打來的“緊急”電話,我忙不迭地請假回家。父親在電話里說,奶奶想你了,學習再緊張你也要盡早趕回家。待我追問時,他竟生硬地掛了電話。每周一次“法定”的日子我從不耽誤,這次卻讓我大惑不解,哪里是奶奶想我,分明是……
時間再緊張,情勢再危急,我也沒有忘記去花店買花的事。以前多是下車后購買,這次我卻改變主意,剛出校門就急不可待地買到了花,因為校門前有一處花店,下車后購買勢必耽誤時間。下午的時間對我來說尤為珍貴,即使順利上車,到家后也很晚了。但我必須在回家的路上連軸轉,哪怕延誤分秒的時間,也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奶奶。重要的是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最后的謎底還沒有揭開,決不可造成終身遺憾。
老天保佑,回家的路上還算順利,到站了,我走下汽車時,夕陽馬上要落入西山了。
當我手捧鮮花走進奶奶的臥室,奶奶已奄奄一息。我的身影出現在她床頭的瞬間,要么心靈上有感應,要么就是有未了的心事在牽拽著她,奶奶緊閉的雙眼忽然睜開一道縫隙,塌陷的嘴不停地蠕動著。她似乎想坐起身來,卻有心無力。
見狀,我湊近奶奶,想說點兒什么。其實她壓根也聽不到我的說話聲,權作一種相互感應的心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吐露給她。我眼含淚水,大聲呼喚:奶奶,奶奶……
我的呼喊聲果然喚醒了昏迷中的奶奶,與上次一樣,她依然伸出干枯的手,指向床前那些栽種著各色石頭的花盆。我心領神會,隨即將手中的鮮花逐一固定在石頭上。這時,奶奶竟笑得像花一樣燦爛,讓我立刻聯想起她年輕時的樣貌。
見時機成熟,我便支開身邊的親人,輕聲地喊了一聲“奶奶”。隨即豎起耳朵細心傾聽她的心聲。我想,此時此刻也只是一種心聲——只有我才會聽懂的那種心聲。
奶奶果然對我述說起來:你大爺爺身披彩帶、胸戴紅花走之前,他對我說,他會回來,為了我,他也一定回來,早一天晚一天他終會回來。我問他哪年哪月回來,他對我許愿說,等石頭開花的那一天他就會回來。等啊等,奶奶等的就是石頭開花的那一天。丫頭,你說石頭會開花嗎?你不信,可是奶奶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