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時刻羅列眼前,如同紙上的折痕般清晰。1895年,安德烈·紀德在散文詩集《地糧》中寫下:“家庭,我憎恨你!”寫下這個驚世駭俗的警句時,他所反對的,正是常人孜孜以求的幸福時刻。一家人在如豆的昏暗燈光下勞作,母親縫補衣物,孩子在父親身旁學習。面對這溫馨的場景,《地糧》的敘述者只想帶上那被綁縛在書桌旁的孩子逃離。他們的逃離并非從一個家逃向另一個家,而是從靈魂深處毀棄家庭這一概念,進入一種自愿的無家可歸狀態,就像水一樣流動,拒絕被納入任何固定的形狀之中。
紀德并不諱言《地糧》受到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影響,只不過,這本書更貼近所謂世紀末的精神。我們甚至能夠在《地糧》的詩行中聽到紀德的友人、唯美主義者奧斯卡·王爾德的回聲,他們同樣蔑視庸俗無聊的市民階層的日常,同樣渴望在藝術抑或思想的領域發明一種真正的超越性。紀德之后對左翼思想的興趣正來源于此,他窺見了激進思潮的美學價值,當你眺望這些思想時,它們就如同云彩,而一旦這云彩下降到地面,成為日常,化作教條,你便會在這思想煙霧繚繞的內部迷失。由此,作為紀德的早期著作,《地糧》既可以被看作是一本有關疾病的書,亦能被讀作一本痊愈之書。它的素材來自紀德1894年在北非的旅行。這次旅行標志著紀德精神的第一次轉向,這一轉向塑造了那個最廣為人知的紀德的形象:個人主義、追求享樂與自由,有時論者用“頹廢”這個詞形容他以及與他同時代的王爾德。但王爾德的創作生命并沒有越過那困住他們的世紀末,紀德卻筆耕不綴,直至1951年去世。他出生時的世界與他逝世時的世界的差別,幾乎像是月球與地球的差別。在19世紀末,那些非人道的災難還只是一種隱約的預感,但到20世紀50年代,歷經兩次世界大戰后,這些災難已然成為人們必須面對的歷史記憶。

紀德在象征主義的余暉下開始創作,但他對自己內在世界的深入剖析卻不再屬于象征主義的范疇。在小說領域,紀德借著《帕呂德》一書開啟了20世紀法國小說技術的革新之路,不過最直接深入地呈現其精rfLh1+LAPDv5z7X+IhN+OY88XxIoFi/UkysNlrnVeec=神發展歷程的作品,當屬他的日記、自傳與散文詩。這中間,散文詩主要包括1895年的《地糧》與出版于1935年的《新糧》。
紀德并非大眾作家。《地糧》初版時只印刷了500冊,但在一戰后,人們普遍對現有的社會秩序失望,這本書由此在法國讀者中風靡一時。不過,紀德并沒有為《地糧》遲來的成功感到欣喜,1927年,在為重版的《地糧》做序時,他認為:“這是本超越、求解脫的書,人們卻把我深鎖其中。”事實上,在《地糧》結尾,紀德就借書中敘事者之口告誡讀者,合上書頁,忘記書本,尋找生活,重建日常……這些才是重中之重,為此,甚至《地糧》這本教導他們如此行事的書本身也應該被遺忘。因為一旦反叛成為一種教條,一種為反叛而反叛的執拗,那么此種反叛就會由于失去其作用對象而變成一只空轉的輪子。終其一生,紀德都在反叛那困擾他的諸多秩序:家庭秩序、道德秩序乃至帝國主義統治的秩序,他的反叛并沒有淪為一種不可更改、不可撤銷的律令,數次精神上的重大轉向證明了這一點。他踐行了自己奠基于《地糧》與《新糧》之中的思想,不斷求新求變,不斷超越,不斷打破邊界,重塑邊界,不斷學習如何忠實于自己,亦通過忠實于自己,忠實于這個世界。
本書是布勒東一生詩歌創作的精選集,包括了詩人從上世紀20年代到40年代創作的《磁場》《可溶魚》《地光》等各個時期發表的經典詩歌及短文。布勒東的詩歌超越了夢幻和現實,并深入精神的基底,寺山修司曾說:超現實主義是唯一能夠不借助爆炸裝置,閉上雙眼就能摧毀世界的東西。然而,在這最瘋狂、最原始的自動之下,是體驗與知識最精湛的緊縮與培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