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當借由觀看媒介內容所形成的記憶不斷消退,互聯網中社交媒體用戶便開始執著于追溯“失傳媒體”,這一行為自千禧年伊始后發端于西方互聯網社交平臺,后漸至中文社交媒體領域,進而形成了頗具影響力的媒介現象。本文從“失傳媒體”的形成與技術懷舊視角出發,基于對中國互聯網視頻社交平臺B站上關于“失傳媒體”所形成的77部視頻和218條留言的觀察,探究中國互聯網社交媒體用戶對“失傳媒體”的技術懷舊情緒,以及此行為背后的集體歡騰現象。
關鍵詞:失傳媒體 社交媒體用戶 媒介記憶 集體歡騰
伴隨著中國互聯網的興起,當下社交媒體的發展為受眾提供了多重的社交地域空間與情感交互空間。隨之而來的是,社交媒體用戶們將消失于傳統媒體熒屏之上的“失傳媒體”(Lost Media)內容上傳至網絡空間,試圖與他人共享,并借助社交媒體的種種特性產生網絡聚集。在這樣的情形下,對特定時期的媒介內容追溯演化為一種情感表達方式,社交媒體用戶如何“回憶”媒介內容,以及如何尋找這類媒介內容,成為衡定媒介與人關系范疇的重要命題,同樣也是看待媒介發展歷史的重要角度。筆者基于B站上與“失傳媒體”相關的77部視頻文本和218條評論內容,探究“失傳媒體”的生成機制,主要圍繞以下三個問題進行討論:一是社交媒體用戶與“失傳媒體”的關系是什么?二是對“失傳媒體”追溯的結果是什么?三是不同用戶對“失傳媒體”的看法是否一致?筆者認為,“失傳媒體”話題的提出可以激活用戶追溯懷舊記憶行為,并借由新媒介的社交屬性形成特定的集體情緒,最終形成討論主題,進而引起用戶的情感共振與集體歡騰。
在數字媒介出現之前,許多電影和廣播電視節目的原始內容被記錄在磁帶母版之上。其中,有些母帶在播出之后被認為不具備商業或歷史價值,被銷毀或擦拭。有些則被存入工作室和檔案館中,但由于捐贈原則和版權歸屬等規則限制,很多原始版本的母帶無法再現于熒屏。同時,由于膠片、磁帶、CD或DVD光盤自身介質的不穩定性,尤其在保存條件較為簡陋的情況下,刻錄在其上的媒體內容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自消逝”,這種情況被統一稱之為“失傳媒體”。目前,失傳媒體主要有三類:一是已經播出、出版但不再播出的媒體內容,如電影、電視劇、動漫、音樂、廣告,甚至文學作品;二是已經播出、出版但部分流失的媒體內容,如電影、電視劇的部分片段,或者部分比賽內容等;三是小范圍播出或更改內容后便棄用的媒體內容,如電影、電視劇和動漫的部分版本和結局。
從媒介傳播角度來看,對“失傳媒體”的追溯本質上也是對媒介記憶的找尋,而媒介記憶既可以代表媒介對社會發生作用時所產生的集體記憶,也可以闡釋為個體或群體使用媒介時所產生的記憶。對傳統媒體觀眾而言,其對媒介內容的觀看行為被限定在特定時間與空間中。所以,媒介記憶首先依賴于大眾媒體的傳播機制。而社交媒體用戶們對“失傳媒體”的不懈探求,也是用戶們借助媒介記憶在空間交匯、留存和共振的過程;在媒介已經深入大眾生活的情形下,對媒介記憶的考察也不應限于歷史事件視角,而應該以日常生活為基準,拓展和考察對媒介記憶的存儲和呈現,探討人作為主體動態記憶實踐的全過程。
對于舊有媒介內容的懷念、記憶與追溯是當代社會生活的一種情感需求,這也就意味著情感的重新喚起需要與媒介發生作用才能得以實現。一方面,懷舊情緒的喚起需要與媒介發生關聯,因為媒介不僅作為記憶載體和投射空間存在,同樣也是人們懷舊的對象本身;另一方面,技術懷舊可以通過人與媒介的再聯系創造出一個特殊空間,這個空間既聯系著過往的媒介內容,又溝通起當下的特殊懷舊情緒,進而對于過去的媒介記憶進行重建。
由此,在媒介記憶與技術懷舊視角下,重新界定當下社交媒體平臺上的“失傳媒體”十分必要。相較于互聯網媒介,“失傳媒體”原有的內容載體毫無疑問是“舊媒介”。這種劃分方式首先基于媒介技術發展的時間縱向判斷上,因為人們必然與“新媒介”聯系更緊密,而被遺棄、被擱置和被廢棄使用的媒介則被統一稱之為“舊媒介”;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舊媒介”雖然在技術與體系上較少或者不再與當下生活產生關聯,但某些社會群體卻不認為其是應該被遺棄的。在共同找尋“失傳媒體”的過程中,用戶完成了對于以往記憶的追溯并得到滿足,這實際上為“失傳媒體”的浮現與傳播提供了巨大的空間。
“失傳媒體”之所以被一再檢索、追溯和上傳,并不應以“觀看”和“再觀看”的簡單行為動機加以闡述。因為與“舊媒介”的斷聯,用戶對于“失傳媒體”的舊有認知已經不復存在,而當“失傳媒體”重現于“新媒介”之上時,其已經從“當下的媒介記憶”轉化為“過去的媒介記憶”,用戶也從“觀看者”變成了“懷舊者”。從收集到的留言內容來看,社交媒體用戶對于失傳媒體的不懈追尋動力主要來源于童年的媒介使用經歷,且這種媒介內容是鮮少被媒介技術所記錄、留存并再現的,如只播出一次的電視劇集,再也無法尋找到的電影、電視劇和音樂作品等。
1.“失傳媒體”的符號化。正是在重溫童年記憶的情感驅動下,B站用戶紛紛在《這短短三小時,看懂的人卻整整花了十幾年》《童年那么長,原來也就一首歌的時間啊!》等視頻下面留言,這也為這些視頻帶去了百萬次的播放量。用戶的這一行為從本質上來看是將社交視頻網站上的媒體內容與“童年”“時代”等符號化記憶標簽聯系在一起。此時,“失傳媒體”已經成為超越媒介技術與作用的符號,成為連接當下和過去的渠道,在觀看過程中,用戶的記憶不再是松散而零碎的,而是形成了新的意義和表征。雖然記憶中的動畫已經成為過去,但重溫的過程卻讓用戶體驗到令人難忘而又頗具感悟的瞬間。此時,“失傳媒體”蛻變為具象化的符號,詢喚著用戶過去的記憶和個人體驗。作為童年符號,“失傳媒體”此刻已經表征著“快樂”“成長”,并與當下境遇形成鮮明對比,如下樣本留言也確證了“失傳媒體”在社交媒體的再現,實現了過去和現在的時空重合:“98的社畜了,還是很懷念上學的時候,不論小學初中高中還是大學,每一段時光都很懷念。所以,珍惜當下吧!祝還在上學的你們熱愛每一天。上班很難快樂。”(用戶“就一瓢的涼城”)
2.“失傳媒體”的再生產。在B站帶有“童年回憶”“懷舊”的“失傳媒體”視頻中,絕大多數均于特殊時間范圍內上傳,如6月1日“兒童節”這一可以引起用戶情感追溯與共振的節點。同時,這類視頻并非過去舊有媒介內容的簡單再播放,而是經過人工二次剪輯、拼貼和黏合的再生產,以期在社交媒體平臺上實現二次甚至多次傳播。筆者對這類視頻的情感維度和時間延續進行文本和語義考察,發現該類動畫既具有符號化的“童年”表征,又可以承載B站用戶對懷舊敘事的關注,從而體現出技術懷舊對受眾主體意識的喚起作用,如有留言表示:“這些動畫片全看過的現在至少也是個大學生吧,祝各位大小孩們兒童節快樂!”(用戶“97歲吃奶打架”)
值得注意的是,“失傳媒體”本身并不具有懷舊屬性,但其隨著社會時空變遷和公眾情感遷移,加之UP主的“添加標題”“增設標簽”等再生產手段,便被賦予了獨特的歷史情境和懷舊氛圍。同時,用戶在觀看“失傳媒體”內容時,也受到標題和標簽的影響,將自身懷舊情緒與“失傳媒體”的媒介建構相互交織,從而生成了多維多樣的建構互動與話語表征。
當前,互聯網已經全面介入人們的日常生活,甚至成為社會基礎設施。原本分散在社會各個角落的個體記憶,被共享在互聯網上。由此,個體間的情感交互活動也超越了原本的社會活動范疇,突破了物理時空限制。
作為信息傳播和共享的有力工具,社交媒體上關于“失傳媒體”話題的聚集也在逐漸累積,其討論視角愈發全面、多元;社交媒體的匿名性和即時性特點也提供了更為自由和舒緩的討論氣氛;評論互動機制則可以確保討論的持續性,從而吸引更多的用戶聚集于話題空間,營造一種更為真實的臨場感,引發用戶關注和參與。為了進一步促進話題空間的活躍度,UP主還為這些“失傳媒體”打上諸多細分標簽,如“童年回憶”“90后”“懷舊”“淚目”等,增強社區黏性。在這一過程中,“失傳媒體”超越了原有的個體記憶范疇,成為基于社會成員的、有跡可循的記憶圖騰,進而轉化為互動儀式中的重要環節。已經淡出傳統媒介舞臺的失傳媒體內容,借由社交媒體再獲“新生”,重回公眾視野,并喚起其情感記憶。借由互聯網所匯聚的群體討論,用戶們可以暫時脫身于當下的世俗狀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神圣性”,這正是涂爾干所說的“集體歡騰”。
2022年7月30日,一位名為“OtakuD50”的YouTube用戶分享了日本動畫《鈴音》(Lain)的開場片段。與普通版本不同的是,這段影像由家庭錄像帶錄制,并且視頻上方有一行滾動文字:“為了尊重這一特別的美國悲劇事件,凱斯公共廣播電視臺(KETH)希望我們對那些受影響最嚴重的人表示最深切的關注和同情。”(In deference to this extraordinary American tragedy events, KETH Wishes to acknowledge to express our deepest concern and sympathy to those most closely affected.)這則視頻在YouTube上引起巨大反響,用戶在觀看視頻后不斷在留言中表示自己經歷了“超現實而奇異的感覺”。這段視頻很快被用戶視為“失傳媒體”并搬運至B站。《鈴音》片頭陰抑的視覺效果和空靈的音樂,使B站用戶產生了頗為奇異的感受——用戶通過“失傳媒體”體驗到“9·11”事件,是通過文字、圖片、聲音和影像等方式拼接出來的符號化的次生事實。通過一段動畫片頭和文字說明,B站用戶仿佛重訪歷史、重溫記憶,這也反映了作為媒介記憶的“失傳媒體”對社會真實的強勢“侵襲”。同時,社交媒體用戶也由此生發出強烈的情感共振,在觀看視頻的過程中隱藏或遺忘了自身既定認知,產生了巨大的“在場感”,體驗著“9·11”事件所帶來的巨大創傷和無言的傷痛——一種難以言喻的“神圣感”:“非常巧的一個巧合,所有元素共同營造了虛無,遙遠的氛圍,與時代漸行漸遠,但留下了一串足跡。”(匿名用戶)
通過對比同一段“失傳媒體”在YouTube和B站上的留言,筆者發現創傷記憶不約而同地出現在兩者之中。這也證明,借助傳播和觀看“失傳媒體”,社交媒體用戶們已經將媒介記憶從事實層面遷移至思想和文化層面,“失傳媒體”在當下也已經跳脫出媒介記憶范疇,轉而成為記憶的途徑和對象。正如美國社會學家柯林斯在《互動儀式鏈》中所反復強調的,借助電話、電視等傳播媒介形成遠程聯系盡管逼真,但總是難以替代親身參與所產生的團結。為此,他以“9·11”事件后電視播出的紀念節目為例,表明遠程媒介的參與者們“不能體驗到全部的情感投入”。
但需要注意到的是,隨著技術范式的不斷變化,當今社會的社交媒體平臺已經逐漸引領了社會范疇內的人際交往、社交和相關經濟活動。由此,當下社交媒體的運行邏輯已經逐漸將社會個人行動、想法乃至情感包含其中,甚至遠遠超過傳統線下活動的組織效率,足以讓身處其中的每一個用戶產生“在場”體驗,尤其當“失傳媒體”點燃B站用戶的群體情緒時,作為媒介記憶的“9·11”事件已經超越技術懷舊的范疇,轉而成為形成互聯網聚集、點燃群體“神圣情緒”的媒介,勾連了對遙遠異域和創傷事件的回憶和想象。由此,“失傳媒體”也超越了簡單的媒介記憶內涵,從而演化為當下空間和時間范疇內的意義闡釋者。借由“失傳媒體”喚醒的媒介記憶也并非簡單的記憶呈現,而是成為記憶過程本身。
即便絕大多數“失傳媒體”是被互聯網社交媒體用戶挖掘、呈現和討論的,但不可改變的事實是,其終歸脫胎于傳統媒介生產范疇,也勢必具備媒體文本的多義特征,即其內容、畫面、音樂和臺詞等均形成組合,引領觀眾走向固定的敘事策略,并獲得特定情感,進而引發時間和空間范圍內的媒介記憶和技術懷舊,用戶也在這一過程中進入“集體歡騰”的狀態。原本依附于傳統媒介的“失傳媒體”被搬上新媒體平臺后,受眾的觀看過程與討論過程則是不可控的。這時,“失傳媒體”的媒介記憶特質被進一步挖掘,社交媒體用戶獲得了新的認知與感受,得到截然不同的情感體驗,一如羅蘭·巴特所言,這些內容讓受眾仿佛身處“迷境之失”,并在“苦痛之后得到狂喜”。在這一過程中,傳統媒介內容的封閉結構被不斷打破、重構,受眾也在此過程中不斷得到洗禮。從B站用戶討論來看,用戶們在觀看“失傳媒體”的過程中獲得了更多的控制與闡釋權利,也因此獲得了更多的情感體驗。在技術懷舊和集體歡騰的雙重作用之下,“失傳媒體”中的媒介記憶為中國社交媒體用戶們提供了更多的情感體驗空間,也使得媒介記憶再現有了更為具象的時空場域。在這一場域中,用戶們可以專心致志地沉浸于既有經驗與自由想象之中,使得線上集體歡騰更為徹底地被激發。
(作者單位 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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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曲涌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