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來信了,這是他第二次給我寫信,是第一次貼了郵票蓋了郵戳的信。我把它視為家書。我的又一本家書將從這里開始。
我的第一本家書是我和先生婚前的書信集合。
我在新疆,先生在黑龍江的部隊服役。那時候已經開始使用手機,微薄的工資不能支撐昂貴的話費,每次都要計算好通話的時間,寥寥數語讓戀愛中說不完悄悄話的我們倍感無奈。喜歡寫寫畫畫的我告訴他,為何不用筆來寫信呢?在又一次用完話費后,我們開始了長達四年的書信來往,用現代人很少用的方式開始了我們的戀愛之旅。
婚后的我們忙著為生活奔波,漸漸遺忘了曾經對一封來信望穿秋水般的祈盼。婚后的生活是平淡的,平淡到在電話里或是微信里,只用一個字或是兩個字回復對方,數一數手機里發送的文字信息,一年加起來不到二百個字。通信工具先進了,相互溝通的方式也多了起來,除了臺式電話、手機,還有微信、QQ等各種各樣的方式。我們體驗到它的方便快捷后,缺少了文字帶給我們精神上的寬慰。
我想續寫家書,卻沒有一個很好的理由。先生從部隊回來后再也沒有出過遠門,現在出差都是坐飛機,到全國任何一個地方辦個事情三四天或者四五天就回來了。或者是外出學習十天半個月,我的信還沒有寄出他就回來了。我說出要給寫信找個理由,他更是笑得前仰后合,那種恥笑對我寫信的動機是個非常大的打擊。
孩子上到二年級,那時候已經能寫簡短的作文。我在一張信紙的最上面寫了一行字:親愛的兒子,媽媽和你玩寫信游戲好嗎?他看到這些文字后,沒有回答我,也沒有寫一個字,拿起那頁信紙在院子里一邊跑一邊撕,撕碎的紙片兒在空中飛舞。
那一枚枚小小的郵票,一個個標注著日期的郵戳,讓我的一封封信件有了莊重感和使命感,有了郵票和郵戳的信又像是一位大編輯對我們的文字審核后蓋上的那個神圣的章子,更是對那個年代某個時間里所發生故事的準確記憶。
我時不時拿起那一封封信讀一讀,喚起那些塵封的記憶,在文字里感受生活的有滋有味。我開始懷念寫信的年代,在白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書寫心意的年代。不舍得丟棄那一頁一頁凝聚自己心血的文字,我把那些信紙裝訂起來,讓它成為我的第一本家書。
閑暇的時候我會翻閱我的家書,每當看到信中描述的那些曾經的過往都會笑出聲來,孩子也會湊過來看信里寫的什么。“媽媽,爸爸的信為什么要一個月才能寄到這呀?”“他的信從部隊先要到哈爾濱,再到北京,然后轉新疆,路途非常的遙遠。”“這么遠的路,會不會丟失?”“不會,你看郵戳就知道,雖然時間間隔的長,從來沒有丟失過一封信。”“這個郵路太神奇了。”孩子抬起頭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不說話繼續翻信封,翻找一頁一頁的信紙。
孩子的學校舉辦高三年級成人禮活動,有一個環節是每個孩子給母親寫一封信,每個母親也要給孩子寫一封信。
十八歲,孩子成人的年紀,我收到了他寫給我的第一封信。那天,在學校禮堂里,學生和家長各自列隊,孩子和家長面對面站著。禮堂的大音箱里傳出我在高中時每天都要唱的那首《讓我們蕩起雙槳》,孩子認真地用雙手將他寫的信遞給我。我取出折成心形的信紙,小心地打開來,信紙上躍出孩子娟秀又工整的字體。信里的第一句是:“我親愛的媽媽,您的兒子永遠愛您。”我的眼眶濕了,第一次在文字里感受到來自孩子的溫暖。
在孩子和家人眼里,我刻板又嚴肅,對于我的管教,孩子是抵觸的。生活里的他定不會在我面前說出溫和的話語。他時常在我面前抱怨,他渴望我還是他童年時候的母親,家里應該有個弟弟或者妹妹,他們可以相互傾訴。他將自己的想法寫進了這封信里。我突然明白了,孩子抵觸我抱怨我卻并沒有排斥我。他對母親情感上的依賴,對母親的信任,讓他在這一刻將自己平時不能說的話說了出來。
稚嫩的話語里滿滿的是對我的祝福,久違了的親人間用文字表達的真誠,還有那熟悉的歌聲,這一切都觸動到作為母親的我最柔弱的淚點,我將高大的兒子攬入懷中,給予他十多年缺失的擁抱。
秋天,孩子去了內地上大學,他到校一個月后,我提筆給他寫了一封信。第一次離家的孩子這時候會感到孤單,非常想念親人。我在信中告訴他這個階段思想上、生活上的波動都是一個過渡,再有一個月就會好起來。又一個月的等待后,收到了孩子的來信。輕輕打開那個貼了郵票又蓋了郵戳的信,我潸然淚下:“親愛的媽媽,在我倍感孤獨,舉目無親的時候,是媽媽的來信,讓我又回到您溫暖的懷抱。”在述說新環境的不適,對學業有所期待后,他又寫道:“媽媽,我寄回去兩本書,如果喜歡在下一次的來信中告訴我。”
他在信中還寫道:我的故鄉有高山、森林、雪山,雪山下是碧波蕩漾的湖水,每個季節的故鄉都非常的美。陽光燦爛的日子里,我要爬上高高的山崗,做一次深呼吸,和那些雪雞們 “喳喳喳”地打招呼。寒假里,我要和媽媽去滑雪,去吃遍新疆的美食。瞬間,故鄉那五彩斑斕香氣飄飄的瓜果、手抓肉、烤羊肉串、熏馬肉,那仁面、拉條子的香味從薄薄的信紙上飄散開來。
他的筆端有美食、美景,還有那洋溢著的青春氣息……
書信寫作激發起孩子的文學潛質,他的字體有了變化,從過去的規整娟秀變得蒼勁有力,像他白凈的臉頰上濃黑的眉毛,又像他笑起來彎彎的月牙兒似的眼睛。
像曾經收集起那一封封書信一樣,我用一個精美的盒子將兒子的信放了進去,鎖到只有我能打開的柜子里。我把孩子的信看得彌足珍貴,在未來的日子里,我將用這樣的方式和孩子寫下我們的又一本家書。
為了這封貼了郵票蓋了郵戳的信,我已經等了十八年。
曾經,家人們渴盼的神情,等待的焦灼,就是為了一封家書的到來。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人們的生活離不開郵局,在那里花八分錢、一角錢、兩角錢……買一張小小的郵票,把手寫的親筆信寄給家人。老百姓們靠著這張小小的郵票和那頗有儀式感的郵戳,與遠在千里之外的親人保持聯系,相互牽掛。家里有比較重要的事情,會買貴一點的郵票,五角錢、一元錢……寄個掛號信。家里有更緊急的事情會發電報,一個字一元錢或者兩元錢。字如千斤重,字如千金般珍貴。發電報的人為了用最少的文字表達更多的意思,常常眉頭緊皺,搜腸刮肚,倍感煎熬,或是請個讀書人幫助遣詞造句。
現代通信的發達,使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變得極其簡單,沒有金錢上的壓力,沒有文字表達的顧慮。任何時候都可以洋洋灑灑一瀉千里地說著說不完的話。
我從那個用筆寫信的年代很快過渡到了電子信息化的今天。花幾千元買了部手機并熟悉了它的功能,微信的視聽功能都非常的強大。所有這些都不足以我用文字表達出思想深處的內容。我隨身帶一個電腦鍵盤,用一個接頭將手機和鍵盤連接起來,記下生活中遇到的人和事,然后抄到信紙上,我要把遇到的美好事物告訴孩子,也讓孩子寫下他青春時光里的故事。
我去郵局,告訴小姑娘我要寄一封信,她感到非常詫異:“你是我工作以來遇到的第一位寫信寄信的人。”她告訴我:現在已經沒有人寄這樣的信了,你不用這么辛苦寫字,用電子版的直接發給對方,微信、QQ,或是郵箱什么的都非常方便。她還告訴我除了取消電報業務,其他的都保留著。我有點吃驚同時也倍感欣慰。
過去郵局里業務量比較大的就是信件處理,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每當郵車到來前,柜臺里面工作人員蓋郵戳的聲音震天響,一捆一捆的信件裝入郵袋中,從這里寄往四面八方。我和所有那個年代的人一樣,買一個信封、一張郵票,趴在那個寬大的桌子上填寫地址貼上郵票,然后塞進柜臺細長的縫隙里。
看我執意要寄信的樣子,小姑娘建議我寄掛號信,五元錢。我說平信就可以,她接過鼓囊囊的信封放在臺秤上稱了稱,給我一張一元二角的普通郵票,我把它貼在了信封的右上角。她接過信封放在了一個小托盤里,告訴我:“很快就要寄走了。”
責任編輯 夏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