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佳人”印證千年交融

自2021年起，故宮博物院在文華殿書畫館連續舉辦院藏歷代人物畫特展，最近一期選取女性人物主題，名為“千秋佳人”。以八十余幅仕女畫珍品，囊括眾多知名女性形象，講述古代女性的傳奇故事與日常生活，一展歷代佳人風采。她們中不僅有風姿綽約的深宮閨秀，有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更不乏見證了我國各民族交融匯聚、中華民族形成發展的杰出女性。

“昭君出塞”是家喻戶曉的歷史故事，也是歷代仕女畫長盛不衰的題材。據兩漢書記載，王嬙字昭君，西漢元帝時期以良家女選入掖廷，成為一名宮女。久在深宮，未得君王寵幸，恰逢南匈奴首領呼韓邪單于來朝請婚，昭君自愿請求出塞和親。出嫁前，昭君被封為公主，漢元帝也改年號為竟寧，寄望邊境安寧。

清代畫家費丹旭的《昭君出塞圖》，描繪了王昭君遠赴塞外的情景（見封二）。畫中人物施以淡雅粉飾，眉目秀麗，唇色點染，呈現出典雅端莊的形象。穿著服飾紋路柔和、富于韻律，盡顯人物優雅風采。昭君額上所圍條狀貂皮因人而得名，稱“昭君套”，是繪畫作品中王昭君形象最典型的特征。昭君身倚駿馬，手抱琵琶，望天際歸鴻，目光惆悵中又顯堅忍淡然。

歷史上的王昭君與呼韓邪單于共同生活三年，誕有一子。單于去世后，昭君向漢廷上書求歸，漢成帝則敕令其“從胡俗”。依匈奴收繼婚傳統，昭君復嫁予呼韓邪單于長子復株累若鞮單于，誕有二女。十余年后，她在草原逝去，至死未能再回故鄉。

昭君嫁到匈奴后尊重當地生活習俗，“從胡俗”“住穹廬”“被氈裘”“食獸肉”“飲獸乳”。她帶去大量生產生活物資和農耕技術，促進了農耕經濟與游牧經濟的交流合作。靠近長城的牧民開始種植莊稼，不少匈奴人遷入塞內，過上了定居生活。此后數十年，漢匈邊境安寧，各族百姓相處和睦、安居樂業，呈現出“邊城晏閉，牛馬布野，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的

景象。

民族的融合與沖突是文化交流的一體兩面。漢末三國時期，持續的邊患危機時刻威脅著中原政權的安危，民族融合卻在此時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這種融合為民族主題的繪畫創作留下深深烙印，展覽中的明人繪《文姬歸漢圖》便是這類題材。

漢末戰亂中，世家才女蔡文姬被亂兵從內地擄去，輾轉入南匈奴左賢王部，與匈奴人生育二子。此后中原局勢趨穩，曹操收附南匈奴三萬余戶近二十萬人，將其遷入塞內，定居在今山西北部地區。期間，因與文姬之父蔡邕交好，曹操“遣使者以金璧”贖回了文姬。《文姬歸漢圖》便描繪了文姬隨漢使返回故鄉的場面。畫中繪有二十六位人物，既有漢地的老幼男女，也有形態各異的匈奴人。只見文姬坐于馬上，回首凝望幼子，以袖拭淚。身邊孩童痛哭哀號欲奔向母親，卻被人抱住，予以阻攔。身旁的匈奴人也都揮淚惜別，可見在十余年的密切交往中，兩族人民結下了深厚情誼（見封二）。這正呼應《胡笳十八拍》所描述的哀怨摯情：“不謂殘生兮卻得旋歸，撫抱胡兒兮泣下沾衣。漢使迎我兮四牡，胡兒號兮誰得知。”文姬歸漢，一則以喜一則以愁，喜的是沒有料想到此生還能回到故鄉，愁的是不得不與親生骨肉分離。

蔡文姬的經歷，以及她在歸途中所作的《胡笳十八拍》都反映了東漢末年中原漢族與北方少數民族從相互攻伐到相互和解，民族之間交流交融的過程。盡管這一過程有時伴隨著悲劇性的沖突，但同樣體現了我國各民族渴望和平，期待和睦相處、守望相助的殷切愿望。

時間推進到南北朝時期，此時出現了一位女扮男裝替父從軍的傳奇女戰士，她就是著名古樂府《木蘭辭》中描述的木蘭。清代蘇州女畫家范雪儀所繪《人物故事圖》中便有“木蘭從軍”的場景。

圖中木蘭正準備離家奔赴戰場，桌椅上擺放寶劍、鎧甲、戰靴，花斑駿馬立于庭院，院門外有軍士等候。木蘭眉眼細長，櫻桃小口，衣著華麗，為一閨秀形象。她正欲更換戰袍，卻遭弟弟妹妹牽衣阻攔。

木蘭的故事發生在南北朝時的北魏，這個由鮮卑拓跋氏建立的政權，在中華民族的歷史進程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此時鮮卑已由最初的游牧部落發展成局部統一的王朝，軍事制度也由部落兵制改為漢地一度盛行的軍戶世兵制。木蘭便生于軍戶家庭，遵循“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兵役原則，家中男丁無論年齡大小，均需響應號召投身軍旅，世代更替征戰沙場。眼看老父已步入暮年，弟弟尚且年幼，但又無法逃避兵役之責，木蘭毅然挺身而出，以女兒之軀，替父從軍以盡孝，投身軍旅以報國。（見封二）

畫中的甲胄及駿馬，即《木蘭辭》中“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所得，可見由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建立的定居城市也具有相當規模，且市肆林立，商業繁榮。史載，北魏遷都洛陽后，對城內市場進行了周密規劃，大市被分為不同功能區，西市、南市、北市分別承擔手工業、娛樂業、服務業等功能，東市則專門用于商貿活動。《洛陽伽藍記》中亦載：“市東有通商、達貨二里。里內之人盡皆工巧屠販為生，資財巨萬……宅宇逾制，樓觀出云，車馬服飾，擬于王者。”

僅此一幅畫卷，不但塑造出木蘭這一尊長護幼、勇敢堅毅、忠貞報國的巾幗英雄形象，其背后的故事，更是一卷北魏時期鮮卑族自覺學習中原文化、積極融入中華民族歷史進程的生動

篇章。

“一部中國史，就是一部各民族交融匯聚成多元一體中華民族的歷史，就是各民族共同締造、發展、鞏固統一的偉大祖國的歷史。”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不僅流傳在故事里、記載在史書上，也被繪制在畫卷中，更加生動地展現在古今觀者的

面前。

（作者單位：故宮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