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

第一次，我碰上那個衣著襤褸的老頭。

如同往日與無數(shù)個陌生人擦肩而過，今天是這個月最后一天，走動的時針時刻提醒我與全勤獎的距離。

直到，他拉住我。

我壓抑著脾氣從公文包里掏出幾個硬幣，便想著繼續(xù)往前，沒想到掙了一下卻沒掙開。“小伙子，你今天有血光之災(zāi)啊。”我的脾氣一下子上來了，討飯還不知道說點好聽的？我多用了幾分力氣，那個老頭直接就坐到了地上。

“訛人？”我這樣想著，拔腿就跑，甚至沒敢再回頭看一眼。走進辦公室的那一刻，時鐘剛好過九點，我露出一個輕松的微笑，哪有什么血光之災(zāi)？窗外，秋日的陽光一片明媚，唯獨曬不到我這張四四方方的辦公桌上。往窗外望去全是高樓大廈，曾經(jīng)親切的群山如今淡得像一幅水墨畫的背景。

下班后我剛走進小區(qū)，保安告訴我最近小區(qū)里有個瘋子在游蕩，讓我注意著些。天已經(jīng)黑沉，小區(qū)里卻是燈火通明，保安還在緊盯著自己的手機屏幕。

那個老乞丐，或許他也只是個瘋子吧？

我還在回想的時候，路邊傳來一陣哭聲。一群小孩子圍在一塊，中間有個小孩坐在地上哭。我本想過去看看，卻在低頭的一瞬間看到了他們手上拿著的小刀。那句“血光之災(zāi)”又浮上心頭，我略一猶豫，腳步就不由自主地掉轉(zhuǎn)了方向。

我抄了近道，離家只有幾步路的時候，身后傳來一聲響，像是某個角落刮起了一陣高速運轉(zhuǎn)的風(fēng)。走夜路不能回頭的，我這樣想著。啤酒瓶的碎片一半嵌在我的血肉里，一半散落在我腳下。風(fēng)聲化作雨聲，一串黏稠的猩紅滴在地上，我只覺得世界都是一片腥味。

第二次，我又在地鐵站碰上那個老頭。

我才出院沒多久，頭上還包著紗布，手里捧著花。我本想去質(zhì)問他一頓，又怕招來新的詛咒。這世上的巧合，是不講道理的。上次小區(qū)里那瘋子砸的地方可還疼呢！說來也是湊巧，那瘋子喝多了酒，剛好游蕩到我家門口，也不知為什么就給了我一下，得虧我也沒有什么大事，就是沒法找那個瘋子賠償——跟瘋子怎么講理呢？

沒有想到，那個老頭好像就是專門在等我一樣穿過擁擠的人流徑直走向我，我沒躲成，又讓他抓了個正著。“你近來有桃花劫。”果然，這老頭開口就沒好事，我再一次推開了他，沒有走開，而是蹲了下來。

“你再敢胡說八道一個試試？看到?jīng)]，我這個頭就是跟人打架打的，什么災(zāi)啊劫啊的，不一定落我頭上，但你一定沒好果子吃！”我下意識地模仿著記憶里的那個混混頭子，盡管我已經(jīng)記不清他長什么樣子，但他曾經(jīng)的威脅卻依舊清晰。

這番話并沒有產(chǎn)生該有的威懾效果，他用一雙清澈的眼睛盯著我，里面倒映出一張猙獰的臉，面對一個六旬有余的老頭。我覺得沒勁，撿起地上的花就走開了，卻聽到背后傳來一句“不是”。

算老頭看走了眼，我不但沒有桃花劫，還走了桃花運。因為住院，我認(rèn)識了一位溫柔體貼的護士，收到花的時候，她一張可愛的圓臉在同事的打趣聲中越來越紅，我心想那一酒瓶子或許就是我要為此刻的幸福付出的代價。我就這樣開始了和她的交往，每次約會都精心布置，準(zhǔn)備好鮮花和禮物。直到她未婚夫找上門不由分說地打了我一頓的時候，我才知道我成了插足的第三者。

這天，我再見到這個老頭的時候，已經(jīng)丟了工作。我一時分不清，我究竟是被這個老頭詛咒了，還是這個老頭準(zhǔn)確地預(yù)知了我的未來。我只覺得恐懼，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我坐在小溪邊，頂著青腫的一張臉，告訴父親我不想上學(xué)了，父親說：“那你就和我一樣，一輩子在山里種田。”

父親的聲音再次追了過來，如同年少時每一次在噩夢中醒來，我的背上冷汗涔涔。可這一次，無論我怎樣掙扎，都沒能打碎這場無休止的噩夢。我想躲開，老頭卻一直追過來，直到我們都?xì)獯跤醯刈谔鞓蜻叄缤瑑蓴【銈膬蓷l老狗。他不知道從哪兒偷來一個沙漏，硬塞給我，還煞有介事地說這就是我的死期。

這是最后的一個預(yù)言。

冬天就這樣來臨了，此時父親應(yīng)該也坐在家門口的臺階上，抽一支劣質(zhì)的煙，回憶他如一條野狗般在山頭撒歡的兒子。我苦思不得厄運是從哪一刻找上門來的，因為缺少睡眠，我的眼睛里充滿了血絲，像是蜿蜒的溪流盤踞，倒映出緩慢流下的流沙，一如我流逝的生命。

我什么也沒帶，除了那個沙漏，走出小區(qū)門的時候我又看見了那群孩子，陽光下我才發(fā)現(xiàn)他們手上拿著的是玩具刀，我忽然回憶起老頭的那句“不是”——原來他在說我頭上的傷口。

我回到了重新清晰的群山之間，走在熟悉的小道上，沙流池中的細(xì)沙所剩無幾。身后，傳來了陌生的汽笛聲。

我回過頭，只感覺到一陣風(fē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