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一雄早期小說《遠山淡影》《浮世畫家》《長日留痕》中的羞恥研究

摘要：目的：文章旨在探討石黑一雄三部早期小說《遠山淡影》《浮世畫家》《長日留痕》中的“羞恥”主題，分析其在人物塑造、情節推進及情感發展中的作用。通過對羞恥情感的解讀，揭示其如何影響人物內心世界及人際關系，并呈現石黑一雄如何借此主題展現個體的道德困境與內心掙扎。方法：文章采用文本細讀與比較分析相結合的方式，對三部小說中的人物心理變化進行分析。通過梳理關鍵情節與人物言行，探討羞恥在推動故事發展、塑造人物性格和揭示情感沖突中的作用。分析對象包括主要人物的內心獨白、行為反應以及與他人的互動。結果：研究表明，在《遠山淡影》《浮世畫家》《長日留痕》中，羞恥不僅是人物內心沖突的核心，也是推動情節發展的關鍵因素。在《遠山淡影》中，羞恥與失落、悔惱交織，揭示主角與過去的斷裂；在《浮世畫家》中，羞恥反映了人物在藝術創作與人際關系中的自我認同與掙扎；在《長日留痕》中，羞恥揭示了人物對歷史責任與道德選擇的深刻思考。結論：石黑一雄通過對羞恥情感的細膩描繪，揭示了人物在面對自我認同、道德困境與社會期待時的復雜心理。羞恥作為一種情感機制，不僅推動了人物內心的變化，也促進了情節的發展。文章認為，羞恥是理解石黑一雄作品中人物內心世界與成長的重要視角，為其早期作品的文學魅力提供了深刻的解釋。

關鍵詞：羞恥；石黑一雄；小說；" 《遠山淡影》 ；" 《浮世畫家》 ；" 《長日留痕》

中圖分類號：I561.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4）16-00-05

0 引言

日裔英國作家石黑一雄的作品蘊含著巨大的情感力量和豐富的情感體驗。正如2017年諾貝爾文學獎的頒獎詞所言：“他的小說飽含深厚的情感，揭開了隱藏在我們與世界產生某種聯系的幻覺之深淵。”對石黑一雄來說，情感是折射自我、他人與社會之間關系的三棱鏡，更隱含個體深陷于社會關系和歷史事件之中卻無力抗爭的困境。石黑一雄的情感書寫頗受關注。薩爾曼·拉什迪稱其“小說輕描淡寫的表面之下是緩慢而巨大的湍流”，這股湍流底下涌動著人物復雜的情感。詹姆斯·大衛亦認為“石黑一雄的作品反映了當下學者們關于文學中的情感美學的最新觀點”。總之，在石黑一雄的作品中，情感是探索個體如何在歷史洪流和社會關系中構建的一把密鑰，它流淌于文化秩序重建的新舊沖突間，起伏于主人公們與平庸命運的抗爭中。石黑一雄的三部早期小說作品（一般稱“戰后三部曲”）——《遠山淡影》《浮世畫家》《長日留痕》刻畫了經歷二戰的人們所敘述的“羞恥和悔恨”。石黑一雄在采訪中曾說：“我關注在被顛覆的歷史時期，身處其中的人們被告知他們畢生傾盡全力的一切只是一個錯誤。他們引以為傲的突然之間成為深以為恥之事。”不難看出，石黑一雄有意識地將歷史走向的轉折點與個體的羞恥情感聯系起來［1］。因此，解讀石黑一雄“戰后三部曲”中的羞恥書寫，剖析小說如何探討羞恥機制在社會關系和文化轉型中的運作，具有重要的研究意義。

“羞恥具有社會意義上的重要性”，邁克爾·劉易斯在《羞恥：自我暴露》一書中將羞恥視為一種自覺的情感，即羞恥的發生是基于自我意識的出現，它涉及社會文化中的規約、管理和權力等問題，“主體的自我認知與評價受到文化和社會結構的影響和主流話語的左右”。當個體違背了社會規約時，否定的自我評價會讓個體萌生出羞恥感。正如邁克爾·劉易斯在對羞恥進行定義和闡釋時所說，“簡單來說，羞恥可以被定義為，當我們評價我們的行動、感覺或者舉止，將其總結為錯誤時的感覺。它將我們緊緊圍繞，激發我們想要躲避，消失，或者甚至是死亡的希望”。羞恥與逃避、隱藏和遠離等行為總是緊密聯系，可見面對羞恥的反應，輕則隱身抑或幻化，重則消失甚至死亡。

當文化秩序處于轉型時期，個體陷入新舊秩序的沖突之中時，無論是違背新的或舊的文化秩序，羞恥情感的表現都會因此變得愈加復雜。石黑一雄的“戰后三部曲”嵌入了新舊秩序相沖突的背景因子：英國或日本在二戰之后——正是橋本明子所提到的“斷裂時間點”，此時“社會和道德秩序的崩潰”，“象征的是一種國家歷史的斷裂”，“同可恥的過去徹底決裂”。在戰后這一特殊時期，“羞愧感”成為“艱難的全國性遺留問題”，兩個民族不可避免地逐漸走向衰落。社會新舊文化交接，羞恥感充斥著社會。經歷了二戰之巨變的人們如何面對過去帶來的羞恥，其實也就反映了他們如何理解社會的轉型，如何定義自己在戰爭中的角色，如何反思人類的命運，這貫穿了石黑一雄的“戰后三部曲”。

結合小說中主人公們面對羞恥所表現出的逃避、夸大罪行和退場等反應機制，本文從自我掩飾、自我暴露和自我消失三個角度闡釋石黑一雄“戰后三部曲”中的羞恥書寫，分析其如何探討文化轉型時期羞恥的運作機制，以及邊緣小人物在羞恥情感中的掙扎、焦慮和幻滅。

1 自我的掩飾

羞恥（shame）一詞源于印歐—日耳曼語系中的詞根“kam/kem”，意指“遮掩”，某種意義上說，是在違逆社會規約時對自我暴露的恐懼，可見羞恥最原始的反應機制是自我掩飾。石黑一雄的“戰后三部曲”講述了主人公們此前為軍國主義或帝國主義忠誠服務，但在戰后的反戰社會浪潮中面對被揭露罪行并遭受譴責之恥時的反應［2］51。他們過去的行為違背了當下的社會秩序，便不得不力圖掩飾這種羞恥，包括隱藏過去的自我、否認過去的事實以及用抽象模糊的詞語作為“遮羞布”等。

《遠山淡影》中緒方先生的強詞奪理、《浮世畫家》中小野的顧左右而言他、《長日留痕》中史蒂芬森的一再否定，無不說明他們在極力隱藏過去的自我，掩飾內心的強烈羞恥。曾經輝煌一時的帝國殖民或舊社會秩序成了主人公們的羞恥之源：過去引以為豪的一切均化為千夫所指的罪行。正如《遠山淡影》中的緒方先生信奉宣傳的軍國主義，在戰后被登報批評，他急于遮掩，不敢公開討論他的過去。羞恥記憶體現出“記憶這一行為，往往與無效的、錯位的、無法更改的羞恥經歷緊密相連”。《浮世畫家》中陷入類似情境的小野亦是如此：把過去他為軍國主義所作的畫深藏閣中；面對他人的指責，“真正的罪魁禍首……不敢暴露自己，承擔責任”，他也只能努力將“對話轉移到其他話題上”［3］。《長日留痕》中史蒂文森所服務的達林頓勛爵和名流顯貴們所象征的正是以英國為首的帝國權力及其文化秩序——貴族統治、精英主義、等級秩序、對他者的奴化。處于霸權地位的英國文化是他過去感到驕傲的一切，卻成為他后來外出旅行遇到村民時想要隱瞞的過去。拒絕事實是主人公們應對羞恥的隱瞞方式之一，正如邁克爾·劉易斯所說，“拒絕常常是用來躲避羞恥”。“戰敗方往往要調動嶄新和修正后的敘事來解釋慘痛的國家失敗，悼念亡者、轉嫁責任，從恥辱與罪責的重擔中恢復正常”，然而個體的構建基于自我的故事，民族的建構亦是基于集體的記憶。因此，這種掩飾下的“拒絕事實”和“修正敘事”不僅導致個體故事的失憶，更有集體歷史的斷裂，最終結果是個體身份和民族歷史的瓦解，是文化身份認同的失敗。

但與前兩部小說中的主人公不同，史蒂文森直接承認了掩飾羞恥的失敗和徒勞，“也許你會認為我會對我與勛爵的聯系而多少感到慚愧或羞恥”，但這只是一個“看起來確實挺合情合理的解釋”，這無疑承認了其一直以來為了掩飾而做的辯解的自欺欺人的本質。《遠山淡影》《浮世畫家》中的主人公努力掩飾，《長日留痕》中的主人公卻已然放棄掩飾，此時掩飾的失敗中蘊藏的是個體在面對時代洪流時所產生的無法抵御的深深無力感。

三部小說中掩飾羞恥的另一個共同表現是，當曾經引以為傲的民族精神成了被批判的靶子、亟須掩蓋的丑陋時，主人公們都會用抽象而宏闊的詞語進行掩飾。緒方先生的“紀律、忠誠、責任感和職責”，小野的“藝術美”“勇氣”“信念”，以及史蒂文森的“偉大”“尊嚴”等，編織成一個個神話，美化了其作為二戰的同謀者所犯下的錯誤，成為推卸責任的借口。隨著創作時間的推移，這些詞在三部小說中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對主人公的影響越來越大。可見作者石黑一雄在創作中對此愈發重視。正如《烏合之眾》中對言語力量的討論：“有著既能在群體中引發可畏的風暴，也能夠去迅速平息風暴的魔力。”言語可以調動和操縱群體的想象力，民族精神的神話成為掩蓋集體心理創傷的敘事。可見他們正是利用這些詞語的含糊抽象，根據自身的需求來填充和解釋含義，以達到為己服務的目的。但“職責”“忠誠”“信念”諸如此類的表達，究竟盡責于誰，忠于何方，又信奉何種信念，都具有極強的不確定性，由主人公解釋。橋本明子也提及類似概念，并指出其問題所在，如“進步”的模糊可被賦予不同含義，“比如和平、正義、安全或者繁榮，同樣也可以指摘他的邏輯矛盾——一個年輕人宣稱在為一個他將無法體驗的未來做貢獻”。故事中的人們正是通過這些“虛詞”“空詞”來美化帝國主義和殖民文化，從而達到掩飾羞恥的目的。然而這些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等信念“不僅在政治上，還在倫理上，傷害了那些被迫卷入他們計劃的人”。

自我掩飾這種羞恥反應機制，展現了新舊文化秩序的權力更替下，主人公們無論是隱藏自我和拒絕事實，還是將抽象模糊的詞語作為“遮羞布”，本質都是否認、歪曲舊文化秩序，拒絕承擔罪責和反思歷史。當無法直面真實的個體往事和民族歷史時，他們就易失去自我，失去文化身份的認同感和歸屬感，從而陷入迷茫無措之中。

2 自我的暴露

除上文所提到的掩飾行為之外，《浮世畫家》和《長日留痕》比《遠山淡影》多了另一種與自我掩飾相反的應激反應——自我暴露，甚至通過夸大羞恥來強調自己過去的罪行。與《遠山淡影》相比，《浮世畫家》和《長日留痕》中的主人公面對的不僅有前文提到的罪之羞恥，更有平庸之恥，可見“戰后三部曲”對羞恥的描寫和探討逐漸深入和復雜［2］54。羞恥“是一種痛苦的情感，是對某種理想狀態無法達到的失敗感的反應表現。……在羞恥中，人會感到欠缺，缺乏某種理想中的完整性或完美性”。《浮世畫家》和《長日留痕》中的主人公想要逃避平庸所帶來的羞恥感，證明自己理想中的價值。這體現了作為小人物的他們對自身早已被注定的命運的不甘、自卑和急于擺脫的情緒，更體現了文化秩序的運作對小人物的操縱和吞噬的無情，體現了小人物的主體性被扭曲的無奈。因罪行和平庸產生的兩種羞恥相互沖突，此時個體不再僅僅是掩飾，而是表現出了完全相反的行為——暴露、強調乃至夸大。

《浮世畫家》中的小野是二戰中無知的蕓蕓眾生的真實寫照，是不愿被命運擺布的邊緣小人物的代表。他不愿陷入重復的單調與枯燥，急欲擺脫平庸的命運：他反抗父親接管家業經商的安排，選擇藝術之路，想要追求創作的獨立和自由；在繪畫之路上拒絕程序化的作畫套路，想要追求純粹藝術；而后又放棄傳統浮世繪畫風，為新出現的軍國主義繪畫。他的幾度轉向，是以決裂的反叛來擺脫平庸，去追求所謂極致的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人生。然而，“這名先前反對盲從、拒絕平庸的畫家徹底陷入了特殊時代的最大盲從和平庸之中，淪為了日本軍國主義的宣傳工具”。正如小野所說，“在這樣的時代里做一個平庸之輩實屬不幸”，以致最終讓他們引以為豪的卻是他們人生中的瑕疵。但恰恰是這些罪行，能幫他們擺脫平庸人生的幻滅感，體現自身的成就和價值。所以當節子試圖為小野開脫，認為她的父親只是一位畫家，不應承擔太多批判時，小野卻想夸大自己在二戰中的影響力，“我可以毫不自夸地表明我是相當有影響力的，只是這種影響力最后誤入歧途，走向災難性的結局”。

《浮世畫家》通過話語來暴露主人公罪行累累的自我，而《長日留痕》則以夸張的物——服飾、家具、裝飾等一切符號，來反復強化主人公作為戰爭同謀者的罪行［4］。在小說中，史蒂文森描述達林頓府輝煌過往的一切，達林頓勛爵、高層會議、豪華的餐具、繁縟的禮節、“得體而老派”的傳統服飾、文雅的用語，無不在強調他參與其中的每一個環節，以凸顯自己在其中扮演的重要角色。史蒂文森將自己的價值寄托于外物之上，以彰顯自己的地位和影響力［5］。然而，相較于前兩部小說主人公的職業——教師和畫家，史蒂文森只是一名奴仆，其附屬性和服從性在某種程度上更進一步，而這恰恰與達林頓府中的一切權力符號形成了強烈的反差，突出了人物的自卑和內心的焦灼。

小說中兩個小人物一反常態，不僅力圖掩飾過去的自我，還急于暴露并不光彩的自我，夸大自己的罪行造成的嚴重后果，凸顯自己的羞恥的影響力之深遠，甚至以之為豪，都只是為了證明自己過去的存在意義和價值。因為逃避自己的罪行，就意味著自己在這場歷史暴虐的“狂歡”中缺席，也就證明了自己在歷史長河中的無足輕重。他們只是時代的小人物、權力中心的邊緣人物，但他們不甘于平庸，向往和崇拜權力，恐懼平庸所帶來的空虛感和羞恥感。他們渴望權力、激情、偉大、爆發、膨脹等一切外表有著崇高感和力量感的事物。在帝國主義和殖民侵略下，他們以極權式的力量和狂歡式的激情為榮，以重復式的平庸和終結式的沉悶為恥。于是，小人物們將對個體價值和意義的追求寄托于戰時的強權政治、戰爭的暴力及其所釋放出來的巨大能量，企圖通過這種力量克服對自身普通渺小的命運的羞恥、自卑和恐懼［6］751。此時，無視權力意志的個體將遭受平庸之恥，這就確保了個體為權力服務，對當下文化秩序忠誠，羞恥正是權力操演機制中的環節之一。

由此，主人公們企圖通過悼念過去的羞恥來彰顯自身的價值，尋找自我的意義。然而，二戰過后，舊的極權被推翻，新的文化秩序建立起來，新舊秩序的權力沖突讓這份意義在新時代秩序中被斷定為錯誤，甚至是罪行。小說中小人物對過往“輝煌的錯誤”的留戀體現了“深深的個人沖突、悼念和自我保護的矛盾”。從某種意義上，這種沖突和矛盾，包括自我的掩飾和暴露等，本質上是他們對自我存在意義的追尋之路與無意義的現實的矛盾，這使得他們無法對自己的過去和民族的歷史作出完整評價，揭示了小人物在權力文化機制操縱下的自卑和恐懼。

3 自我的消失

相比隱匿和想象，面對羞恥更為徹底的反應是自我的退場和消失，“一個人面對羞恥，或去控制它，或向其屈服——以憤怒、以消沉、以暴力，甚至以自我毀滅”。在石黑一雄的“戰后三部曲”中，“衰老”是反復出現的主題，始終縈繞在主人公心中，“……在如今的文化中，變老是一種恥辱，反映的是一個被毀滅的自我”，格森·考夫曼也將衰老視為“一種源于身體的羞恥”，“外貌、身體機能和活力的衰頹，都是衰老過程中羞恥的來源……身體的衰退是一個流失的過程，而這種流失激起了痛苦和羞恥的情緒”。身體上的衰老羞恥也暗喻了他們終將面臨被戰后世界拋棄和權威喪失的社會羞恥，包括退休、失去話語權等，“人們非常恐懼社會地位的降低，而羞恥就是對于降級的恐懼”。此外，三部小說中都出現的父親形象身體的衰老，亦象征著舊文化秩序的過時和瓦解。《羞恥：自我暴露》指出，“父輩教導我們如何訂立規范和如何評判行為”，父輩即社會文化秩序的化身和象征。拉康通過“父親之名”的概念，指出“象征界的父親”代表著法規秩序［6］755。石黑一雄通過描繪多個垂垂老矣的父親形象，來討論他們如何面對來自身體和精神不同層面的衰老所帶來的羞恥，以及背后所暗喻的舊秩序退場、舊權威衰落之恥。

三部小說中年輕的兒子作為“他者”的在場，是年老父親的羞恥產生的重要誘因。年輕的兒子們逐漸成為掌權者，而年老的父親們卻逐漸失去權力，他們身體的衰老正是這種變化的外現。在《遠山淡影》中，緒方先生對衰老的焦慮和拒絕不言而喻［7］。當他的兒子二郎提及他在工作上獲得晉升時，緒方先生馬上稱，“你也知道，我并沒有那么老”。“羞恥幾乎總是與地位的失去相聯系，比如被貶低，被羞辱，被降級，被蒙羞”。二郎對父親的不耐煩和不尊重，正是發生在他的工作步步高升和緒方先生退休后無所事事的背景下，這是戰后動搖的家庭關系中父輩權力喪失的體現［8］。最后緒方先生不得不退場，離開了家，被迫消失。

與緒方先生境遇相似的還有《浮世畫家》中的小野。除了他的花草修剪技術，甚至作為一名畫家，他的藝術品位都被女兒質疑，不再是精神認同的榜樣［9］。最后，他在女兒的議婚酒席上作出懺悔：“就我個人而言，我直言不諱地承認我犯下了許多錯誤。我承認我所做的許多行為對我們民族造成了極大傷害，也給我們人民帶來了無法言說的傷害，這影響我也要負一定的責任。”懺悔是反映權力關系的一種方式［10］。小野的懺悔，證明了他處于被他人評判、失去權威的低位。相比《遠山淡影》中緒方先生的被迫消失，小野的主動承認反映了父權的進一步式微，而這也反映了他所代表的日本傳統文化和精神——對舊權威的盲從和愚忠的式微［11］。正如池田認為美國英雄和牛仔文化遠比日本傳統英雄Miyamoto Musachi（宮本武藏）更適合下一代孩子們，美國的英雄神話和價值觀念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了日本的傳統文化。

父親的衰老和退幕亦體現在《長日留痕》中，但又與前兩部的父親在結局和含義上有所不同。史蒂文森的父親老史蒂文森先生是達林頓府的原管家，一個有著成就和地位的管家，亦是他們行業領域的權威［12］69。然而，老史蒂文森先生由于年老體弱，已經無法履行工作義務，最后被他的兒子取代。老史蒂文森先生仍不愿退休，為此他甚至嘗試重新爬完他摔倒之處的樓梯，企圖證明他未曾老去，“就像他希望找回他丟在那里的珠寶”。“珠寶”象征著他過去的權威和尊嚴。但較之緒方先生和小野，老史蒂文森的退幕更為徹底，這不僅是人物退場和權力消解，更是以“死亡”完成了“父親”這一形象的徹底消逝。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與前兩部小說出現了同樣的“血緣父親”以外，《長日留痕》對“父親”形象有了進一步的探討——出現了精神上的“父親”，即達林頓勛爵［12］71。達林頓勛爵作為達林頓府的主人，有著絕對的權威和地位，是府中人們的精神領袖。他同樣面臨著“退休”——在政壇上影響力下降。此時，“父親”已經不再僅僅是血緣上的父親，而是延伸到符號上具有象征意義的“精神引導者”。從英國紳士達林頓勛爵到來自美國的法拉戴先生，達林頓府的易主，精神之父的易主，也暗喻著全球文化霸主的易位。無論是老史蒂文森，還是達林頓勛爵，某種程度上都是英國舊式傳統文化的隱喻。小說中所描述的人們所享受的生活方式不再是傳統的英式生活方式，這恰恰印證了達林頓勛爵所說的“你父親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暗喻了英國文化的斷裂和式微［13］。

總而言之，三部小說中的“父親”面臨的無法規避的衰老和死亡的自然規律，暗示了舊文化秩序終將退場的社會規律，而文化秩序通過羞恥反應機制中自我的消失和退場完成了持續更替。“父親”從家庭、職場、社會甚至生命中退場，暴露了他們在當下的社會中處于“被掩蓋，被棄置的尷尬處境”。這種羞恥不僅僅是父親個體的焦慮，還體現為社會集體的茫然不安。這意味著二戰后的文化秩序替換，即代與代之間、傳統文化與新興文化之間產生沖突［14］。父輩的權威崩塌之恥正是文化秩序更替，舊文化秩序黯然退幕的暗喻，因為“在重建時期，家庭這個重要概念便產生了動搖……長崎遭受的破壞遠遠不止于物質，還包括日本社會所長期堅持的價值觀，這將使日本社會代際之間出現破裂”。一代代“父親”老去和死亡，一代代“兒子”成長，這代際更替的自然規律暗示了社會新舊文化秩序不斷更替的必然性，更暗示了在羞恥中退場是每一代人在自己的時代落幕時無法逃脫的命運和歸宿［15］。在無可避免的社會秩序更迭中，在價值沖突的不確定性和多變性中，羞恥之情下隱含的是集體的惶惑與失落，面對不確定性時，不安茫然的精神危機也一直縈繞著每個個體和整個社會。

4 結語

羞恥書寫是個人的身份認知、個人與社會群體的關系、社會權力更迭的寫照。石黑一雄的“戰后三部曲”書寫了軍國主義和帝國主義的社會文化秩序在戰后的崩塌，主人公們在面對羞恥時產生的自我掩飾、暴露和消失等反應，是文化秩序權力運作和更替的環節，是個體服從于社會文化秩序轉型時的要求。社會轉型期間的羞恥反應機制亦揭示了英日兩國在二戰后文化秩序新舊更替時，社會邊緣小人物陷入文化身份建構的困惑、恐懼平庸背后的狂熱與自卑以及文化秩序必然更替規律下的價值沖突和不安迷茫的精神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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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媛 （1995—） ，女，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孫雪雪 （1995—） ，女，研究方向：英美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