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胡明亮出了醫院,上了對面的快速公交站臺,心情依然沉重。
他剛在醫院采訪了一個見義勇為者的妻子。這夫妻本都在寧波海上跑船,辛苦卻知足。去年深秋的一個傍晚,他家的船跟其他六只船并排相連著停靠在港口,一如往常。丈夫吳勇吃完晚飯出去溜門子,到別的船上找人打麻將,消磨時間。鄰船上一個女子,丟下3歲幼子讓一同跑船的公公看管,跟他一起去到別的船上,說去找已經上了麻將桌的丈夫。在過兩船相連的竹梯時,女子一腳踩空,應聲落水。海水洶涌,女子命懸一線。吳勇立即跳入海中,把被急流往下游沖出十米多遠的女子往回拉扯。怎奈水流太急,他無法靠近船只。此時,船上來了許多人,那女子的丈夫丟下麻將也來了,穿上救生衣,跳入水中,終于將其妻拉上一條救生筏,又救上了貨船。大家都松了口氣,卻忘記水中還有一個吳勇。待吳勇的妻子聞聲趕來,只見到圍觀的人群,還有黑乎乎的海面。接下來當然是緊張的搜救,從船民的小范圍搜救,到海事部門的大型搜救,直至天明,卻是徒勞,不曾撈到一衣一物。失去丈夫的妻子跌坐在甲板上,放聲大哭,最終在眾人的攙扶下回到自己船上。遠在蘇北的吳勇父母帶著孫子趕來,也是對著大??沾箿I,無可奈何。
看這女人面色萎黃,想她從清純少女到新婚少婦,再到如今中年喪夫,人生從希望走到失望,胡明亮心中不是滋味。女人說,出事當晚,她炒了兩個菜,丈夫想喝酒,她沒讓,而是到船頭掐把蔥,炒了碗蛋炒飯。行船一天辛苦,蛋炒飯油香好吃又壓得住餓。丈夫雖沒喝上酒,卻無半點怨言,還不忘夸她,老婆炒的蛋炒飯就是好吃。女人說,吃了要聽話。丈夫說,不聽老婆話聽哪個話。女人說,油腔滑調。話雖如此,在丈夫出去之后,她將剩下的蛋炒飯都刨進了肚里。她吃得很慢,在咀嚼,在回味,是否吃出了丈夫的味道,不得而知。
胡明亮問,他認識那女人嗎?
都是一起跑船的,船走得近,人也走得近,還一起打麻將。女人說。
你打麻將?
我不會打,他們經常一起打。
女人說這話時,臉上流露出復雜的表情,稍縱即逝,但沒逃過胡明亮的眼睛。胡明亮問,她也打?
你說王燕嗎?以前打,現在不打了,帶孩子呢。
王燕?
就是掉到海里那女的。
王燕非常感謝你吧,經常跟你聯系嗎?
聯系什么?我們把船賣掉,他們也到別處跑船了。
為什么?
為什么?哪個不顧自己?他們要跑船,要賺錢,哪個想在死人身上費精勞神?
女人接下來又說了一句話,讓胡明亮打了個冷戰。他的眼前浮現出洶涌的海水,水中沉浮的女人,沉下水去的英雄。半晌無言。他想,換作我,我能跳下水去嗎?他給自己一個否定的回答:不能。他安慰自己:我不過是一介書生,雖然會游泳,哪里比得上常年在海里行走的人,我若跳下去,必死無疑。他將手伸進兜里,捏了捏三張票子。這次完成任務,公司會給他5000塊稿酬。他想是否墊上3張,慰問這個苦命人?差點就抽出來了,最終沒有。想到接下來幾天要絞盡腦汁編寫這勞什子劇本,他退卻了,掙錢不容易,省一點是一點吧,唉。
醫院對面是個小型的廣場,一群大媽在歡快地跳舞。公交站臺的女工作人員也跟隨著節奏扭動身軀,腦后的發團像小鳥一樣跳來跳去。胡明亮頓生羨意,無人爭,無人比,自得其樂,美哉快哉!救護車刺耳的聲音在上空盤繞,由遠及近,最后在身后落地,胡明亮扭臉看到從車上下來兩個白大褂,不慌不忙地打開車后門,將一副擔架抬進急診室,而后有個女人慢悠悠地跟進,神情木然。
一個男人上了站臺,眼睛瞟到胡明亮,胡明亮也看見了他,相互一愣。隨后,二人如約好一般各自扭頭看往別處。那是胡明亮以前的一個同事,小領導,姓殷,常以凜然正氣對人,滿口仁義道德,實則陰損至極。胡明亮背地里稱之為“陰棍”,二人素有罅隙,積怨漸深,乃至水火不容,今日一見,雖說不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那也是憤意猶存。
要是剛才躺在救護車上的人是他,該是何等快意。胡明亮心里升騰起一片興奮,轉念想,他是不是也這樣咒我呢?又生幾分不快。
好在公交車及時趕到,龐然兩節車廂,兩人完全無視對方,分別從前后門進,陰棍坐前車廂,胡明亮坐后車廂。車廂里人不多,前車廂尤其少,胡明亮能看到陰棍黑乎乎的后腦勺,像小時候農村舀糞的糞瓢,孤零零地支在那里。這個比喻把胡明亮嚇一跳,似有一股臭味隨風襲來,他不由自主地掩住鼻子,但還是打了個很響的噴嚏。他坐在后車廂第二排,四周幾乎沒人,只后排有兩人低頭看手機。車載電視屏幕好像壞了,發出沙沙的聲音,圖像也不清晰,主持人被巨大的光圈籠罩,所有的人都在光影的掩護下騰云駕霧。
快速公交名副其實,隨著一聲機械的“希望路站到了”,龐然大車咣地停下,車門嘩啦打開,魚貫而入數人,胡明亮前后左右的座位一下子塞滿了。一個白發老太太塞在他后座,一對小情侶塞在他的斜對面,一個中年男人塞在他正前面,還有一個盤發女子塞在他旁邊。最后上來的是一個穿著月白色旗袍的少婦,徑自坐在門側的愛心座椅上,大腿一側白花花亮出來,奪人視線。胡明亮盯著那少婦,少婦坐姿筆直,兩腿緊繃,眼睛盯著某一方向,面無表情,如同雕塑。
中年男人梳著大背頭,40歲上下,淺色西裝,花格襯衫,右手拿手機貼著耳朵,左手豎著食指前后擺動,旁若無人地高聲通話:方向,這就是你的方向,方向很重要,沒有方向就是瞎撞,沿著這個方向不停地走,勇敢地走,一切都會OK。胡明亮旁邊那個30來歲的女子,面目清爽,打扮得體,也對著手機說話,興奮之情難以自抑:我終于找到工作了,總部在新弄里,老總讓我到人力資源部上班。對,人力資源部,老總安排我負責招新員工,明天就要面試一批,我以前都是被別人招,現在我招人了,真是開心死了。見胡明亮偏頭看她,女人掩嘴做羞澀狀,聲音略小了一點。胡明亮斜前方的那對情侶,看樣子不到20歲,像學生。女生對男生說,咱們去新弄里吧,我還沒去過呢,都說很好玩,要什么有什么,我們先去吃海底撈,吃完去幸福藍海影城看電影,再到歌廳唱歌,玩個通宵,明早再回去。男生熱烈響應,好啊,你說咋玩就咋玩。
胡明亮的心像海底撈一樣沸騰起來,瞧啊,他們活得多么積極向上、昂揚奮進啊,我怎么就如此消沉?過去那個風風火火,所有事都置身局外的胡明亮哪里去了?我要與整個世界和解,我要插上希望的翅膀,鼓起理想的風帆,沿著光明的方向一路飛翔,飛向春天,飛向遠方。我要去招人,我要去新弄里吃海底撈,我要去看電影、唱歌,玩個通宵。
開玩笑,什么時候了。身后的白發老太太在高聲說話,她一上車就在打電話,一站路下來還在叨叨不休,說來說去就那幾句,開玩笑,什么時候了,開玩笑,這時吃點苦,以后就不吃苦,開玩笑。
胡明亮飽滿的情緒就像一根剛點燃的火柴,被老太太從后面噗的一口吹滅,棄之于地。他有些困頓,前方到站他就要下了,坐著也沒啥意思。那個穿月白色旗袍的少婦,仍然像雕塑一樣筆直坐著,不錯眼珠地盯著一個方向。他不知道她的方向在哪里,他也不想知道。
離座之前,他的視線越過月白色旗袍的頭頂,看到前車廂的陰棍已經消失,前門口漂浮著一張灰暗的側臉?!靶腋=终镜搅恕?。車子一停,門一開,陰棍就快速閃到外面,小跑著出了站臺。那陰鷙的眼睛直沖前方,那是他的方向,仿佛有一塊臭肉在吸引他去追逐。
要不是當初與之矛盾尖銳,自己頻受打壓,也不會倉皇離開原單位,更不會滋生如此多的波折??诵?,可怕的克星。不要說看到這張臉,就是聽到聲音,想到名字,胡明亮的心情就會瞬間不好,憤然半天。
可是,我作為一個失敗者離去,他作為一個勝利者就一定活得滋潤嗎?他像抹布一樣的臉色暴露出內心的陰暗,毒氣由里及表,暗斑橫生,溝壑不平,目光混濁,如死魚爛蝦。
胡明亮低下頭,像哲學家陷入沉思。再抬頭,不由一驚,他發現那個旗袍少婦竟轉移視線,朝他這邊看來。胡明亮瞬間心跳加速,仿佛要跳出胸膛,此時他才認出,那個少婦不是別人,乃是他對門鄰居。
啊呀,怎么之前一直沒認出來呢?不應該呀!
電視屏幕不知何時已然正常,正插播廣告,高樓林立,招牌明亮,燈光閃爍,噴泉四射,人流涌動。漂亮女主持的聲音在車廂里縈繞:新弄里,構建時尚人群的商務圈、社會圈、生活圈,滿足廣大市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每天都有美好故事發生。
胡明亮跟妻子的婚姻持續20余年了,從美好開始,當然現在也不能說悲慘,磕磕碰碰不可避免,但也能說得過去。過也能將就過下去,離了也沒啥大不了的,風箏在天上,全靠一根細線拴著。兩人單位都很一般,餓不死也發不了財,本來胡明亮的單位要好一些,后來被逼離開,將就找個新單位,收入比先前單位要低,也更辛苦。他們以前住在一個老小區,后來房價翻跟頭似的往上漲,才忙不迭地按揭買了套新房。學區房、高檔小區可望而不可即,僻遠之地又心有不甘,就在城市半中心的小區買了個小套間,也算是改善了居住條件。孩子上大學前,還能隔三岔五圍繞孩子的事討論幾句,孩子上大學后,兩個“老鬼”(他們對自己的戲稱)于對方而言就更顯得可有可無。白天各上各的班,中午各自在單位吃,晚上勉強湊合一頓,各進各屋,各睡各床,各干各事。以前還能互相查問查問,比如今天為啥不回來吃晚飯呀,再如拿過對方的手機,看看是否有可疑線索,現在不查不問,熟視無睹,愛咋咋的。當然,也有一件心有靈犀之事不可不做,就是每周五晚上,睡上一張床。他們把那事叫“對賬”,蓋因妻子在一家企業當會計。開始他們管這事叫“通稿”,因胡明亮在一家傳媒公司做編劇,應一些單位需求,編一些正能量的故事,拍出來參加比賽爭奪名次或對外宣傳鼓舞人心。劇本拿出來,幾個領導要掌掌眼、通通稿。妻子覺得“稿”跟“搞”諧音,聽上去不雅,就改成對賬這個叫法。要是那晚有別的事耽誤了對賬,可以延至第二天,要是這兩天都耽誤了,那就順延至下周五,其間互不打擾。日子就這么溫吞水一樣不冷不熱。
許美鳳像煤氣灶上的打火器,咔噠點著一把火,讓這鍋溫吞水重新咕嘟咕嘟翻起泡泡來。
許美鳳就是對門的鄰居,他們都親切地叫她美鳳,當然是私下,多少有點調侃之意。當面怎么叫呢?什么也不叫,直接打招呼,最多在前面加一個:哎。兩家也就是在電梯里碰到,并無互訪。但有一天,胡明亮回來,妻子對他一笑,頗為神秘,說,馬上告訴你一個秘密。妻子叫沈蓮花,好久沒這樣了,今兒個反常。胡明亮說,什么秘密?沈蓮花說,你先把碗洗了。胡明亮把碗洗了。沈蓮花說,你知道對門那女的叫啥名字嗎?不待胡明亮回答,沈蓮花繼續說,你不知道,叫許美鳳。胡明亮上下打量沈蓮花,這就是我洗碗換來的秘密?沈蓮花說,秘密在后頭呢,她是離婚的,一個人在這兒過,帶個閨女。胡明亮說,就這個?沈蓮花說,你怎么不問她為什么離婚呢?胡明亮想說,這跟我們有半毛錢關系嗎?但還是忍住了。沈蓮花說,她男人不行,不是那個不行,是人不行,貪玩好賭,輸了不少錢。這套房子是女的家里買的,離婚時,女的給了男的10萬塊錢,方才了斷。胡明亮說,你怎么知道的?沈蓮花說,許美鳳也是命苦,攤上這么個男人。胡明亮說,你怎么知道的?沈蓮花說,還是老話說得對呀,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胡明亮說,這不離了嗎,解脫了。沈蓮花說,解脫什么呀,那男的后悔了,十萬塊錢賭輸了,又跟她要錢。胡明亮問,給了嗎?沈蓮花說,又給了兩萬,還要,沒完沒了。胡明亮說,為什么一要就給?沈蓮花說,我哪知道啊。胡明亮說,你知道的不少了。沈蓮花說,下班正好在門口遇上了,聊了幾句,我開了門,她還站在門口聊,就讓她進來坐坐,她真進來坐了,就說了這些,還加了微信,說有什么事照應點。胡明亮說,你怎么把她讓進來呢?沈蓮花說,她在先鋒超市賣酒,挺辛苦的,倒班,有時晚上10點鐘才能回來,讓人家站門口,禮貌嗎?
那天不是星期五,沈蓮花破例跟胡明亮對了回賬。沈蓮花說,其實你挺好的,除了喝點酒,沒壞毛病,不抽煙,一年省多少錢,也不拈花惹草,規規矩矩的。我知道,外面拈花惹草的男人多呢,我們單位就有人在外面搞破鞋,還不止一個,真不是東西。胡明亮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有男人嫖,就有女人被嫖,有多少男人不是東西,就有多少女人不是東西。沈蓮花說,也是的哎,但也有好男人和好女人。胡明亮知道,沈蓮花說的好女人,一定有她自己。確實,沈蓮花是個少有的正派女人,要不跟她一起進單位的人,大都是科長處長了,她還是個會計。胡明亮說,說不定許美鳳就是被嫖的。沈蓮花說,你說哪個許美鳳?噢,她呀,你說得怎么這么難聽。
那以后,胡明亮還真注意起許美鳳,不光是胡明亮注意,沈蓮花也注意。對門一有動靜,二人都爭著搶步到門后,盯著貓眼看。美鳳下班了,美鳳上班了,美鳳家來人了,等等。胡明亮注意到許美鳳長得還算不錯,有點像一個演員,殷桃,但比殷桃要壯些??瓷先ビ悬c風騷,有時穿著性感,有一回還穿著膝蓋以上的短裙,露出白花花、胖嘟嘟的小腿,且上身衣服緊致,把人襯得肉肉的,甚至能看到胸前溝壑。胡明亮跟沈蓮花斷言,許美鳳肯定是外面有人,要不怎么會打扮得如此入時。果不其然,有一回夜晚10點多了,胡明亮跟沈蓮花從外面回來,在電梯口碰到許美鳳,還有一個男的。許美鳳主動打招呼,面色尷尬。胡明亮偷偷瞟那男的,寬臉膛,黑皮膚,黃T恤,頸間大金鏈子時隱時現,雙手插在褲兜里,斜肩抖腿,背倚電梯,似笑非笑。一到屋里,沈蓮花說,看那男的不像正經人,像個暴發戶。胡明亮說,我也這么感覺的。沈蓮花說,可能是有婦之夫。胡明亮說,干嗎可能,肯定是。沈蓮花說,要是男朋友哪能站沒站相,肯定規規矩矩。胡明亮說,就是,一身淫邪之氣。沈蓮花說,你好像很有經驗。胡明亮說,直覺嗎。
二人晚上又對了次賬,一對對到12點。其間,免不了又拿許美鳳說事。沈蓮花說,美鳳是不是跟那男的正對賬呢?胡明亮說,那還用說,對得認真呢。沈蓮花說,呸,他們那不叫對賬,叫通搞。胡明亮說,對,叫通搞。沈蓮花說,美鳳真是命苦,遇不到好男人,看這個男人,估計也是吃喝嫖賭,樣樣不差。胡明亮說,人家有錢,有錢就可以玩女人。沈蓮花說,你現在怎么變得這么庸俗?胡明亮說,話糙理不糙。沈蓮花說,那你有錢了呢?胡明亮說,我有錢了,自己開個店,自己做老板,管人,不受人管。沈蓮花說,就這?胡明亮說,掙錢全給你。沈蓮花說,這還像個人話。
正說著,沈蓮花突然光著身子一躍而起,一個貓竄,直撲門口,扒在貓眼上看。胡明亮過去,小聲問,怎么了?沈蓮花頭也沒回,只是做了個手勢。一會兒,才轉過身來說,那暴發戶走了。胡明亮說,那沒錯了,暴發戶是有婦之夫,必須要回家,要是單身就不用回家了。沈蓮花說,有理。胡明亮問,那她孩子不在家嗎?沈蓮花說,肯定不在家,聽美鳳說,孩子有時住外公外婆家,那兒離學校近?;氐酱采?,兩人又談了一會兒,圍繞這暴發戶是美鳳在離婚之前還是離婚之后搭上的進行深刻討論。胡明亮說,有什么不一樣嗎?反正搞在一塊了。沈蓮花說,不一樣,要是離婚后認識的,美鳳情有可原,要是離婚前就認識,美鳳是婚內出軌,罪上加罪。胡明亮忽然問,微信是她主動加的,還是你主動加的?沈蓮花說,是她呀。胡明亮說,她為啥要加你微信呢?沈蓮花說,可能她一個女人,有點難處,好像她前夫還來找她麻煩,是不是要我們幫幫她?胡明亮問,你幫嗎?沈蓮花說,要幫吧,她一個人不容易。胡明亮說,還是少跟她接觸,當心她把你帶壞了。沈蓮花說,那倒不至于,我長這么大,也不是光吃糖的。
又過了一段時間,沈蓮花說,好久沒看到那男的了。胡明亮說,人家哪能都讓你看著啊。沈蓮花說,也是,也可能在外面開房呢。但有一天,沈蓮花看到另一個男的來找許美鳳,比之前那個要年輕,也瘦凈,還戴個眼鏡,斯斯文文,像個老師。沈蓮花也不出門辦事了,坐在家里等,等了有一個小時,“老師”才離去。她趴到后窗戶上看,看“老師”出了樓道口,騎輛電瓶車走了。
晚上,沈蓮花把這事告訴胡明亮,說,這“老師”看上去倒比暴發戶靠譜。胡明亮說,人不可貌相。沈蓮花說,要是真成了,美鳳倒也有個照應。又說,就怕跟那個暴發戶沒斷,又冒出一個“老師”,這叫腳踏兩條船,哎呀,太復雜了。
剛才怎么沒認出坐在前面那個穿月白色旗袍的婦人就是美鳳呢?胡明亮一時恍惚。
她為什么在那個地方上車?她上班的超市不在那兒哎,她的目的地是哪兒呢?為什么跟他一樣到站不下車,還繼續往前坐呢?真是詭異。他從來沒見美鳳穿過這身衣服,倒是古典,跟之前的時尚打扮判若兩人。就這樣胡思亂想,一路向前,他沒下車,她也沒下車。那個喊“方向”的中年男人下車了,那個喊“招人”的女子下車了,那個叨叨著“開玩笑”的老太太下車了,那個喊著“去新弄里”的小情侶也不知何時下車了,可現在還沒到新弄里啊,怎么中途變卦?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的方向?過了一站又一站,人陸續下車,沒有進的人。等喇叭里響起“新弄里站——到了”,車廂里僅剩他和美鳳。二人在車門口相遇,他點點頭,示意她先下。二人走出站臺,他問,今晚不上班嗎?她說,不上。他問,來這里有事嗎?她說,沒事,人家說新弄里好玩,就過來玩玩,在家待著也沒事,你呢?他說,我也是。她說,那我們一起吃個晚飯吧。他說,好啊。他既緊張又興奮地說,去山芋腔吃飯吧。他們進了山芋腔,里面人并不多。有限的幾桌人都抬頭看他們。他知道他們在看她,或者看她的旗袍。他說,你這旗袍真漂亮,我從來沒見你穿過。她說,當然,我平常不穿,只有生日這天穿。他說,今天是你生日呀,美鳳?她說,你叫誰?他說,你不是叫美鳳嗎?她說,是的,我以為你不知道。年輕的男服務員過來,拿著菜單,放在她的面前,姐,你真好看。她說,你是說我的衣服好看嗎?服務員說,人比衣服更好看。她笑了,露出小虎牙。她點了山芋粉圓、檸檬雞爪,他點了韭香面皮、紅燒肉圓。她說,怪不得你這么胖。他說,胖子好吃。他看到隔壁座位跟他們點的菜一模一樣,他認出來,正是公交車上的那對小情侶。他奇怪,他們是怎么到的呢?明明他們沒到新弄里站就下車了啊。服務員正要去下單,他說,再來一份面條,加個煎蛋。她說,你想得真周到。菜一下子就齊了,包括面條,上面臥著煎蛋。他們邊吃邊聊。山芋粉圓一共八個,他怕吃不完,竟然吃完了。雞爪只吃了一點點,韭香面皮也是,紅燒肉圓只吃了一個,面條也只吃了兩口。他說,祝你生日快樂。她說,你說遲了,應該吃飯之前就說。剩下的菜打了包,他拎著,并結了賬。他們一塊到街上走走。除了燈光就是黑夜,除了黑夜就是燈光,真沒什么好玩的地方。為什么叫新弄里呢?她問。弄里是上海人的叫法,我們這叫街巷,他說。為什么叫上海的名字呢?她問。跟上海接軌嘛,總不能叫新街巷吧。他笑著說。你還別說,檔次立即就上去了,比我們那幸福街響亮,她也笑道,幸福街也該改成幸福里。在一幢霓虹閃爍的寫字樓前,那個滿口“方向”的男人叉著腰,對嚷著“招人”的女子說,我買下兩層,至少要100個人,你給我招人,狠狠地招人。到了港府洲際酒店那兒,他看到那對小情侶走了進去,就說,我們也上去休息吧。她說,回家。于是他們去路邊打車。那個白發老太太坐在路邊的椅子上,念叨著,都是騙人的把戲,有什么好玩的,開玩笑。他們很快就回到自己的小區,有一只老橘貓跑過來,攔住了他們,舔他的褲腳,他一腳踢開。那貓跟在他后面。電梯門開了,她先進去,他也要上,她推了下他,電梯門把他和貓關在門外。電梯很快又下來,他上了電梯,貓也跟著他進來,18層到了,電梯門開了,貓一下子竄出去。他看到對門虛掩著,就推開門,貓先一步竄進去。他也進去。她正在門邊,一把抱住他,深深擁吻,久久不分。貓就在他們腳下的一個小木凳上喵喵叫著,他們都聽不到。他的腳被小木凳絆了一下,橘貓喵的一聲跑遠了。他們在床上攪在一起。貓就在他們床下,把他們的鞋全部掀翻,像老鼠一樣齜牙嚙咬。外面咚咚的擂門聲炸雷般響起。他想,糟了,肯定是沈蓮花從貓眼看到他進了美鳳的門,追殺而來。細聽,卻是男人的聲音,叫,許美鳳,開門,我知道你在家。他問,什么人?她說,是我一個前男友,老來糾纏我。他問,是那個暴發戶嗎?她說,不是。他問,是那個“老師”嗎?她說,不是。他問,那是什么人?她說,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他穿好衣服,從貓眼里看出去,看到一張變形的臉,氣急敗壞的臉,他一驚,原來是陰棍。怪不得他在幸福街下車,原來早就在此設下埋伏。他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拎起腳邊的小木凳,推門而出,對著陰棍一陣猛砸。陰棍被砸得不斷縮小,變成一條黑毛癩皮狗,滿頭是血,汪汪叫著,順著樓梯滾下去。對門嘩啦開了,沈蓮花站在門口,喊,胡明亮,你在干什么!
“幸福街站到了!”胡明亮一激靈,睜開眼睛,跳下車。喇叭響起:車輛出站,請乘客們注意安全。快速公交便駛出站臺,穿過馬路,向北而去。這輛車已經到達終點站,又返程到了幸福街,也就是離他家最近的站臺。他不知什么時候睡著的,就這樣睡了個來回。差一點兒就成了,都怪陰棍,真是攪屎棍。他仍然沉浸在夢境中,為自己夢中的艷遇和壯舉熱血沸騰。跑進小區,快晚上10點了,他四處張望,沒有發現美鳳。一只老橘貓從樹叢中竄出,咬他的腳后跟,他不管它,到了電梯口,看到電梯停在18層,想必美鳳也剛剛回來。他按下鍵,電梯迅速下滑,到一樓停下,他上了電梯,按下18,電梯上行。他對著光亮的電梯壁照了照自己,感覺這一覺睡得很好,人看上去百倍精神。18樓到了,他出了電梯,看了眼對門,貓眼里有光亮,表明屋里有人。他開門進了自己的家,沈蓮花抱著一堆內衣,像是要洗澡的樣子,說,這么巧。他問,怎么了?沈蓮花說,剛聽對門響,你就回來了。他說,是嗎?怪不得電梯停在18層。沈蓮花說,你們該不是去約會了吧?胡明亮說,你這叫莫須有。他不再說話,到客廳沙發上,從包里拿出一沓材料來看。過了一會兒,沈蓮花洗完澡,頭發披散著,光著身子裹著浴巾歪頭看他,問,看什么呢?胡明亮說,一個材料,見義勇為,勇救落水女子。沈蓮花不答聲,也不走,只在他面前拿浴巾撩頭發。胡明亮就明白,他也該洗澡了。他到衛生間,剛脫下衣服,就聽門外咚咚響。他大吃一驚,跑出來,沈蓮花已經披著浴巾趴在貓眼上了。
開門,許美鳳,臭女人開門。男人的聲音很大,擂門的聲音也很大。他推了下沈蓮花,意思是讓他也看看。沈蓮花沒理他,繼續看,邊看邊輕聲說,不是暴發戶,也不是“老師”,應該是她前夫。就聽對門砰地開了,美鳳的聲音也炸開來,我們都離婚了,你還來找我干什么!男人說,你做的好事,你傷害了我,你給我錢。美鳳說,我給你什么錢,錢都給過你了,兩清了,不欠你的了。男人說,你婚內出軌,你得再賠我10萬塊錢精神損失費。美鳳說,出不出軌跟你沒關系,我們已經離婚了,財產法院都分割過了,有什么事找法院去。男人說,沒那么容易,不給錢老子跟你沒完。接著隨著一聲罵,美鳳慘叫一聲,好像在對打,但接著又是一聲慘叫,顯然美鳳吃虧了。
胡明亮猛地一把推開沈蓮花,奪門而出,后者披著浴巾尿急般閃開。胡明亮大喝一聲,你干什么?憑什么打女人!那男人轉過身來,二話不說,迎上來劈胸就是一拳,胡明亮覺得五臟六腑都震散了,撲通倒在地上。那人隨即順著樓梯跑下去了。這時,對門忽然開了,一個男人出來把美鳳扶進屋里,門咣地關了。胡明亮爬起來,捂著胸口進了自家門。沈蓮花已經穿好衣服,正要出來。她看著胡明亮,叫道,你怎么了?胡明亮說,沒事,那無賴被我趕走了。沈蓮花說,你沒事吧?胡明亮說,能有什么事。沈蓮花說,你真是見義勇為,英雄救美呀。胡明亮說,我實在看不下去。沈蓮花說,那你也得跟我說一聲,你看我赤身裸體的,差點走光,還有你,也得穿好衣裳再出去啊,你看你這什么樣!胡明亮這才意識到自己只穿著一件褲衩。沈蓮花說,你是不是看上許美鳳了?胡明亮說,不是你說的,有事幫幫嗎?沈蓮花哼一聲,說說而已,你還當真了,要是被那男的打了,算怎么回事。胡明亮回自己房間,從包里拿出下午的采訪材料,還有一沓刊登英雄勇救落水婦女事跡的報紙,細細研究。他的胸口還有點疼痛。
沈蓮花過來,要對賬。胡明亮說,太遲了,明晚吧。沈蓮花叫,你是不是在外面對過賬了?
胡明亮堅決地說,不可能,做夢吧!
又補充一句,就是在外面對賬,那也是錯賬,錯賬,不允許的!
沈蓮花撲哧樂了,有口水濺到胡明亮臉上,同時,他的眼角也莫名其妙地溢出了些液體。他沒有用手抹,讓它們自然風干。
沈蓮花回自己房間睡了。胡明亮坐起來,他沒看清美鳳家出來的那個男的是誰,是暴發戶還是“老師”,或許另有其人。那個人為什么一直躲在屋里沒出來,等美鳳前夫走了才出來呢?他拿起那沓材料繼續看。英雄等一串串火熱的榮譽,卻又冷冰冰,如去年深秋的海水。白天,在醫院里,女人用充滿幽怨和憤怒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最后說的一句話,猶在耳邊。
王燕就是個狐貍精,我男人迷了眼,就不該下水撈她。
責任編輯 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