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王力先生

我考上北大后，第一次見到王力先生是在中文系為我們五九級新生舉行的迎新會上。他當時已經(jīng)是中文系副主任，代表系里致歡迎詞。那時他60來歲，鶴發(fā)童顏，精神矍鑠，講話聲音較細，語速較慢但很清晰，標準的北京話，聽不出多少南方口音。講話的全部內(nèi)容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先生當時引用的一句古文至今仍沒有忘記。我記得他說：當年唐太宗看到新科進士們從朝門魚貫而入的時候，高興地說：天下英雄（才）盡入我彀中矣。我當時不甚明了這句話的意思，更不知道它的出處。但我體會得出，這是先生希望我們這些新生努力學習，將來成為報效祖國的人才。這一番拳拳之忱不能不使我們這些剛剛跨入大學校門的年輕人深受感動。

我們讀大學那五年（1959—1964），正趕上了三年困難時期，大家吃不飽肚子，許多同學得了浮腫病，有的還得了肝炎，身體都不太好。所幸那時實行“勞逸結(jié)合”，勞動較少，政治運動也不是很多，大家差不多把精力都用在了學習上。而最值得慶幸的是，那時老師們的教學積極性特別高，許多知名的教授都給我們本科生上課。例如普通語言學專家高名凱先生親自給我們上基礎(chǔ)課“語言學基礎(chǔ)”，語法學家朱德熙先生不僅給我們講了基礎(chǔ)課“現(xiàn)代漢語”的語法部分后來還給我們開了專業(yè)課“現(xiàn)代漢語語法研究”。當然，在這些著名教授中，給我們講課時間最長的還是王力先生。他不僅給我們講了基礎(chǔ)課“古代漢語”，當我們升入高年級后，又給我們開了專業(yè)課“清代古音學”。我們那時物資匱乏、饑腸轆轆，但這些老師們開設(shè)的課程，是我們的精神大餐，在學業(yè)上我們是無比充實的。

一些喜歡文學的同學，對語言學往往缺少興趣，總覺得它沒有形象，沒有故事，缺乏感情色彩，枯燥無味，而我卻不這么看。文學有文學的優(yōu)長，語言有語言的樂趣，它們有區(qū)別，但不是對立的，而是互補的。王力先生是語言學家（他和羅常培、呂叔湘、高名凱一起被蘇聯(lián)大百科全書列為中國當代四大語言學家），但同時也是詩人、文學翻譯家，這就是很好的證明。王力先生的“清代古音學”，系統(tǒng)地講解了清代學者從顧炎武、江永直到章炳麟、黃侃是如何以《廣韻》為基準，以《詩經(jīng)》用韻和文字的協(xié)聲系統(tǒng)為根據(jù)，由粗到細、逐步歸納出先秦古音的聲、韻、調(diào)系統(tǒng)來的，我聽得津津有味。它不僅使我初步地明白了古音學是怎么回事，而且使我初步地懂得了一些做學問的基本方法，并且深為前輩學者那種孜孜不倦、追求真理的精神所折服。

我大學畢業(yè)后，被分配到《紅旗》雜志做編輯工作。這可以說是與我所喜歡的專業(yè)毫不相干了。我一面努力學習政治理論以適應(yīng)工作的需要，一面卻又割舍不斷對過去所學專業(yè)的留戀。大約是1978年，在一次看望唐作藩先生時，我說出了自己這個想法。當時唐先生勸我回北大教書，這當然是我求之不得的，但也很忐忑：一是擔心自己年紀大了（當時我已經(jīng)40歲）；二是擔心畢業(yè)后一直沒有認真鉆研專業(yè)，難以勝任教學工作；三是擔心北大門檻兒過高，人家會要我嗎？恰在這時，王力先生因年事已高，需要一個助手協(xié)助他處理一些具體工作，唐先生推薦了我，沒想到王力先生居然同意了。做王力先生的助手，這是一個多么難得的重新學習的機會呀，不知有多少初涉漢語研究或?qū)φZ言學感興趣的人在盼望這份工作呢！這個好消息，著實讓我激動了好幾天。終于有一天晚上，郭錫良老師把我叫到他家里談話，告知我學校已經(jīng)批準我調(diào)入北大，做王力先生的助手（首先一項工作是校對先生即將出版的《同源字典》），編制在古代漢語教研室。我當時的興奮、感激之情，簡直難以言表。

然而，就在這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關(guān)鍵時刻出了意外—《紅旗》雜志總編輯熊復(fù)同志堅決不放我走！此事只能作罷了。于是在我思想上產(chǎn)生了很沉重的負疚感。我深深感到對不起母校（據(jù)說我當時調(diào)入北大是校長親自批準的），對不起中文系，對不起一直非常關(guān)心我的唐作藩先生，尤其對不起王力先生。為此，在第二年召開的第四次文代會上，我特意找到王力先生（我當時是作為記者參加的），當面向先生做出了誠懇的道歉。沒想到先生竟沒有怪罪我，反而微笑著說：“這不能怪你……況且也沒有影響我的工作，已經(jīng)找到一位比你晚幾年畢業(yè)的同學……”王力先生當時那寬容的慈祥的面容，至今深深地銘刻在我的記憶里。

1985年初，全國人大常委會確定每年的9月10日為教師節(jié)。當年為了慶祝這個節(jié)日，《紅旗》雜志編輯部決定，約一批教齡長并且在全國有較大影響的教授寫文章。我當時立刻想到了王力先生。但沒有等我提出來，當班的副總編輯蘇星就找到我說：“像你的老師王力先生就可以寫嘛！他教書得有五六十年了吧？”我說已經(jīng)50多年了。當即決定由我負責約稿。王力先生非常爽快地答應(yīng)了，并很快寫了出來。蘇星決定，這一組文章要隆重推出，每篇文章都附上作者的照片。在我把文章清樣寄給先生時順便提及這個意思，先生復(fù)信給我，并隨信寄來了照片。

信中說：

春榮同志：

校樣寄到中文系，今天才收到。校樣只有一個錯字：四部書誤作四部分。不知來得及校正否？

此候

編安

王力

1985.8.22

本來，先生的文章是全文照登的，編輯部沒有改動一個字。沒想到清樣上出了錯兒，改正后很快便付印了。收到稿費后，先生又來信說：

春榮同志：

我的文章已登出，請賜寄《紅旗》一冊為荷。

收據(jù)一張，請代交財務(wù)科。

王力

1985.9.20

先生的意見自然照辦。第一封信不禁讓我感慨系之：我做了20多年編輯，竟然連清樣上那么明顯的錯字都沒有看出來，最終還要由先生替我糾正，實在慚愧。第二封信使我看到先生做事有多么仔細，多么認真。從這些細微之處，亦可看出先生作為一位學者的風范。

王力先生文章的題目是《我的教學經(jīng)驗》，發(fā)表在當年第17期《紅旗》上。文章很精練，內(nèi)容很充實。其中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我常常說，大學教授不是買書來教的，而是寫書來教的。這樣做，我國科學才能有所發(fā)展，而學生的收獲也要比在教師拿著現(xiàn)成教材照本宣科的情況下所取得的大得多。”這句話由先生說出來，最有說服力，因為先生從來就是這么做的。先生最重要的著作，如《中國音韻學》（解放后再版時更名為《漢語音韻學》）、《中國現(xiàn)代語法》、《中國語法理論》、《漢語詩律學》、《漢語史稿》等都是先后在清華大學、西南聯(lián)大、北京大學一面教學、一面研究的成果。先生給我們講古代漢語時，他主編的《古代漢語》最初還沒有出版，但所講的就已經(jīng)是這部書的基本內(nèi)容了。這部書突破以往“古代漢語”課程單講文選的體例，增加了“常用詞”“古漢語通論”等重要內(nèi)容。特別是“常用詞”中的“辨”，于詞義辨析特別細致，對初學古漢語的人幫助很大。這些都主要是王力先生的創(chuàng)新。當然王力先生提出的這個教書和寫書相結(jié)合的原則是很高的要求，不一定每一位教授都能做到。但有道是：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取法乎中，僅得乎下，標準定高一點兒有好處。特別重要的是，先生提出的這個標準對于其他學科，特別是理工科也適用，可以說是具有普遍的意義。

先生這篇文章得到蘇星和許多讀者的高度贊賞。蘇星親口對我說：“以后咱們《紅旗》要適當多發(fā)一點兒像王力先生這樣的學者的文章，以便擴大讀者面。不要兩眼只盯著官員們……”這個想法，我非常贊成。

如今，王力先生早已離開了我們。好在先生著作等身，這可以說是給我們留下了一個方面的知識寶庫。我們現(xiàn)在懷念他老人家，就可以認真研讀那些凝聚了先生畢生心血和智慧的不朽著作了。

（責任編輯楊琳）

作者：求是雜志社原副總編輯（已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