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明代兵部武庫司,除了所熟悉的清理軍伍等職能外,還負責兩方面的內容:其他財務管理和雜務處理等職能。其中,其他財務包括管理老幼銀、變產銀與缺武官軍銀。雜務處理包括管理各種雜物、負責恤典俸祿及監督筑城等。
近年來有關于明代兵部武庫司鮮有專門研究,有關于武庫司的職能問題仍有待進一步的考證。通過本研究,可歸納出明代兵部武庫司最大的特點就是閑散富有。
一、武庫司的其他財務管理職能
根據史料,屬于武庫司自己的財產,除了柴薪皂隸折銀和柴炭銀外,還主要有其他三項銀兩。分別是老幼銀、變產銀和缺武官軍銀。
老幼銀。這一項銀兩最早見于《明神宗實錄》中,且未見到有對老幼銀作出說明的史料。老幼銀的來源及使用等情況只能從側面推斷。老幼銀,又稱“絕軍老幼銀”或“班軍老幼銀”,與班軍銀緊密聯系,所以其應與來到京師的班軍有關。萬歷三十五年(1607年),兵部稱“本部節年班銀,老幼逃亡不到等項,扣過四千三百五兩有奇,見貯武庫司。”這筆銀兩被稱為“武庫司老幼銀”。而從這里可以知道這筆銀兩,是兵部扣除班軍老幼逃亡等項的銀兩。崇禎十一年(1638年)三月,直隸壽州衛開報兵部稱:“本衛原領春班軍余一千三百名,內除老弱余丁一十九名扣糧解京外,止存一千二百八十一名。”這里是將本應到京師的老弱班軍留存在原衛,只將他們所需的糧草解京。由于來到京師的班軍糧餉要由衛所自己提供,所以綜上兩條史料就可以知道老幼銀的來源,即各衛所因年齡不符及逃亡等原因沒有赴京備操的士兵,這樣就會多出來一部分本應發給他們的銀兩,而這筆銀兩就會被扣除存儲在武庫司,是為老幼銀。
至于老幼銀的支出,就史料中看,這項銀兩的動支一部分是用作班軍的軍糧借支,另一部分則是用于其他雜行支出。由于這項銀兩本身來源于班軍,所以常會被借支給沒有收到糧餉的班軍使用:“中都留守司、河南、山東都司所領班軍月糧,應解州縣每年拖欠,致各都司官呈借……兵部扣留班軍老幼銀兩。”天啟六年(1626年),山東東平所班軍在京師做工兼戍守,因地方給予的糧銀遲遲未解到京師“致軍枵腹”,兵部就借給了扣存老幼銀一千四百多兩,供這些士兵先回原衛所。崇禎十四年(1641年),兵部奏鳳陽等八衛自崇禎十一年(1638年)以來,班軍大糧每班銀只解一半,導致兵部不得不在這幾年挪借其他部門的銀兩,其中崇禎十一年,借兵部絕軍、老幼銀九千兩。
至于老幼銀其他用途則包括給賞、飯食支出等。萬歷三十七年(1609年),兵部以“操營缺軍,如數募補”,每年動支老幼銀三百兩“給與操賞”。而就在同年,兵部又要造百子銃千門“以補京營之缺”,這筆銀兩又在班軍老幼銀內動支兩千四百兩給用。崇禎五年(1632年),兵部將部內積存班軍老幼銀與捐助贓罰雜項湊一萬兩,以供山西“犒士賑饑之費”。崇禎十五年(1642年)五月,山西總兵許定國請求發賞功銀兩,但是兵部已經“積儲如洗”,經“多方措處”后決定將老幼銀兌發二千兩發山西賞功支用。班軍到達京師時所需的飲食也從老幼銀支出。除了班軍飯食,這項銀兩會為武舉飲食提供保障。
綜合以上史料中記錄的有關老幼銀動支的數目,基本都在一千兩左右,特殊情況下,比如萬歷三十七年(1609年)扣的兩千多兩,崇禎五年(1632年)與贓罰銀一起湊的一萬兩,崇禎十一年(1638年)被挪借的九千兩,也不超過一萬兩。所以明代的老幼銀數目估計維持在一萬兩有余的水平。
變產銀。變產銀又稱“絕軍變產銀”,和老幼銀一樣,史料較少,也未見具體介紹。變產銀在明實錄中,最早見于《明神宗實錄》,萬歷四十七年(1619年),遼左事起,兵部尚書黃嘉善籌措軍需銀兩,其中提到他經查考后發現:“各省直有絕軍變產銀、缺官柴馬銀、拖欠太仆寺馬價銀。”可見至少在萬歷四十七年以前,這項銀兩就已經存在了。《濟陽縣志》中,恰巧記載了一封名為“為查催絕軍變產銀兩事”的檔案,從此可以看出這項銀兩來自于變賣絕戶軍人財產所得到的銀兩。奏疏中的事,大致就是萬歷三十七年(1609年)八月,朝廷要求青陽縣抓緊將絕軍地土查明變賣,解到中央。上一任的知縣,將“絕軍楊丑兒等變產價銀”十五兩多已于萬歷三十二年(1604年)解到府。這一任縣令接到朝廷的旨意后進行了清查,結果清查出來九十五頃土地,這些土地有一部分已被佃種,所以縣令請求將這批土地待到春天成熟時再重新審定價格以解官。從中可以看出,軍人因絕戶拋下的土地需要折銀變賣,將得銀收歸國有。從這件檔案的記錄來看,對于絕軍地產,州縣掌印官要“親自查驗丈量,隨地厚薄,從公估價,務要上不虧官,下不累民。”而清查絕軍土地,也需要由典吏會同里老、書排等人一同排查。縣令估計這九十五頃的土地,可得兩千兩。所以從全國范圍來看,理論上每次繳納至中央的絕軍變產銀應該有一筆很可觀的數目。
至于變產銀也有拖欠的情況,結合史料來看,這項銀兩建立在武庫司的清理軍伍職能之上,因為只有確定軍人已經絕戶后,才能變產。但是到了明末,武庫司并不認真對待:“軍已報絕,本司(武庫司)既不清勾產歸何人,地方不行變解。”所以每年實際繳納上來的數目較理論數值應該還是有所差距的。這項銀兩的支出也有記錄,明末熊廷弼經略遼東時奏請軍器,兵部則動用武庫司變產銀用作置辦運送這些軍器所需要的包索。
缺武官軍銀。這項銀兩又被稱為“缺武官軍俸銀”。缺武官軍銀的來源是“原系兵部清查解先年軫念軍輿匱乏,捐解本部(戶部)以助邊餉”的銀兩,開始僉派的時間則是崇禎二年(1629年)。不過在崇禎十年(1637年)時,由于武庫司缺柴炭、柴直銀兩,請求戶部撥還廣東、福建、浙江三省的缺武官軍俸銀,經協商后武庫司最終分得了廣東一省的缺武官軍銀。征解的要求則是“仍照省直缺官柴馬事例解部”,另外廣東巡按御史也要將崇禎二年至崇禎十年的已解、未解之數“明白詳造清冊二本”令兵部、戶部會同查考。
所以這項銀兩本屬兵部,但后來屬于戶部,再后來戶部還給兵部一省的份額,按照柴直等銀兩事例僉派地方,所以歸到武庫司下。在福建《寧化縣志》中有相關記錄,這項銀兩屬于地方存留之目,屬于“府倉折價給軍”項,是從一千三百多兩中“奉文抽出缺武官軍銀”五百多兩,解至戶部。所以可以推測武庫司在崇禎時擁有的廣東一省的缺武官軍銀數目亦十分可觀。
二、其他雜務管理職能
《明太祖實錄》中記載,明太祖增置了庫部后,當時庫部除了管理兵器甲胄等物品外,還掌管著名為“紙札藥餌”的事務。值得注意的是,當時刑部下屬的比部,掌“贓贖勾覆及錢糧戶役、婚姻田土、茶鹽紙札、俸給囚糧、斷獄諸奸之屬”。這二者所掌皆有“紙札”一項,比部所掌“紙札”為贓罰所用,二者掌握的“紙札”有所區別。
庫部所掌管的“紙札藥餌”應該專指軍隊所用的藥材和紙張等雜物。后世史料中有相關提法,如《宣府鎮志》記載的圃種條例稱:“一成化元年……除子種牛料置買、修補黎鏵、繩索纓頭、旗號甲面、藥餌紙札,并犒勞激勸,効勞之人,養濟貧難等項公用外……成化二年……除當年犒勞激勸、種田官量、度只身不能完娶軍人婚禮等用,并置買青紅纻絲錦襕、銅釘甲面、茜纓旗幟、銅鐵軍裝、歲用一應紙札藥餌、棺板等項……”另外,俞大猷的《正氣堂集》記載一次軍隊進剿時所用的物資,也有類似提法:“其札營把截、犒賞魚鹽、船只馬匹、軍器火藥、紙札藥材等項造冊明白外,其善后事宜俟各兵進剿,事有次第,另行議詳,為此備由具呈。”此后明太祖朱元璋在《諸司職掌》中對庫部的職能進行了規定,相較于《明太祖實錄》所記,紙扎藥餌這一職能并未記錄,庫部掌握“紙札藥餌”職能此時已不復存在,《大明會典》中也不再載,所以這項職能應該早就在洪武時就被裁革,存在時間不長。
牲畜的皮毛等物是制作武器裝備的重要來源,明初軍民官司解到中央馬騾、驢牛等牲畜的皮張、鬃尾并內臟變賣錢鈔后,錢鈔要有手本送庫部交納,皮張鬃尾移送工部交收,交收完畢后要將實收數目附卷取回。正統時規定,馬皮就在附近官庫交割,不堪使用的就換鈔備用。弘治時南京典牧所等衙門將“倒死牛犢皮角”直接送南京庫存以造軍器,不必再解到北京。
武庫司也要負責兵部職官的誥敕恤典等事。萬歷十六年(1588年),武庫司案呈前南京兵部尚書陰武卿之子陰镕的通狀,陰镕請求“敕下吏禮二部,俯賜給與贈謚祭塟”。崇禎十五年(1642年),清軍劫掠山東,有不少官員的家鄉就受到波及,因此職方司員外郎王永積,就請求朝廷補給父母誥命,經由武庫清吏司案呈兵部補給。與此同時,武庫司郎中吳一元的家人在這一次清軍入關后“闔門殘節”,因此他寫了一封揭帖請求予以旌恤。
明初規定由武庫司負責為本部官員下發俸祿,除了兵部本部官吏,同時負責五城兵馬司、典牧所、大勝關、會同館等衙門官吏每個月的俸祿。每月初,這些部門要將需要支取俸祿的官吏姓名和需要支取的數額“明白立案”,札付到庫部填寫勘合,隨后庫部“委官下倉放支”,被委官吏還需將實際支取的米數“回呈立案”。另外典牧所的養馬象人每月支取的鹽糧和所需冬夏布匹,也要行移庫部放支。明代文學家陸榮在武庫司任職時,就負責管放官吏月糧,當時的情況是管理發糧的人對尚書侍郎等大官,皆“登一而贏”,而對于小吏,“所得則必概而與之矣”,分配極為不公。為此他抗議稱:“今為小吏者,多盡室自遠方來,仰事俯育藉此耳。”所以他一改這種分配方式,一時吏官“無不蒙公之惠”。
直至嘉靖時,武庫司依然負責下放月糧,當時文學家趙時春赴任武庫司時就作詩,其名就為“《前任刑曹主紙札,后改武庫主月廩偶書》”。在《吏部職掌》中驗封司下有一附錄為額設吏典,其中對一些門吏也有說明:“武庫司……門吏四十八名”,這些門吏,撥給武庫司掌管。而在《大明會典》中也提到了這四十八名門吏,雖未說明門吏到底歸何部門管理,但是規定門吏“役滿之日”由武庫司“起送吏部”,所支取的月糧“俱在兵部”,所以不難推斷這些門吏和《吏部職掌》中所記錄的門吏是同一批人,他們的月糧應該也是由武庫司負責。
監督修筑城池本應是職方司所屬,但根據史料記載,武庫司的官員也會參與監督筑城的任務,參與時會掛督理城工之銜:“武庫清吏司督理城工員外郎井濟呈前事內稱:本職奉堂札委,管理永定門城工,查點做工班軍,自三月初九日在工,催督各隊務足五十名,不許短少。”即使是南京兵部武庫司亦是如此,萬歷四十四年(1616年),武庫司主事石應嵩協同戶工二部主事過長江,去監督浦口城修筑工作,從萬歷四十五年(1617年)十月至萬歷四十六年(1618年)七月“建完新城九百七十五丈,修完舊城一千六百余丈,筑堤九百二十六丈,又建城門四座,砌水洞大小十座,敵臺五座,僅費銀五萬兩。”監督城工時,石應嵩“叱咤徒役,指揮將領。一日之間巡陟數次,三冬之際靴履再易,性命委之風霜,起居同于匠作。”最終積勞成疾,病重時“猶傳呼查點各工,聲不絕口。”當時在南京兵部職方司任事的董應舉也承認:“雖本部成謀,二部協力,然非本官勇往未必即能成功。”武庫司主事石應嵩在這次修筑浦口城池一事上,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萬歷四十六年八月,南京兵部等衙門“題武庫司主事石應嵩恤典,以筑浦口城工身故也。”給予了很高的肯定。
郊壇是皇帝在郊外用于祭祀的場所,每次使用前修筑時,武庫司的官員會管郊壇工役,負責“督募夫役”,并負責夫銀的下發,嘉靖時武庫司郎中管郊壇工役時就曾“侵克夫銀萬計”,可見這項夫銀數目多么巨大。
三、結語
在兵部的其他三司之中,武選負責“衛所土官選授、升調、襲替、功賞之事”,主要掌升賞等事;職方司負責“輿圖、軍制、城隍、鎮戍、簡練、征討之事”,直接負責國家作戰國防,需要處理的事情十分繁重且重要;車駕司掌“鹵簿、儀仗、禁衛、驛傳、廄牧之事”。其下還有太仆、苑馬兩寺,也有一定的錢糧。關于明代兵部的四司,當時有諺語對它們進行評價:“武選武選,多恩多怨;職方職方,最窮最忙;車駕車駕,不上不下;武庫武庫,又閑又富。”從中就可知武庫司相較于其它三司是一個又清閑又富有的司。時人也有記載:“時以武庫為閑局,有力者爭欲得之。”可見諺語并不是訛傳。
其實,如果武庫司從建立之初就是一個負責事務很多的清吏司,其也不會在兩百年時間里持續加入了那么多的職能。其他三司,武選負責升賞,職方司負責軍制及征討,車駕司負責管理戰爭的重要資源——馬匹,而武庫司負責的是武器、人員這一類戰爭資源儲備之事,管的事務雖多,但是不繁重,所以相較于其他三司而言,它才處于比較閑散的狀態。
富有,則是武庫司每年都會有一定的柴直和柴炭白銀收入,且北京武庫司在晚明又多了如老幼等銀的收入。《明德先生文集》中記錄了一篇名為“生財大道疏”的奏折,建議讓南京兵部負責鑄錢的事宜,內稱:“各司官頗繁冗,惟武庫司郎中一官頗稱呼簡易,且事于錢糧,正與職掌相關,而該司印信即可行使,不必更給。”可見武庫司是一個閑散富有的清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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