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19世紀后半期,國家衰落和列強入侵導致民族意識空前高漲。當時一批學者圍繞民族團結、民族平等等主題創作了大量專門研究民族史的專著。宋文炳先生的《中國民族史》明確以“中華民族”作為一個整體來書寫其來源構成、歷史演進和活動區域的變遷,不僅在民族分類中增加了南方民族,倡導民族平等,而且聚焦邊疆問題,積極關注海外華人,重視民族文化,注重漢族和各少數民族的融合互動,從側面反映各族人民強烈的家國情懷和民族意識,有利于提高各族人民對中華民族及其發展歷史的理解,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民國時期涌現了許多著名的民族史學家,如王桐齡、呂思勉、林惠祥、宋文炳、李濟、呂振羽等。目前,學術界對宋文炳先生學術成果的研究較為匱乏,僅幾篇文章有所提及。如王文光、段紅云的《民國時期的中國民族史研究及民族史學科的發展》,或者論壇、博客中史學愛好者發表的《試探宋文炳〈中國民族史〉的撰述體例》《宋文炳〈中國民族史〉評論》,以及施芳、段紅云的《不該被冷落的民族史著作——宋文炳的〈中國民族史〉及其對中國民族史學發展的貢獻》,施芳的《中國民族史史學研究述論》等。考慮到白壽彝先生、王鐘翰先生、王桐齡先生以及林惠祥先生所寫的專著對宋文炳先生《中國民族史》一書的貢獻的關注度不夠,筆者便撰成此文,期望能夠引發學界的再注意。
一、對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書寫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中國的民族意識空前高漲,人們開始重新審視什么是“民族”。在中國共產黨成立初期,一切民族工作始終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原則。20世紀30年代,許多學者通過撰寫專著來呈現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社會現象。
(一)基本概況
宋先生本著為“供給高級中學專門學校暨大學學生參考書之用”的初心,在1935年寫成了《中華民族史》一書。縱觀全書,在“五族共和”的影響下,宋文炳先生雖未將“民族平等”“民族團結”兩詞以文字敘述來著重突出,卻具有編排上的閃光點。該書雖仍以漢、滿、蒙、回、藏五族為主,但增加了南方少數民族。從文章具體內容來看,作者通過具體的歷史事件和生活細節講述中國各民族的歷史發展進程、互動交流及融合歷程,特別突出“漢滿民族互助史跡”的記載,以此凸顯不同民族之間的互助合作。作者或多或少敘述了各民族的風俗習慣,這些實例不僅豐富了讀者對民族關系的理解,而且深化了對“互助”概念的認識,即各民族之間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有著密切的聯系和深遠的影響,由此增強人們的中華民族認同感。
(二)重點分析
全書共分為六編,依次為“諸夏族”(漢族)、“通古斯族”(滿族、東胡族)、“蒙古族”“回族”“藏族”“苗族”。篇幅長短不一,如第二編共有四章,敘述了滿族和東胡族的歷史發展演變;第三編共有八章,敘述了蒙古族的由來、發展、分化與融合。筆者較為感興趣的是第一編與第六編,具體如下:
第一編原標題是“緒論”。第一章“中華民族來源的種種傳疑”。按照歷史發展脈絡,列出中華民族起源的不同說法以及正反兩方面的理論觀點,分為埃及說、巴比倫說、印度說、馬來半島說等。關于怎樣回答如此紛繁復雜的種族起源問題,宋文炳先生提出單靠臆想推測,僅僅一個工具、一門課程是行不通的,需要借助真實可信的文獻,通過考古學、歷史學、地質學、古生物學等多種學科結合才能克服困難,尋找答案。第二章“構成中華民族的基本成分”。宋先生提出:“現在的中華民族,是由幾千年來許多少數民族所混居而成。”由此可見,中國各民族之間一直在交流溝通。因此,宋先生提出中華民族的基本成分,包括諸夏系、東夷系、百越系、苗蠻系等。宋先生所作的民族分類,相比于學術界的其他看法而言,確實有缺陷,但符合中國史學的總體發展趨勢。第三章標題為“中華民族歷代同化的演進”。宋先生將中華民族的歷史演進規律形象地比喻為“水波”,認為“恰如水波的一起一伏;有一次的混合,就要有一次的統合,前推后進,愈演愈廣,所混合的成分益多,所活動的范圍益大,所形成的勢力亦益偉”。對此,筆者贊同施芳對民族融合的基本框架的論斷:“漢民族強大之時,向外擴張,深入到少數民族地區,而當各少數民族強大起來,民族矛盾較為尖銳的時候,漢民族就收縮,但這一時期的民族融合就深廣。”這一總結代表了民國時期中華民族融合研究的較高理論水平,這里的“民族融合”并不是指強制融合,也并非民族同化,它是一種緩慢的、自然的民族融合過程。在發展過程中,各民族對民族融合過程的直觀感知或許沒有那么直接、深入,不過中國歷史的車輪還是向前轉動的。第四章的標題為“中華民族歷代活動區域的變遷”,結構分明,內容翔實,旨在系統探究中華民族在時空維度上的演化軌跡。第一部分按照朝代順序詳盡概述了各王朝興衰交替的全景圖譜,力圖闡釋中華民族從離散趨向集中、由分化趨向整合過渡的歷史邏輯。這一歷時性分析,不僅揭示了政治權力對地理邊界劃定的作用機制,同時也映射出中華民族歷經千載積淀所形成的內生性統合力量。第二部分則對中華民族涉外遷徙現象進行敘述,著重剖析自古代至近現代,華夏子孫跨越國界、遍布四方的歷史事實。
第六編的標題為“苗族”①,分為四章。第一章的標題為“交趾支那民族在中國歷代地理上的遷移”,據古書記載,苗族原居住于江漢流域。自堯舜禹時代,苗族在同漢族的戰斗中逐漸南遷,唐宋元明清時期羈縻制度、土司制度及改土歸流等國家政策的實行,使其主要居住在滇、黔、川、粵等地,發展水平有所提高。第二章的標題為“漢苗二族的互動史跡”。宋先生主要圍繞上古時代民族的沖突到元明清時期的民族政策來展開敘述,表明在特定的時代背景下,各民族在不斷地交往交流交融。第三章“苗族文化”,作者認為苗族文化“惟于上古時期,極為發達,影響于漢族文化亦很大”,在具體內容敘述中有多處描述,如“是刑法為苗族所發明,漢族沿襲其用”。今天的苗族仍然多遵從內部的習慣法,統稱為“賈理”。在第四章“現代苗族的習俗和其生活狀況”中,宋先生以簡潔凝練的手法概述了現代苗族、瑤族、畬族等多個少數民族群體的文化傳統與日常生活面貌。
二、在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過程中的意義
宋先生把重視邊疆問題、反對分裂、宣傳愛國思想同民族史研究工作緊密聯系在一起,有利于增強民族認同感。針對當時中國邊疆危機,宋先生以強烈的愛國主義情懷予以重視。例如對于東北戰局,宋先生認為:“日本吞滅中國之初步的試探,輔車相依,唇亡齒寒,關內同胞,未可以虞虢而漠然旁觀!”希望全國人民團結一致,奮起抗敵。而對于西藏,宋先生則認為:“現在康藏問題,日形擴大,將來藏事前途的樂觀與否,正視我方的努力以為判斷!”要求中國官方和人民都要充分重視,妥善解決問題,力保祖國統一。宋先生通過文字傳達強烈的愛國主義之情,激起中國人民的救國勇氣與民族使命感。
宋先生不僅開創了海外華人調查研究的先河,拓寬了學術視野,而且重視對民族文化的研究,有助于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在“中華民族歷代活動區域的變遷”一章中,作者梳理了特定區域下各民族管轄問題與中華民族地域范圍的歷史演變等問題,尤其是探究了中華民族在海外的行為,表現了宋先生對中華民族問題的寬闊視野。此外,宋先生的研究有利于中國人民熟悉當時各民族的文化習俗,加強民族文化歸屬感,從而加強中華民族的向心力。比如苗族的鼓藏節作為一種象征性符號,體現了家族關系和姻親關系之間的聯系,它們在社會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是一種重要的文化象征。以往的中國學者更多重視族群源流、民族融合等問題,而未能對少數民族歷史文化問題予以重視。這充分表明,隨著研究的深入,宋先生對中華民族的認識越發全面。他深刻理解到,每個民族都有各自的生活習俗與文化傳統,都是中國多元一體民族特性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三、結語
縱觀全書,宋文炳先生的《中國民族史》也有缺憾之處。一是適用性不強,篇幅大小不一,如“本書為供給高級中學專門學校暨大學學生參考書使用”,在資料的豐富性與論述力度上均不如后面林惠祥等學者所寫的專著;二是作為一部民族史學的專著,文字表達的嚴謹性與邏輯嚴密度不夠,容易引起讀者的誤解;三是對中國古今各少數民族的歷史發展沿革的分類討論比較簡單,如把三苗人等同于苗族,如此簡單歸類顯然有點草率。總體來說,宋先生的《中國民族史》是深入了解中華民族分類與發展的一把鑰匙。這本書尤其聚焦于漢族的歷史演變與中國各民族間的融合過程,提供了豐富的歷史視角與深刻的見解,值得再讀。在傳統史學對“民族”問題的桎梏下,宋先生的研究成果仍在一定程度上沖擊了我國傳統史學下儒家的“內諸夏而外夷狄”“華夷之辨”的傳統思維體系,增進了民族平等與民族團結,加強了中華民族思想凝聚力。
在宋先生的《中國民族史》一書中,我們可以從中華民族的形成和發展史中了解到豐富的內涵,包括國家觀、民族觀、文化觀、疆域觀。我們可以看到許多生動的事例,如《清實錄》中康熙、雍正、乾隆三位皇帝在位時期對少數民族的態度,反映在“改土歸流”以及“開辟苗疆”等相關政策的實施中。在《清實錄》一書中,雍正五年(1727年),統治者樹立了“民胞物與”的民族觀,即對少數民族同胞一視同仁。中華民族共同體是在歷史的發展演變中不斷形成和發展的。
注釋
①該書所講“苗族”即“交趾支那族”。“交趾支那族”是個泛稱,僅指我國南方地區的苗、瑤等少數民族,并非今天所說的苗族。
參考文獻
[1]王文光,段紅云.民國時期的中國民族史研究及民族史學科的發展[J].廣西民族大學學報,2008(11).
[2]宋文炳.《中國民族史》評論[OL].http://blog.sina.com.cn/u/2390550285,2011-11-02.
[3]施芳,段紅云.不該被冷落的民族史著作——宋文炳的《中國民族史》及其對中國民族史學發展的貢獻[J].保山學院學報,2012(1).
[4]施芳.中國民族史史學研究述論[D].昆明:云南大學,2012.
[5]宋文炳.中國民族史[M].北京:中華書局,19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