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從近代中國思想的發展來看,進化論為中國人從傳統史觀轉向唯物史觀提供了思想橋梁。在這場轉變中,李大釗不僅是個體轉變的代表,也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的代表人物。李大釗的思想轉變,是中國近代哲學思想演進的重要一環,成為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開端。探析李大釗從傳統史觀到唯物史觀的思想轉變過程,對我們理解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發展歷程有重要意義。
一、李大釗走向唯物史觀的心路歷程
十月革命勝利后,馬克思主義成為時代的最強音。李大釗、陳獨秀等一眾先進知識分子確立了堅定的馬克思主義信仰,唯物史觀也在這一歷史背景下應運而生。
(一)“清濁異趣”:遁跡出世思想
1907年,李大釗進入北洋法政專門學校學習。在此期間,北洋法政專門學校的教育內容和教育目的與李大釗的理想抱負之間存在著巨大差異。李大釗認識到了近代中國積貧積弱的社會現實,卻苦于自己的報國之志無法實現。李大釗在留日期間的英語作業《我的自傳》中回憶道:“當時逗留于北京時,我非常羨慕一種適于出世思想的凈土社會生活。”李大釗的出世思想在這一時期的不少文字中都有跡可循。
李大釗在留日前的最后一篇文章《游碣石山雜記》中感慨“清濁異趣”,李大釗對人間凈土生活羨嘆不已,進而產生出世思想。1913年發生的日本駐屯軍殺害中國鐵路警察案,使深受“厭倦風塵之思”困擾的李大釗舍棄了遁跡出世的思想,他決心要拯救苦難的民族和身處水深火熱的人民。為此,李大釗踏上了前往日本尋求救國救民真理的道路。1915年,李大釗在《厭世心與自覺心》中指出,民眾應當發揮“自覺之義”建設可愛的國家。從李大釗批評與箴勸“厭世心”可以看出,此時他已經完全與過去的遁跡出世思想劃清了界限。這表明,李大釗開始運用理性的“自覺心”,主動承擔起改造社會的責任,積極探尋民族與國家的出路。
(二)“天演公例”:進化論
在李大釗哲學思想的早期階段,進化論思想占據了他宇宙觀的主導位置。他堅信,無論是宇宙的演進、自然界的變化,亦或是人類社會的更替進程,都嚴格遵循著進化的規律。
首先,李大釗認為,萬事萬物的進化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但不否認“人為之工夫”的力量。面對生物學者提出的關于人類可能走向滅絕的擔憂,李大釗提醒國人“力圖于背逆自然之生活之中,而能依人為之工夫”。可見,李大釗對“人力”的重視。其次,李大釗指出宇宙的進化“莫不由固定而趨于流動,由簡單而趨于頻繁,由遲滯而趨于迅捷,由恒久而趨于短促”。最后,李大釗認為無論是民族、國家,還是人民,都要遵循適者生存的法則。值得肯定的是,李大釗在運用進化論考察歷史和社會演化時,表現出對物質生產和人民力量的重視,這實際上已經孕育了唯物史觀的初步思想。
大致從1917年初起,李大釗對社會歷史領域中的進化論觀點,展現出了一種新的態度。李大釗在《戰爭與人口(上)》一文中指出,助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亂禍起的原因有二:一是“人口論倡導于前,天演論繼興于后”,二是“達爾文之天演論”強調優勝劣汰、弱肉強食,“從今以后都曉得這話大錯”。李大釗認識到,馬爾薩斯的人口論和達爾文的生物進化論,已經成為帝國主義發動侵略戰爭的粉飾工具。
(三)“拯救中國的導星”:由民彝史觀到唯物史觀
“民彝”一詞是李大釗在談到中國政治問題時使用的概念。“民彝”即民之秉彝,也就是民意、民欲和民性。在李大釗看來,民心的向背不是盲目的群體性傾向,也不是外在力量作用的結果,而是受個體內心向善的本性所支配的。
基于上述思想,李大釗指出中國道路的選擇并非取決于統治者的權威,而是由“民彝”決定。在否定英雄史觀的基礎上,李大釗主張建立“民主憲政”,原因在于“民主憲政”順應了“民彝”。并且,李大釗為人民的革命運動發聲辯護,稱贊人民在鄉愿與大盜的壓迫下敢于斗爭的革命精神。需要指出的是,李大釗認為“國家前途,實利賴之矣”,可以看出,這一時期的李大釗把社會改造的希望完全寄托于民心,這是李大釗民彝史觀的局限。但從思想演變過程來看,李大釗秉持的民彝史觀,是他在十月革命后能夠迅速轉變為馬克思主義者的重要思想基礎。
李大釗在1918年發表的《法俄革命之比較觀》,是他最早包含馬克思主義觀點的文章,加之《庶民的勝利》與《布爾什維主義的勝利》這兩篇著作,標志著李大釗完成了從革命民主主義向共產主義的思想轉變。在李大釗看來,“達于民族獨立的境界,那么馬克思的學說真是拯救中國的導星”。可以說,李大釗為唯物史觀在中國的引入及隨后的廣泛傳播奠定了基石。
(四)“赤旗的世界”:確立馬克思主義信仰
從李大釗的思想轉變歷程來看,1918年至五四運動前,他率先從革命民主主義者轉為初具共產主義思想的進步知識分子;五四運動至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前,他在初步具備共產主義意識的基礎上,逐漸發展并確立了對馬克思主義的堅定信仰。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此后,李大釗初步表達了共產主義思想和無產階級的立場,就政治層面而言,李大釗指出一戰是庶民的勝利;就社會層面而言,戰爭的真正原因在于資本主義國家需要更廣闊的市場,資本主義政府妄圖依靠戰爭建立一個世界性的大帝國,戰爭必然以“資本主義失敗,勞工主義戰勝”告終。從戰后世界多地“赤旗紛飛”的情況來看,20世紀世界性的無產階級革命浪潮是資本主義政府無法遏制的。中國革命要依靠以無產階級為主的廣大勞工,各國無產階級應該“聯合他們全世界的同胞”。李大釗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正確分析,體現了他的共產主義思想得到了進一步發展。
二、李大釗走向唯物史觀的動因分析
“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發展為一個自覺的哲學運動,始自中國第一個馬克思主義者、第一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李大釗。”李大釗的思想轉變是中國近代哲學歷史演進的重要一環,構成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開端。
(一)救亡圖存的現實需求
馬克思曾這樣評價中國,“一個人口幾乎占人類三分之一的大帝國,不顧時勢,安于現狀,人為地隔絕于世并因此竭力以天朝盡善盡美的幻想自欺。這樣一個帝國注定最后要在一場殊死的決斗中被打垮”。中國革命需要馬克思主義,是李大釗接受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另一個現實動因。鴉片戰爭后,洋務運動、維新運動“多次奮斗,包括辛亥革命那樣的全國規模的運動,都失敗了……懷疑產生了,增長了,發展了”。同樣,進化論思想也無法切斷近代中國的落后根源,難以引領近代中國尋求有效的自救路徑。一部分先進知識分子逐漸意識到,中國沒有科學的思想武器去瓦解封建主義,抵抗帝國主義。此時,馬克思主義以其自身的科學性和實踐品質被李大釗等人所接受,自此以后,近代中國社會變革有了科學的理論指導,社會發展有了光明的走向和前途。
(二)十月革命的實踐范例
俄國十月革命為中國的社會變革提供了重要的實踐范例,也促進了中國先進知識分子對馬克思主義的認同和接受。
十月革命開啟了人類文明的新紀元,“這個新紀元帶來新生活、新文明、新世界”。十月革命證明了馬克思主義是指引無產階級解放的學說,是進行民族革命、民主革命和社會改造的指明燈。“五四”時期,在先進知識分子群體的努力下,傳播馬克思主義的文章、刊物大量涌現。十月革命爆發之前,李大釗就預測,“官僚政治、專制主義皆將與之俱終,而世界之自由政治、民主主義必將翻新蛻化”。換而言之,李大釗認為民主主義革命將蛻變為新形式的社會主義的民主主義革命。
(三)中西文化的融通匯合
如何處理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中華文化與西方文化的關系,是中國近代哲學面臨的問題。就近代中國的社會背景和文化背景來看,中西文化的融通匯合,構成了中國早期馬克思主義者接受唯物史觀的心理基礎。
中西文化的交融匯合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將西方的進化論思想與中國的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通過倡導原本就根植于儒學中的“自強”與“剛健”精神,來追求國家強盛與民族振興,以及個人的奮發向前。另一方面,則是在尋找中國傳統文化與西方文化共通之處的基礎上,實現了兩種文化的有機融合。李大釗曾接受了為期十年的中國傳統文化啟蒙教育,儒家的民本思想就是李大釗民彝史觀的重要思想來源。中國古代的“大同”理想,與馬克思主義揭示的人類社會最高理想——共產主義,在某些方面具有契合之處。其三,中國傳統哲學是一種人本道德論的哲學觀,與馬克思主義哲學關注“現實的人”具有天然的親合力。雖然“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實踐觀與中國哲學的道德踐履有著本質的不同”,但兩者都以“人”為其哲學的核心。正是這種親合力,驅使先進知識分子融合了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中國傳統哲學的合理成分。
(四)留日學人的豐富譯介
1896年至1903年,中國的第一批留學生前往日本。越來越多的學生赴日留學,逐漸形成了近代中國留日熱潮。
留日學人在日本學習西方文化的過程中,主要做出了兩方面的努力:其一,開展大量的譯書活動。事實上,“馬克思主義的傳播在日本要比中國早,一些馬克思主義著作是從日本得到的”。以李大釗為代表的中國第一批馬克思主義者大多有在日本學習和生活的經歷。縱覽李大釗的《我的馬克思主義觀》全文,我們不難發現其觀點受到河上肇、福田德三等日本學者的影響。其二,撰文宣傳唯物史觀以及創辦雜志。1905年同盟會成立后,資產階級革命派以其機關刊物《民報》成為宣傳馬克思主義的載體。需要指出的是,盡管資產階級人士對馬克思主義的傳播也起到了重要推動作用,但總體來說,他們是站在資產階級的立場,有選擇地對馬克思主義進行宣傳和附會。
三、結語
綜上所述,李大釗并非一降世就是無產階級思想家,他在追求社會主義的救國救民道路中,經歷了曲折發展,最終走向馬克思主義。李大釗是中國革命史上的重要豐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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