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幸福的人

1樹枝擎天，搖著一年又一年。

靜穆的村莊里，冷風把積雪吹干，雞鳴狗叫聲渲染著煙火氣，把細細的小河彎成一鉤殘月。

正月，當空氣中還彌漫著鞭炮煙火香，屋頂上的積雪正在夢里沉睡，我的村莊就蠢蠢欲動了。

妻子為丈夫洗好衣裳，一遍遍折疊著不舍。

母親紅著眼，給兒子打包行李，包裹里裝滿了絮絮叨叨，也裝滿了牽掛和希望。

她斑白的兩鬢又添加了幾縷新白發。

父親坐在炕頭抽著煙袋，一聲聲咳嗽，驚飛了枝頭唱歌的花喜鵲。

只有院子里貪玩的孩童們，雀躍著，歡喜著，看一樹一樹潔白的花朵，挽起村莊里裊娜的炊煙。

兒子背起行囊，沉重的肩上潮汐涌動，他不敢輕易卸下來，肩膀上扛著的是全家人的希望。

太陽眨著眼，抖落一地夕陽，荒蕪的莊稼地里，搖曳著野草的黃。

大風吹起漢子的衣衫，也吹落眼角不舍的淚花。

不必說那些冰涼的冷風，揮一揮手，告別父母妻兒，他們的心里，責任托舉著明天的太陽。

2群山橫亙，兩道鐵軌，像一匹野馬，載著希冀，沿著天邊鋪展的陽光奔騰。

南去的綠皮火車轟隆著，幾千里的路程，竟在無言里，一閃而過。

一年，三年，或五年。

如期而綻的花朵上，打工者不是春天的稚鳥，沒有歸期。

他們或去車間，或去工地，像一顆顆螺絲釘，都擰在每一個運轉的機器上，缺一不可。

他們蓋起高樓，他們建起鐵路，他們清掃大街，他們送著外賣……

他們曾忍受著世俗的白眼，他們曾遭遇著不平等的待遇，他們在茫茫人海中尋找著活著的真諦。

一天，一月。

一年，又一年。

他們慢慢地被人們理解和接納：他們慢慢地融人了鋼筋鐵骨的城市里，融人了現代化的時代中。

他們像小樹苗，一天天長大，長成了參天大樹，撐起了一片藍天，給人們帶來了清涼。

如今，城市離不開農民工，人們的生活離不開農民工。

就像大地離不開雨水，花兒離不開陽光一樣。

只有在萬籟俱寂的深夜，他們才會想念父母，想念妻兒，想念滾燙的熱炕頭，想念村里的那條彎彎小路。

也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才彎下僵硬的腰桿，一遍遍揉著酸痛的膝蓋，輕輕地舒緩著疲憊。

3太陽紅了，他們聽見了父親的念叨，故鄉的召喚。

太陽落了，他們看見了母親的呼喚，倚在門口的盼望，風中凌亂的白發。

星星出來了，他們收到妻子寄來的相思，這相思一寸一寸增長，一寸一寸耀眼，燃燒在夢里，滾燙在靈魂里。

當雪花飄了一場又一場，當過年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們興高采烈，他們歸心似箭，他們又肩扛手拉，融人浩浩蕩蕩的回鄉隊伍里，穿行在天地之間。

故鄉又熱鬧了起來。

家家戶戶貼對聯，糊窗花，廚房里，又蒸又煮，煎炒烹炸，鍋碗瓢盆叮當作響。

集市上人頭攢動，叫賣聲此起彼伏，掙了錢回來的男人，給心愛的女人買了花頭巾，給孩子們買了新衣裳，給父母買了營養品。

平日冷清的街頭巷尾鞭炮聲陣陣，家家戶戶都吃起了團圓飯，新年的鐘聲敲響了幸福的春天。

于是，故鄉的老屋里又傳出了笑聲，溫暖燈光下演繹著一段段幸福的故事。

夜風仿佛讀到春天燕語的呢喃，清晨的初陽獻出露珠，黃昏的日落里不再有憂傷。

春天即將來臨。

鳥鳴聲，正越過樹枝與葉子回應人們。遠去的日子不再荒蕪，全新的曙光正擦亮四季，朝著我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