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母親在醫院換了個髖關節,這是大手術。90多歲的老人做全麻手術,風險巨大。母親進入醫院時就對我們說:“你們做任何決定,必須告訴我。”我們奉命,問她是否開刀,母親就一個字:“開。”她懂的,不開刀,以后的生活將毫無質量可言。
術后不到兩個月,母親便開始走路。她硬撐著站起來,手扶一輛助步車,先在小小的屋子里走,之后到外面的樓道走,先走一大圈,接著走兩大圈。三個月后,能走四大圈。她走路時的步伐從停頓到連貫,速度從緩慢到正常,臉色慢慢由蒼白轉為紅潤。
春天來了,母親扶著助步車,可以從三樓樓道走到樓下花園。那天,我和母親散步,迎面遇見一個也扶著助步車的人,那人看上去很儒雅,戴著副寬邊玳瑁眼鏡,頭則木木地轉動。
母親對我低語,語氣充滿敬意:“那是李教授。”幾年前,一次中風讓他倒下了,現在他能夠站起來,一步步慢節奏地走路,從樓上走到花園。李教授移步到我們面前,微笑著對母親說:“大姐,你走得比我好,我要向你學習。”母親也笑著說:“你也走得好,比我穩。”他們互相贊美鼓勵,扶著各自的助步車,緩緩交錯而過,點頭,揮手。
母親對我說:“你一定猜不出李教授的年齡。”我是沒猜出,李教授一頭沒摻幾絲白發的黑發誤導了我。“他也剛過90歲呢!”我笑著說:“你們都長命百歲。”我想,我會記住這個溫馨美好的時刻。
(摘自《今晚報》 鄭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