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親
夏天過后,父親不大會走路了
每走一步,都要搖晃一下
像一根插在風里的柳枝
他會把地板磚的縫隙看成溝渠
努力抬起腿要跨過去
稍不留神,他就趴在地上
像嬰兒似的爬
他會把尿撒成一條河
也會把床當成戲臺
一個人上演獨幕劇
給他換衣服時,他總是使勁
把褲子往上提
我去攙扶他,有時他會很順從
有時又很倔強
不讓我碰他
他有時會對我笑,會喊我的乳名
更多的時候,他只是看著我
看著空氣
看著大地
他不怎么說話了
只會說一些單音節詞
他說“疼”
也說“啊”
我 的 朋 友
我第一次寫到我的朋友,一位詩人
個子不高,一頭短發如同花白的草
他習慣把詩寫在草葉上
他的頭頂因此多了一座空中花園
我的另一位朋友是個菜農
他趕在天亮前把他家的菜園搬進了城
我站在他的菜攤前同他說話
好像隔了一道不高不矮的籬笆
我遠方的朋友有一位是深海水母
這輩子還未曾同它謀面
有時會在電視屏幕上看見它
渾身散發瑰麗的光,有如虛幻的海市蜃樓
我的企鵝朋友居住在遙遠的南極
它要么在漫天風雪中踽踽獨行
要么是在去往風雪的路上
至于那些陌生的朋友,在“河的第三條岸”
像群居的竹雞一樣唱著古老的歌謠
同這煙火盛行的人間格格不入
采摘板栗的婦人
她是個健碩的中年婦人
她在講述采摘板栗的經歷
她的嗓音洪亮、粗糲
像有石頭正從山坡上翻滾下來
她不懼怕板栗密集的細刺
有的是辦法對付它們,就算偶爾
被它們扎幾下,這有什么呢
誰沒有被刺扎傷的往事
旁聽者不停地哄笑,打斷她的話語
這有什么呢
說著,她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板栗
誰能完全躲得過細刺般的厄運
這是她的經驗,也是她的處世哲學
那些從來沒被刺扎過的人
才是生活的贗品
責任編輯 李錦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