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安嶺筆記

我的幸福被編織塞滿

鳥巢抬高了我的目光，落葉松抬高了興安嶺的天空。

奶奶擺好木架，鐵鍋抬高了拓展疆域的火舌；媽媽擺好碗筷，石桌抬高了卷土重來的等待；父親碼好松塔，秤桿抬高了夢想的千瘡百孔。

興安嶺民間的土方，編織祖父的腳步，永不磨滅地在山林和河谷之間穿梭；野菜、山果、鳥蛋，編織姐姐的挎籃，永不疲倦地在草叢和枝葉之間飽滿；胖頭魚、嘎牙子魚、麥穗魚，編織哥哥的魚簍，永不放棄地在河汊子和水塘里過濾蠕動的喧囂；密林里的陰影和陽光，編織妹妹的花環和草帽，永不服輸地在浮云和落日之間折斷鳥鳴。

離鄉多年，我的幸福被編織塞滿：床上的涼席、身上的毛衣、腳下的鞋墊……興安嶺深處，不動聲色的滄桑編織了我蓊蓊郁郁的回望。

編織，隱在時光皸裂里的編織啊，甜蜜地修補了我的青春和一個時代！

小木屋里的儲蓄

興安嶺一場落雪，讓我眼里的世界綠色全無。苦寒、孤寂、黑暗被一彎月亮干干地舀出。

重重夾縫和障礙，可鉆出，可跨越。可愛的猞猁突圍不成，原路返回，落入干干的陷阱。

蘿卜干、土豆干、茄子干、豆角干……在鐵鍋里咕嘟著一個季節。必經的煮熬。在劫難逃還是浴火重生，各種干菜找到了時光的味道和驕傲。

仰望星空。一只鳥，在歌唱外面的世界。

我在興安嶺七十度的小燒酒里，找到狗皮帽子、羊皮襖。那上面，落滿了密密麻麻的眼神。

一飲之后，懷揣小木屋里已曬得干干的儲蓄，我坐上馬爬犁，遠行在月光下。

興安嶺的玲瓏抒情

興安嶺的森林里，有些東西你觸摸不到它的本來意義。報警的鳥鳴，利劍一樣射在一片偽飾的遼遠里，大風中藏著犀利的眼神；受驚的清香，野兔一樣跳在一片鮮嫩的起伏里，草叢里搖著美麗的蘑菇；一只油拉鸛子，站在水中一動不動，靰鞡草下的螞蚱蹬開覆蓋的安詳……

自己的。別人的。這兩個詞在森林里玲瓏抒情，搖晃我們口中的坦蕩。我的襟袍里，跌落一塊塊收藏。

松鼠、松鴉藏在洞里。草叢、土層里的松子、栗子、榛子在春天會破土而出。

松樹、樺樹大刀闊斧下的傷口，在雨后，默默結痂一片風塵仆仆或風度翩翩的重生。琥珀、靈芝、木耳……紅塵過往，蓬勃作證。

月亮為大地播種清光、流水為高山播種叮咚、野菜為飯碗播種力量、母親的針線笸籮為我的行囊播種詩和遠方。

森林里玲瓏的抒情，美好悠長。撫摸我理想的眉眼，追尋的腳步，信仰的筋骨……在青春的年輪里，為我一次次刮骨療傷。

懷念對子房

你告訴我，對子房不上鎖：它坐落在向陽近水的山坡，門外風吹，豁達虛掩著。

漆黑籠罩，頭頂無星。

辨樹影，辨山形，辨蹤跡……我迷路于興安嶺的深山老林。滿頭大汗之后，我又回到原點。

你告訴我，沿著峽谷，沿著水流，往低處走，就會碰到對子房。

推開黑暗和寒冷。

我一腳踏進對子房的萬丈光芒。你隱入千重蓊郁，百里風聲。

你留下的肉、米、面、酒，把我香透醉透；我點燃的明子照耀著你精心留下的伏筆。

你心花開，高潔遍地；我的崇拜，澎湃感恩。

親人啊，今夜溫暖，人間煙火氣梳理著我的心跳和認真，請允許我把你清晰相認……

興安嶺的松子，哥哥年年寄來。我思念的親人啊，在或不在對子房，我剝開的，全是對子房里的馨香。

多少年后，一粒一粒凝成了我心頭的霜。

森林里的難以忘懷

夜晚的興安嶺。不要燈火，燈火看不清黑暗的埋藏。月光和時間，打開、照耀并透徹萬物。

白雪覆蓋大地的灰塵。一只野兔，在深邃和遼闊中凍醒，它夢到了糧食。鳥鳴掀開了寧靜。紅松樹下松針落，北風吹散枝頭的褶皺。

俯仰無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奶奶的煙袋鍋里，亮著眼里的血絲。煙囪無煙，灶堂內雷聲隆隆。

火炕烙干了姐姐的淚水和疲憊，酒窩里停泊著高貴和壯闊。媽媽在毛衣上鉤織森林美圖，左一針祝福，右一線念想。小扣柴扉，獵狗的眼里閃過狼煙。父親扛著一只狍子，走進弟弟的英雄世界。

子夜無眠，我的呼吸里包裹著秘密。我知道，我的秘密也是一片落葉，終究會被皇天后土埋藏。在門前的山石上，一遍一遍刻下感恩。

難以遺忘，我淚流千行。

護林人：愛的真相我千百次猜想

興安嶺的森林里溝壑縱橫，女人的心頭和臉上也溝壑縱橫。

山間的流水，呢喃著奔騰不息的使命。花香、草香凈化浮躁，大風吹掉一只老鷹翅膀上的灰塵。

你砍伐樹木時砍倒了自己，你栽植的樹木長成了你。

我在鳥鳴里，展讀樺樹皮的娟秀柔軟和文字背后的聲音。溫暖的陽光，松針安詳。你的故事，愛的真相，我千百次猜想。

你透過樹木看外面的世界，我透過墓碑讀你內心的世界。

一匹馬在風中奔跑。天地、日月收集葉片的飄搖。你在馬背上微笑。你數清了眾生的浮華，我丈量起人間的高度。

摩挲你用過的斧頭，我的狹小膽怯，逃之夭夭；拿過你磨好的鐵鋸，我的鋒芒銳利，星光繚繞。

大森林里獨特的語言

迷霧散去：北風勁吹，是蒼天的語言；泥濘遠去：草木瘋長，是大地的語言；憂慮蹣跚：炊煙溫暖，是老屋的語言；燈光飽滿：一袋旱煙，是父親的語言；芳香徐徐：一屋干菜，是母親的語言。

白得純凈。封凍其中的野兔、雞、鴨、魚肉，是門外雪堆的語言。

黑得簡單。碼放整齊的土豆白菜蘿卜，是屋內地窖的語言。

我疲憊時，哥哥的筋骨和背影是語言；我偷懶時，姐姐的針線和汗水是語言；我灰心時，你眼里的火焰和美好是語言。

緘默是大森林的方言。讀懂的萬物，在風中紛紛代言。

樺樹皮為堅韌代言，榆樹錢為智慧代言，藍莓汁為清澈代言。

白云為跋涉代言，高山為偉岸代言，流水為溫柔代言。

大森林里獨特的語言。我哭，我笑，我歌！

我的閱讀晶瑩剔透，一塵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