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藝術可否被定義以及如何定義的討論,形成了兩次熱潮。第一次是在20世紀40—60年代,美國、英國的美學和藝術哲學領域被廣泛討論。一派以后期維特根斯坦為代表,認為藝術沒有本質,不能被定義。后期維特根斯坦提出著名的“家族相似”學說,認為藝術是一個開放概念,只存在于“家族成員的相似”之中,因此不能給藝術下定義。藝術的共性很難被發現,“藝術”一詞的意義在于我們對它的使用,因此無法精確定義。這實際是否定了藝術的本質,認為所有的藝術作品之間只有一些外表的相似性。另一派以曼德爾鮑姆為代表,認為藝術有共同本質,可以被定義,隨后丹托、迪基等人繼續從不同的角度展開了界定藝術或定義藝術的工作。曼德爾鮑姆主張從隱匿的事物之間的關系屬性入手尋找藝術定義,不再從藝術的內部的思考定義、本質,而走向外部,把藝術作品放到更為開闊的各種物體的關聯中來進行思考。繼丹托提出“藝術世界”理論后,迪基提出“藝術圈”理論,關注社會實踐與復雜社會關系如何塑造了藝術作品。第二次熱潮是20世紀70—90年代,參與式、互動式、介入式藝術日漸成為當代藝術的主要樣式,傳統的藝術定義被打破,伯瑞奧德提出“關系美學”,再次深入到社會關系的層面探討藝術定義問題。
之所以藝術定義成為一個重要的哲學、美學問題,最直接的挑戰來自1910年之后興起的前衛藝術運動,如達達主義、未來主義、波普藝術。一件普通的自然物品被當成了藝術作品,如杜尚的《泉》,這徹底改變了傳統的美學、藝術觀念。傳統的藝術觀念可概括為模仿論、表現論、形式論。這些傳統的藝術觀念,在定義“某物是一件藝術作品”時總是在可見性或顯性中尋找藝術的本質和意義。迪基主張從必要條件和充分條件來進行定義,判斷某物是否為藝術作品的標準很簡單:一是小便池有沒有被藝術世界授予了可供欣賞的地位,二是售貨員、杜尚對小便池的一系列動作,是否發生在藝術世界的體制、語境或習俗之內。
今天人工智能技術飛速發展,創作者利用AIGC技術創作(制作)出來的“某件物品”是否就一定是“一件藝術作品”呢?看起來這波人工智能給藝術帶來了新的挑戰,貌似再次顛覆既有的藝術觀念,其實并沒有。因為AIGC的主要技術包括圖像的生成、分類、分割壓縮、修復、增強等,還可控制圖像場景和生成動畫,創建虛擬的現實世界。這些都在既有的藝術史、美學史范疇里可以得到有效闡釋,它并沒有帶來顛覆性的藝術觀念。比如,在計算機上創建細膩逼真的現實世界就是屬于模仿論可以解釋的范疇,只是傳統的油畫家是使用顏料、松節油、刮刀、畫筆等工具和材料等,借助光學知識在畫布上模擬人眼中的視覺真實,今天的工具和材料是計算機技術。大家最為疑惑的是,AIGC可以模擬人的思考過程,甚至目前可以部分代替人的思考。所以擔心這樣創作出來的普通物品也可以是藝術作品,那么藝術家的創作即將被計算機及AIGC技術取代。但是,這些創作者(制作者)、技術、材料及其創作(制作)過程,都在當前藝術體制的框架或語境之中,所使用的工具和材料依然具備人造性的特點,即具有人工的、人造的、人為的因素,并圍繞這些因素形成各種社會關系網絡及其屬性。那么現在的關鍵問題變成了“基于AIGC技術創作(制作)出來的某件物品是否為人工制品”?
如果我們認為藝術是可以被定義的,是有共同本質的,那么就像曼德爾鮑姆、迪基那樣,一直堅持認為藝術作品都是人工制品。人造性是創造性的必要條件,創造性是人工制品的必要條件。這種“人造性”是通過某種技藝、技巧、工藝來獲得的,這種“人造性”之所以被社會公眾接受和認可,是因為這些技藝、技巧、工藝等內在地蘊含了歷史的(縱向維度)傳統手法、傳統風格等,以及被廣大地域上的(橫向維度)社會公眾所識別、使用、鑒賞進而接受,并因為不同層次、不同地域的人的使用和鑒賞方式不同而形成不同的品位。在這里,convention(慣例)就有“傳統手法”“傳統風格”之意;taste(趣味)這個詞也有鑒賞、品味之意。那么,基于AIGC技術創作(制作)出來的“某件物品”并沒有改變這一藝術創作(生產)的體制,哪怕是受藝術家張三的意識控制的一個機器狗,運用AIGC技術畫了一朵玫瑰花,然后拿到美術館的顯示屏上展出,它也是一件藝術作品。因為當前的藝術體制首先是認可了張三的藝術家身份,并圍繞著這朵“電子版”的玫瑰花,形成了“藝術世界”中的不同角色以及他們之間的社會關系,構成了藝術世界及其體制。區別在于,現在這個藝術世界要把計算機專家或技術人員納入進來,創作(制作)藝術作品的工具材料和展示藝術作品的方式、途徑已經不一樣了。■
(作者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內江師范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