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長河的浪花,沖不走茅盾的《白楊禮贊》給我帶來的審美愉悅。
茅盾筆下的白楊挺拔堅韌,它們是堅守在西北高原的革命者的化身。作者以物言志,借物寫人,文章呈現的白楊英姿有一種跨越世紀的自然美、藝術美和社會美,這種美感,使我萌生一種仰視白楊,視高高白楊為臨風玉樹的潛意識。
然而,并非所有的楊樹都有這種令人愉悅的美感。至少,被引入洞庭湖區的歐美黑楊就沒有。
那是在1987年春天,我從岳陽市主城區調往遠在郊區外的岳陽市北區工作。一次會議上,主管農業的區領導布置,要在沿長江的灘涂上栽植意大利楊樹,為汛期洪峰過境時防浪護堤。
這是我最早接觸這種外來生物,這東西根系發達,生長迅速,樹冠連成一片,在洪水中如同一道綠色屏障,可有效地緩解浪濤對大堤的噬咬和沖擊。但也正是因為這種樹的樹冠連接成一片的綠色屏障橫蠻地阻滯,使洪水下泄的速度放慢,實際上加重了全流域抗洪的負擔。
后來,我在收看央視節目中看到一則消息:入境我國的外來生物與日俱增,如紫莖澤蘭、豚草、薇甘菊等。紫莖澤蘭原產中美洲,20世紀30年代從緬甸進入滇南,然后隨風北上,沿途以占地為王、舍我其誰的霸道破壞草甸生態,已成為西南部分地區一大公害……
看著這條令人憂慮的消息,想到有媒體報道來自北美洲的對禾木科、菊科植物極有害的惡性雜草豚草,已經自北向南隨風蔓延,其“先頭部隊”已抵鄂南某鎮,離我所在城市僅70公里之遙了。
于是,我竟然想起了那早已在洞庭湖區野蠻生長成帶成林的意大利楊樹,也就是后來官方文件中認定的歐美黑楊。
再后來,歐美黑楊肆虐之地傳來越來越多的吐槽之聲,人們說,這樹在洞庭湖的沼澤、濕地上瘋狂地吸收水分和肥料,三兩年不到,濕地就變成了干地。有人甚至奉送它們一個外號叫“濕地抽水機”。外來生物沒有天敵,不受任何生物的制衡,為所欲為,行為失控。
看來,這些五大三粗、肆無忌憚的歐美黑楊,已經開始走向人民的反面了。
十年前一個春天,我回到當年插隊落戶的華容縣南山鄉,怎么回事?當年我曾灑下汗水種過水稻的舒家灣竟然成了林紙企業的林地,那一株株歐美黑楊,居然蠻不講理地長在了稻田里,穿峽而過的山風,為這些悍然入侵稻田的家伙鼓蕩起甚囂塵上的氣焰。
車轱山新石器時代遺址出土的數千年前的碳化谷雄辯地證明,華容縣的稻作文化歷史悠久,那些辛勤種植水稻的先民如果九泉之下看到他們開墾的梯田被植上這陌生的土不土洋不洋的怪樹,還能在洞庭湖畔安息嗎?
是的,進入新世紀頭幾年,的確出現過階段性的“谷賤傷農”的狀況,糧食價格走低,而造紙業刺激下的木材價格的走高,再加上林紙業拓荒者的推波助瀾,一度出現毀田植楊的局部風潮。在利益的強勢驅動下,有誰能想到對糧食安全的責任?有誰能意識到植楊破壞生態板結土壤汲盡肥力造成的惡果?植歐美黑楊風潮蠶食了稻田,我們拿什么去安放為我們開辟稻田的先民們的靈魂?
作為洞庭湖的子民,令我更為痛心的一幕,終于還是發生了。我的文學前輩于沙先生作詞的歌曲《八百里洞庭美如畫》,首句就唱道“千里金堤柳如煙”,柳是本土喬木,與湖水親密相伴已千年萬年,綠柳如煙,是長江和洞庭湖迷人的風景。然而前些年見到的千里金堤下卻是歐美黑楊的黑煙。更有甚者,歐美黑楊已踏上湖洲,蹂躪濕地,占領了東、南、西洞庭自然保護區核心區。為了植楊獲利,有的種植戶竟然在湖泊濕地挖溝抬壟筑矮堤,然后在矮堤上種植黑楊。這些矮堤的出現,導致濕地中魚類洄游通道堵塞,大量魚蝦失去生存的基本環境條件而消亡,魚蝦等水生動物的消亡直接導致候鳥缺乏食物而作別洞庭湖,來此越冬的候鳥劇減。同時,洲灘濕地植歐美黑楊成林后,原有的生態系統全部慘遭破壞,包括水草、灌木、喬木在內的和諧共生的好日子到了盡頭,濕地植被群落被歐美黑楊的根系無情地絞殺,它們把自己的瘋狂掠奪野蠻生長的幸福建立在濕地原生植被群落的痛苦之上,導致一些濕地出現眾生衰亡,唯我獨興的“綠色荒漠”現象。
利益的驅使、行政的引導,是歐美黑楊大舉入侵洞庭湖的兩大推手。東洞庭湖區君山區松湖社區居民何孝成作為大片歐美黑楊的承包戶,指望這些肥得流油的洋樹發點洋財,還沒等到賺錢,卻等來了湖南省給相關地區和部門定下的“時間大限”,2017年12月31日前,洞庭湖大片自然保護區的核心區內,歐美黑楊必須全部清理退出,任何人不能以任何理由阻撓和宕置歐美黑楊的清零。
洞庭湖一共4個自然保護區,東洞庭湖、西洞庭湖屬于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南洞庭湖和橫嶺湖屬于省級自然保護區。四個自然保護區種植歐美黑楊共28.75萬畝,其中核心區7.99萬畝,緩沖區11.46萬畝。這些黑楊越來越瘋狂地破壞濕地生態的狀況,已激起眾怒和群憂。2017年7月,中央環保督察組的同志們深入洞庭湖腹地實地調查,在督察反饋意見中用客觀肯定的語言指出:歐美黑楊大面積種植,損害洞庭湖的自然生態。
何孝成承包種植的歐美黑楊林當時樹干直徑不到15厘米,還是樹木的少年兒童階段,如果推遲一年砍伐,個人收入將增加一倍以上。然而何孝成懂得,為了自家增收而推遲清零黑楊,坑的是國家、坑的是大家。當年栽樹也是當地領導號召的,那是因為當時生態文明的意識不強,如今已經嘗到濕地生態環境破壞惡果了,濕地變干地,肥地變瘦地了,魚蝦不見了,鳥也不來了,守著幾棵不干好事的洋樹,個人賺幾個錢又有什么意思?砍了!只要東洞庭湖能回到過去鶯飛草長、魚躍蝦肥的狀態,自己吃點虧也值。
君山區地處岳陽城西,北枕長江,南抱洞庭。蜚聲海內外的“東方伊甸園”君山島,就在君山區境內。莫道前途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相傳娥皇、女英曾在這片風水寶地上采過桑葉,采桑湖水攝下過她們的端莊和婀娜。君山島上的斑竹林里,每當秋風颯然而至,人們還能隱約聽見二妃的當哭長歌。是屈原飽蘸憂憤憂思作《楚辭》,放逐想象唱《湘君》《湘夫人》,使二妃的美麗與這方水土融為一體。書生柳毅千里傳書,從這里下桔井探龍宮,為的是解救因父母包辦草率閃婚而受虐待的洞庭龍女。無論是娥皇、女英還是柳毅見到的君山島洞庭湖的郁郁青青,都是土生土長的岸芷汀蘭、如煙如云的樟楠楊柳,何曾見過這野蠻瘋長的歐美黑楊?要是屈原九泉之下看到歐美黑楊為所欲為的行徑,又該仰天長嘯發出天問了。
當代岳陽人不會讓屈原失望,也不會讓范仲淹過憂。保護八百里洞庭的藍天碧水,修復東洞庭湖濕地生態,岳陽人理當壯士斷腕,破釜沉舟。作為清零歐美黑楊的主戰場,君山區成立了高規格的一線指揮部,掛圖作戰,限時完成。8744畝歐美黑楊林,由4個鄉鎮、10多個區直機關和3500人組成的伐木大軍,在300多名專業技術人員的現場指導下,120臺油鋸、電鋸全速開動。在綠色發展生態優先的大背景下,甲乙雙方重新坐到談判桌前,以共同的歷史使命、時代擔當,友好協商解除30份濕地外租合同。當然,地方政府也竭盡全力適當組織資金,按照科學合理、公平公正、準確客觀原則對種植業主予以適當補償。不少業主深明大義地說:“補償不重要,重要的是,作為土生土長的君山人,我們有責任對我們虧欠過的母親湖要有所補償!母親湖病了,我們也心痛呀!”
“清零,清零!”這些天,何孝成滿腦子都是這兩個字:“清零。”清零本是借用電腦操作的一句術語,但將野蠻生長在東洞庭湖濕地上的成片歐美黑楊清零,可沒有點擊幾下鼠標那么清爽簡單。
11月的朔風呼嘯著撲向洞庭湖,伐木隊迎著寒風挺進濕地,何孝成覺得這一陣陣寒風來得帶勁!它吹醒了沉醉在植黑楊發洋財夢境中的自己,他要讓這凌厲的朔風將濕地的原始植物被絞殺、魚蝦絕跡、候鳥繞道的噩夢吹得無影無蹤,吹出一個天清氣朗、草青水碧、鶯飛鶴舞的新天地。
“鋸!”何孝成一聲令下,伐木工人操起電鋸,頓時,電鋸發出歡快的歌聲,蓋過了風的呼嘯。一棵棵曾經張牙舞爪的歐美黑楊應聲而倒。另一批“打掃戰場”的勞動力將鋸倒的這片歐美黑楊鋸斷裝上汽車,運出湖洲,滾滾車輪轉走的是湖洲濕地上一段沉重的歷史。
轉眼進入12月,何孝成再次來到伐木現場。今天是他的這片歐美黑楊正式清零的日子,他特意讓家人給他選了套得體的衣服穿上,人靠衣裝馬靠鞍,鏡子前的老何果然氣宇軒昂,他終于可以向世人宣布,他老何可以提前20多天完成歐美黑楊清零的任務了,未來的東洞庭湖鶯飛草長、魚躍蝦肥,也有他一份付出。他也許想到了自己名字中的那個“孝”字,百善孝為先,母親湖的生態修復了,作為兒子,也算是捧出一份孝心了!
中午時分,湖洲上剩下的最后一棵歐美黑楊,在呼呼寒風中瑟瑟發抖。
“等一下!”何孝成龍行虎步走上前去,從伐木工手中拿過電鋸:“我來!”說著,他如一名手持鋼槍的勇士沖向敵陣。
隨著何孝成熟練地操作,這片濕地上最后一棵歐美黑楊應聲倒地。
電鋸的轟鳴聲停下,何孝成臉上發出欣慰的笑容,他下意識地用右手抹去電鋸鋸片上殘留的木屑,像是擦去一段不堪的記憶。然后,他將這棵最后倒下的歐美黑楊踩在腳底,其矯健的身姿如一名經浴血奮戰奪回陣地的戰斗英雄。
誰能說這場生態保衛戰不是一場奪回曾丟失的陣地的戰斗?誰能說何孝成乃至數以千百計的何孝成們不是戰斗英雄?隨著最后一棵歐美黑楊的倒地,現場的伐木隊和技術人員一齊發出歡呼。這歡呼聲是兒女們向八百里洞庭湖發出的深情祝福,也是他們向母親河萬里長江作出的“守護好一江碧水”的莊嚴承諾!
2022年9月,我來到昔日遍植歐美黑楊的東洞庭湖濕地,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歐美黑楊不僅被全部伐倒,而且盤根錯節的歐美黑楊樹根也全部被挖出清零。沒有了這“異族入侵”的濕地上,草肥水美,魚躍蝦游,百鳥亮翅,萬物爭榮。一個由原生植被群落組成的立體生物系統,在這片曾經被折騰得遍體鱗傷的水土上,經人們精心修復和潛心呵護,得以涅槃重生,為愈來愈多的候鳥和日益龐大的麋鹿群提供了愜意的棲息地。
春風又綠江南岸,從華容縣的五馬口到臨湘市黃蓋湖,岳陽市163公里長江堤段曾遍植江灘的歐美黑楊也全部清零。在大江大湖交匯之地,由電鋸的轟鳴聲與伐木者的勞動號子,為這些破壞濕地和江灘生態環境的外來生物奏響了挽歌。岳陽人捧出滾燙的愛心,為母親河修復創傷,在歐美黑楊曾強占過、蹂躪過的土地上,遍栽適應本地水土的楊柳、水杉等喬木,形成既是忠誠護堤的防浪林,又是賞心悅目的風景林。洲灘之上,遍植綠草,人們不讓一寸泥土裸露在外,伴隨一江碧水浩蕩東去的,是郁郁青青的岸芷汀藍和如煙如云的杉林柳浪組成的綠色長廊。
千里金堤柳如煙,蘆葦蕩里落大雁,八百里洞庭美如畫,我們生活在畫里邊!
作者簡介:
段華,湖南人,文學創作一級,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