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去王冠留下驚嘆

2024年12月12日，國際象棋的王者之戰在13盤此起彼伏的膠著較量后，進入最后一盤慢棋的對弈。中局幾番爭斗，漸次兌子簡化，局勢明顯朝著和棋的方向行進，快棋決勝幾乎已成定局。然而，毫無征兆的均勢殘局之下，上屆冠軍一個極為意外的漏招讓挑戰者抓住機會。半個多月的纏斗瞬間戛然而止——桂冠移位，丁立人衛冕失利，古克什拿下棋王頭銜。塵埃落定，丁立人雙手掩面，告別王冠那一刻，無人知曉他內心是怎樣的情緒奔涌。十幾天殫精竭慮，就在期望局面即將達成之際功虧一簣，這樣的結局無疑殘酷。在這場焦點戰役之前，丁立人已經歷過一段長久殘酷。

2023年4月底，丁立人擊敗涅波姆尼亞奇，成為第一位來自中國的世界棋王。但不久之后，他突然在棋壇銷聲匿跡。人們原以為是因王位戰消耗巨大而稍作調整，但隨后一次又一次比賽他從早已定好的參賽名單中消失，包括缺席杭州亞運會——那原本是丁立人十分看重的一次比賽，他將杭州視為“第二故鄉”。對比曾經腿部骨折仍拄拐征戰，丁立人這一次健康困境的嚴重程度顯然非同小可。休戰9個月后復出，他曾飛揚馳騁的賽場仿佛突然荊棘遍野，一系列比賽的戰果，與他之前多年高超穩定的表現相去甚遠。2024年初夏的挪威大賽，丁立人在與一眾高手的較量中無一勝局，排名墊底。曾擔任阿南德和卡爾森兩位棋王首席教練的尼爾森慨嘆：“與從前相比，丁立人已判若兩人”。9月的奧林匹克團體賽，曾拿過一臺金牌的丁立人8盤對局7和1負只得3.5分。自1月維克安澤大賽到11月底世界冠軍賽開戰之前，丁立人在長達300多天的時間里難求一勝。國際象棋世錦賽近140年歷史上，沒有任何一位棋王在衛冕戰前狀態如此低迷。

與此同時，印度神童古克什以狂飆突進之態在棋壇劃出耀眼軌跡。2024年4月候選人賽，他在與7位頂級棋手的纏斗中笑CiX0NocGkDpUCsTYJNpACQ==到最后，以17歲零10個月的年齡創下世界冠軍挑戰者最年輕紀錄。5個月后的奧林匹克團體賽，古克什坐鎮印度隊一臺，出場10次拿下9分，表現分高達驚人的3056，贏得最佳男棋手大獎，為他強大沖擊力又添有力佐證。

大戰前夕，丁立人在Chessbase網站的專訪中平靜說及自身狀態：“既不是特別好，也不是特別壞，但肯定已經度過了過去一年半中最糟糕的時刻。”雖已熬過至暗時段，但出現在新加坡棋王爭奪戰中的丁立人，顯然遠非滿血。此時，他的世界排名第23位，對手古克什是第5。這或許是國際棋聯建立等級分制度50多年來，對陣雙方排名差距最懸殊的一場棋王之爭。衛冕者一路蹣跚仍在找回狀態的路上，挑戰者已是鋒芒畢露元氣滿滿。博彩公司給出古克什超過80%的勝率，輿論大多認定，不必打滿14盤，古克什就將奪取王位，甚至可能以碾壓的方式。因棋風與性格，丁立人是國象界最有人緣的棋手之一，但眾多支持者面對此番現實對比上的落差，也不敢奢望，只能預設“少輸便是贏”的心理準備。

顯然，人們低估了丁立人。盡管仍要面對失眠、體能劣勢的不時侵擾，他的表現卻超乎想象。賽前預測中大幅傾斜的勝負天平被他不斷添加砝碼，一點點扳成水平。尤其是首盤執黑后行拿下，結束300多天的贏棋荒、第12盤全程拿捏完勝告捷，以及數次在對手咄咄逼人的優勢中精準應對化險為夷。賽后的國象引擎統計數據顯示，這場棋王之爭的14個對局總體應對準確率，丁立人95.2%，超過了古克什的94.6%。相比之前的低迷，丁立人的表現堪稱奇跡。

對一位曾多年身處高位且登臨世界之巔的頂級棋手來說，那段長久的暗夜跋涉有著多少煎熬？漫長煎熬之中的竭力支撐需要怎樣的堅韌？一次次放下內心驕傲，在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勝”粗暴擊打之后，仍能泰然迎接強力對決，需要多大勇氣？背后有怎樣的力量，引領著他從長時間低迷中突然破繭而出？一位棋迷感嘆：“我們離解開丁立人之謎，還有很長的距離。”

“要下出2024年最好的棋”，丁立人已然如愿。此后，他卸下重重王冠，再游棋海，或許會擁有更多的輕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