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 要 語言立法是對語言的地位、權利、使用、發展、保存和保護等進行調節的法律行為,是國家語言政策和語言規劃在法律形式上的集中體現。俄羅斯的語言立法具有一定的典型性,相對較為完整和系統,既有國家層面的《俄羅斯聯邦憲法》和《俄羅斯聯邦國語法》《俄羅斯聯邦民族文化自治法》等專項立法;也有地方層面各共和國的相關立法。長期以來,俄羅斯的語言關系中存在著一些較為突出的問題,如對各共和國國語的學習應遵循義務性還是自愿性原則規定不明確,聯邦官方將“母語”等同于民族語言為某些共和國提供了法律操作的借口,等等,這些問題導致某些地區出現語言爭端。從俄羅斯的語言立法和語言關系發展情況看,在多民族國家的語言建設中,應通過法治化建設為國家通用語的推行提供法律依據和保障,并在實行雙(多)官方語言的自治地方堅持國家通用語的主導地位和應有的語言秩序。
關鍵詞 語言立法;語言關系;俄羅斯
中圖分類號H0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1014(2025)01-0054-08
DOI 10.19689/j.cnki.cn10-1361/h.20250105
語言立法是對語言的地位、權利、使用、發展、保存和保護等進行調節的法律行為,是國家語言政策和語言規劃在法律形式上的集中體現(何俊芳2003 :28)。從世界各國的語言立法情況看,一些國家僅在憲法中對語言的地位和權利做出簡要規定,另一些國家則除憲法外,還制定專門的語言法,對不同語言的地位、權利和使用范圍等做出更加明確、具體的法律規定。相比較而言,對某種或幾種語言從國家層面進行專項立法的情況并不是特別多見,而在一國之內制定的地方性語言法規或語言條例等則更常見一些(周慶生2003 :53)。俄羅斯聯邦(以下簡稱“俄羅斯”)的語言立法具有一定的典型性,相對較為完整和系統,既具有國家層面對聯邦國語和民族語言的立法,又有地方層面的相關語言立法,對語言關系的調節產生著重要影響。
目前,國內有關當代俄羅斯語言政策的學術成果較多(齊桂波2014 ;李迎迎2016 ;周朝虹2016 ;張麗娜2017 ;趙留,趙蓉暉2019 ;賈匯麗2020 ;左鳳榮2022),有關語言立法的相關研究也多散見于這些成果中,但還未見到對俄羅斯國家及地方層面相關語言立法的系統梳理,也未見到把語言立法與語言關系結合起來進行探討的研究。因此,本文擬在梳理俄羅斯聯邦層面和地方層面有關聯邦國語、共和國國語及其他民族語言相關立法的基礎上,闡述俄羅斯語言關系中存在的主要問題,以便為中國學界及相關部門了解俄羅斯的語言立法狀況、處理語言問題方面的策略及相關問題提供參考。
一、聯邦層面有關語言的立法
(一)有關聯邦國語俄語的聯邦立法
1. 俄語作為聯邦國語法律地位的確立和鞏固
沙皇俄國歷史上長期把俄語作為官方語言推行,但直至1906 年才在《國家基本法》中首次賦予俄語明確的法律地位,規定“俄語是全國性的語言,在軍隊中的使用是義務性的,在海軍和所有國家及社會機構中的使用都是必須的”(第1 節第3 條)。之后,在整個蘇聯時期,俄語雖然在事實上也保持著國家官方語言的地位,但在法律上并未有明確規定。
1991 年10 月25 日,俄語在《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民族語言法》(以下簡稱《俄羅斯民族語言法》)中首次被賦予聯邦國語的地位。該法總則第3 條第2 款中規定:“按照業已形成的歷史、文化傳統,俄語是俄羅斯各民族族際交際的基本工具,在俄羅斯全境具有俄羅斯國語的地位”(參見楊艷麗1995)。之后,“俄語是俄羅斯全境的國語”被寫入1993 年頒布的《俄羅斯聯邦憲法》(以下簡稱《俄羅斯憲法》)(第68 條第1 款)。俄語的國語地位從此具有了憲法層次的法律依據和保障,這進一步鞏固了俄語作為聯邦國語的法律地位。
2020 年7 月,全民公決通過的《俄羅斯憲法》修正案將上述第1 款修改為:“俄語是俄羅斯全境的國語,是作為俄羅斯各平等民族組成的多民族聯盟的國家民族的語言。”可見,該條款除重申了俄語是俄羅斯全境的國語外,新增的內容還從憲法上將俄語確定為俄羅斯“國族”的語言。
2. 有關聯邦國語俄語的專項立法
20 世紀90 年代,由于新獨立的俄羅斯在政治、經濟和語言文化秩序方面處于重構期,國家整合乏力,聯邦政府被迫放棄蘇聯時期在教育、語言、文化生活等領域高度集權的做法,允許各共和國確定其國語及建立自己的民族語言政策。這使得俄語的使用和發展在一些地區受到了一定沖擊,如公民掌握俄語的水平下降、俄語作為族際交際語的功能受限等。2000 年后,隨著綜合國力的增強,俄羅斯對其語言政策進行了調整,從國家層面對聯邦國語進行了專項立法,并于2005 年頒布了《俄羅斯聯邦國語法》(以下簡稱《國語法》),這為俄語在全國范圍內的推行、普及、規范使用、保護和發展提供了更為具體的法律依據。
《國語法》共分為7 個部分,其內容涉及作為一部專項法律的方方面面。從宗旨看,該法序言指出:“本聯邦法旨在保障國語在俄羅斯全境的使用,保障俄羅斯公民使用聯邦國語、保護和發展語言文化的權利。”關于俄語作為聯邦國語的重要作用和意義,該法第1 章第4、5 條強調:俄羅斯國語有助于俄羅斯統一多民族國家中各民族間的相互理解,加強各民族間的聯系;對俄語作為俄羅斯國語的保護和支持有助于增添和相互豐富各民族的精神文化。
關于必須使用國語的范圍,《國語法》第3 章第1 條1 ~ 11 款做出了詳細的規定,包括各級各類國家權力機構和地方自治機構開展的所有活動中,還包括所有的機構命名、選舉和公民投票的籌備和舉辦、司法訴訟程序、正式公布的國際條約和法律及其他規范性文件、地名和路標的書寫、證件辦理、大眾信息產品、廣告以及其他領域。
同時,《國語法》規定在上述條款規定的范圍內使用聯邦國語時,應遵守現代俄語標準語的規范,而這些規范應由俄羅斯政府根據政府俄語委員會的建議批準(第1 章第3 條)。
另外,《國語法》第4 章就保護和支持俄羅斯國語方面國家權力機關應該負責的事項做出了明文規定,如要求制定并通過聯邦法律、俄羅斯其他規范法律文件,制定并實施旨在保護和支持俄羅斯國語為目標的國家綱要;實施遵守聯邦國語法的監督及制定其他措施保護和支持聯邦國語;等等。
總之,這一專項法律的頒布,不僅是對聯邦國語地位的進一步鞏固,也標志著俄羅斯有關聯邦國語的相關工作邁入了法治化的軌道,為俄語在政治、文化教育等各個領域中更好地行使其職能提供了有力的法律保障。
綜上,《俄羅斯民族語言法》(1991)、《俄羅斯憲法》(1993)、《俄羅斯國語法》(2005)及《俄羅斯憲法》修正案(2020)等相關法律對俄語聯邦國語地位的確立和鞏固,為在俄羅斯全境推廣俄語提供了健全的法律依據及法律保障。
(二)有關民族語言的立法
蘇聯解體雖有著極其復雜的因素,但沒有處理好俄語語言文化與其他民族語言文化之間的關系問題是其中重要的因素之一(何俊芳2017)。因此,俄羅斯汲取蘇聯時期的經驗教訓,在語言關系中一直都十分重視民族語言保護和發展的法制化建設。
1. 有關民族語言的專項立法
1991 年10 月25 日,俄羅斯頒布了《俄羅斯民族語言法》,該法序言指出:“本法旨在為俄羅斯各民族語言的保留及平等和獨立發展創造條件”“國家在俄羅斯全境促進民族語言、雙語制和多語制的發展”;同時還指出,俄羅斯各共和國可以規定本共和國國語的地位(參見楊艷麗1995)。該法的其他條款中,分別對各民族語言的法律地位、權利,在俄羅斯最高權力機關和管理機構中的使用,在國家機關、組織、企事業單位活動中的使用,以及國際間和各共和國之間的語言使用等等做出了比較明確細致的規定。
除上述《俄羅斯民族語言法》中有關共和國國語和民族語言的相關規定外,《俄羅斯憲法》第68條第2 款規定:“共和國有權確定自己的國語。在共和國的國家權力機關、地方自治機關和國家機構中,共和國國語和俄羅斯國語一起使用。”第68 條第3 款規定:“俄羅斯保障所有民族保存母語的權利,并為其學習和發展創造條件。”另外,《國語法》第1章第7條指出:“俄羅斯國語使用的必須性不能解釋為否定或限制俄羅斯各共和國國語和俄羅斯各民族語言使用的權利。”
可見,以上聯邦法律不僅明確了俄語的國語地位,也賦予各共和國確定自身國語的權利,同時也表明尊重其他少數民族保存和發展本民族語言的權利,并為其學習和發展創造條件。
2. 有關散居民族語言的立法
除上述《俄羅斯民族語言法》《俄羅斯憲法》《國語法》及各共和國的語言法涉及對聯邦國語和共和國國語及其他民族語言之間的關系進行協調外,為滿足居住在自治實體外數千萬散居民族成員保護民族語言和文化方面的需求,俄羅斯于1996 年6 月17 日還正式頒布了《俄羅斯聯邦民族文化自治法》(以下簡稱《民族文化自治法》),把民族文化自治視為少數民族實現其自身語言、文化權利的有效形式之一(何俊芳,王莉2012)。
《民族文化自治法》b 第3 章為“確保保存、發展和使用母語(本族語)的權利”的專章。其中規定,為了保障公民接受教育和學習時的語言選擇權以及用民族語言獲得基礎公共教育的權利,民族文化自治組織擁有一系列特殊權利。在學校建立及培訓方面:在那些用民族語言進行教學和培訓的機構中,建立私立的學前教育機構或學習小組;建立私立的用民族語言進行教學的普通教育、職業教育和高等教育機構,以及用民族語言教學的其他私立教育機構;為私立教育機構組織培訓及為師范類、其他工作者進行補充性職業教育。在教學和教育立法方面:參與制定由民族文化自治組織建立的教育機構實施的教學大綱,出版教材、教學參考書和那些為了保障用民族語言獲得教育權必需的其他教學資料;在制定用民族語言和其他語言實施的聯邦國家教育標準、聯邦國家規章以及示范性的基礎教育大綱時,參與相應的教育立法等。可見,俄羅斯在法律上賦予了本國散居民族在保護和傳承民族語言文化方面一定的自主權,為其語言文化的保存和發展提供了一定的額外可能性。
總之,從俄羅斯的語言立法情況看,從聯邦層面對聯邦國語、共和國國語和其他民族語言的使用、保護和發展以及語言之間關系的協調是比較全面的。《國語法》出臺后,新修訂的《俄羅斯民族語言法》進一步細化和明確了民族語言可以同聯邦國語一起使用的場合和條件,進一步理順了聯邦國語和共和國國語、其他民族語言在各級各類國家權力機構、地方自治機構、大眾傳媒、廣告等不同領域中使用的秩序。
二、共和國層面的語言立法
在共和國層面, 蘇聯解體之前就有圖瓦(1990)、楚瓦什(1990)、卡爾梅克(1991)3 個共和國頒布了自己的語言法。之后又有布里亞特(1992)、科米(1992)、韃靼斯坦(1992)、哈卡斯(1992)、薩哈(雅庫特)(1992)、阿爾泰(1993)、阿迪格(1994)、卡巴爾達?巴爾卡爾(1995)、馬里埃爾(1995)、卡拉恰伊?切爾克斯(1996)、印古什(1996)、莫爾多瓦(1998)、巴什科爾托斯坦(1999)、烏德穆爾特(2001)、車臣(2007)等15 個共和國頒布了自己的語言法或民族語言法或國語法,確定了其國語與其他語言之間的法律關系。另外,達吉斯坦、卡累利阿、北奧塞梯?阿拉尼亞3個共和國沒有頒布專門的語言法,但在其憲法中對國語情況進行了規定。
從俄羅斯各共和國的語言立法情況看,卡累利阿是唯一沒有確定本共和國國語,實行俄語為唯一國語制的共和國;另外,阿迪格、阿爾泰等16 個共和國實行俄語+ 1 種共和國主體民族語言的雙國語制度;卡巴爾達?巴爾卡爾和莫爾多瓦2 個共和國實行俄語+ 2 種共和國民族語言的三國語制度;還有如卡拉恰伊?切爾克斯的國語制度為俄語+ 4 種民族語言,達吉斯坦的國語制度為俄語+ 14 種民族語言。
另外,其他一些民族自治地方通過自己的章程和法律,確定了其境內的民族語言為當地的官方語言(如卡累利阿規定卡累利阿語、芬蘭語、維普語為本共和國的官方語言);而一些共和國還同共和國國語一起將居住在境內的一些人口較少民族的語言確定為官方語言〔如薩哈(雅庫特)的多爾干語、楚科奇語、尤卡吉爾語、埃文克語和埃文語〕。
從各共和國頒布語言法的時間看,除車臣外,其他共和國均早于《國語法》。因此,《國語法》的出臺實際上也是為了更好地協調聯邦國語與其他語言特別是各共和國國語之間的關系,保障聯邦國語的使用與發展。
三、語言關系中長期存在的主要問題
在俄羅斯的語言關系中存在著多組關系問題。從國家層面看,有聯邦國語俄語與各共和國國語、其他民族語言之間的關系問題;從共和國層面看,有各共和國國語與俄語、其他民族語言之間的關系問題;等等。在這多組關系中,長期以來最突出的問題之一是,在各共和國,對于非共和國冠名民族的成員而言,學習該共和國國語究竟應該遵循義務性原則還是自愿性原則,以及如何分配課時。另外,在俄羅斯官方層面,將“母語”等同于各民族的民族語言而帶來的問題也較為突出。
(一)關于學習共和國國語的問題
《俄羅斯憲法》規定,公民有使用母語的權利和自由選擇交際、教育、教學和創作所使用語言的權利,這些權利由民族語言法、民族文化自治法和教育法等相關的聯邦立法具體規定。但對于共和國國語的學習應該是遵循義務性還是自愿性原則,在《俄羅斯憲法》中并沒有明確規定。
《俄羅斯憲法》賦予了共和國確定自己國語的權利(第68 條第2 款)。《俄羅斯聯邦教育法》(以下簡稱《俄羅斯教育法》)進一步規定,在各共和國境內“可以根據俄羅斯聯邦共和國的法律,引入各共和國國語的教授和學習”,但同時規定“各共和國國語的教授和學習不應損害聯邦國語俄語的教授和學習”(第14 條第3 款)。另外,《俄羅斯教育法》還規定各共和國國語的教授和學習(以及學習母語及用母語接受教育)一樣受聯邦國家教育標準(第14 條第3、4 款)規定的約束;但聯邦國家教育標準并沒有規定必須學習各共和國的國語,與此相關的決定由各共和國的教育機構自行決定。
在教育實踐中,各共和國對自身國語的教授和學習要求有很大不同。一些共和國的國語是選修課,在另一些共和國則是必修課,而且在課時分配上也相差很多。如根據《韃靼斯坦共和國民族語言法》(1992),幼兒學前機構、普通教育學校、中等教育和中等特殊教育機構同等程度地教授共和國國語韃靼語和俄語(第10 條第2 款)。此后,該法歷經多次修訂和補充(其名稱也變更為《韃靼斯坦共和國的國家語言和其他語言法》),但在普通教育機構和職業教育機構中等量學習韃靼語和俄語的要求長期存在,并不符合聯邦國家教育標準,且影響到了俄語的學習。這引起了部分俄羅斯族人和其他民族的學生及家長的強烈不滿,他們定期舉行街頭抗議,并成立網絡俄語社區進行抗議,一些俄羅斯族人甚至離開韃靼斯坦,以使他們的孩子能夠充分學習俄語(Арутюнова Е. М. 2019)。因此,等量學習韃靼語和俄語的規定使得韃靼斯坦的語言沖突一直最為突出。與此相似的還有巴什科爾托斯坦等共和國。而在那些沒有明確規定學習共和國國語為義務或學習共和國國語時間比例的共和國中,語言矛盾并不明顯。
在早期涉及語言沖突的法律實踐中,如2004 年俄羅斯憲法法院針對韃靼斯坦公民就強制學習韃靼語的訴訟做出裁決,確認共和國有權強制公民學習其國語(Арутюнова Е. М. 2019)。根據該文件,韃靼斯坦關于等量學習韃靼語和俄語的語言及教育立法標準,并不違反《俄羅斯憲法》;盡管同時提出“這項要求不應是絕對的”,在執行這項標準時,要考慮到非母語學生的需求,必須采取“區別對待”的做法,以便不影響他們獲得基礎教育證書以及接受更高水平教育的權利。另外,在其他如楚瓦什和科米等共和國有關學習共和國國語的訴訟中,也同樣得出強制學習相關共和國國語不違反《俄羅斯憲法》、聯邦教育法和共和國憲法及相關法律的決定。但在另一些共和國〔阿爾泰、阿迪格、薩哈(雅庫特)、圖瓦〕,根據法院的裁決,共和國有關必須學習國語的地區法律被廢除。總體而言,2018年前在各共和國法院所審查的有關義務學習共和國國語問題的訴訟中,法院的主要立場可概括如下:(1)義務學習是共和國的權利;(2)義務學習限制了公民基于民族或語言的權利;(3)學習各共和國國語的問題屬于教育內容,而這不屬于各共和國的管轄范圍(Тишков В. А. 2019)。
總之,從法律的角度看,俄羅斯各共和國有關學習共和國國語是不是義務性的情況不能一概而論,缺乏統一性。為了進一步落實《國語法》及《俄羅斯教育法》中有關學習共和國國語不應損害聯邦國語的教授和學習(第3 條)的規定,俄羅斯于2018 年8 月通過了《俄羅斯教育法》第317-ФЗ 號修正案,其核心內容之一是學生可以自由選擇是否學習共和國國語。該法生效后,各共和國對其教育法也做出了相應的調整,使得這一突出問題得到化解。
(二)將“母語”等同于民族語言帶來的問題
何為“母語”,在國際上眾說紛紜(戴慶廈,何俊芳1997)。俄羅斯的《社會語言學術語詞典》給出了“母語”的4 種定義:(1)母親的語言(“搖籃語”);(2)民族語言(этнический язык),不論是否熟練;(3)功能性第一語言(使用的主要語言);(4)民族語言(национальный язык),除俄語之外的任何俄羅斯聯邦民族(народ)的語言。
上述第4 種解釋似乎是荒謬的,但是它在俄羅斯的社會政治實踐中,甚至在科學語言、官方文件中,一直廣為應用,如《民族文化自治法》等法律將民族語言標注為“母語”〔即национальные"(родные) языки〕等。就是說,根據俄羅斯的法律,“母語”的概念適用于除俄語外的所有俄羅斯民族語言。因為俄語具有聯邦國語的地位,因此反而不具有母語地位。這種法律解釋為韃靼斯坦等民族共和國提供了法律操作的借口,如在該地區,韃靼語被宣布為俄羅斯族兒童的母語,學校課程中給俄羅斯族學生分配的學習母語的時間被強制用于學習韃靼語,結果引起了語言爭端。《俄羅斯教育法》修正案規定學生(或其法定代表/ 父母)可根據其需求學習母語,包括把俄語作為母語學習,即承認俄語也有權被視為“母語”。
的確,“母語”一般指的是相應民族的語言,但在現代條件下,隨著語言轉用、族際通婚等現象的大量發生,民族語言、母親的語言和第一語言不吻合的現象十分常見,“母語”概念具有了多義性和不明確性。但俄羅斯這種把“母語”與“民族語言”綁定的做法,實際上限制了人們選擇學習語言的權利。
目前,俄羅斯的語言關系中長期存在的以上兩個最突出的問題已基本解決,但還存在一些引發民族精英不滿的問題,如:(1)有的共和國將公立學校中民族語言的教學時長減少到每周2 小時,并取消了義務學習這些語言的要求;(2)一些共和國將其國語的學習限制在普通基礎教育水平以內(9 年級及以下);(3)從聯邦教育標準中取消了民族?區域組成部分;(4)共和國國語的教授和學習至今沒有單獨的聯邦教育標準;等等。
從上可見,在《國語法》頒布之前,針對聯邦國語和民族語言之間的關系,就有《俄羅斯憲法》《俄羅斯民族語言法》《民族文化自治法》等進行協調。《國語法》頒布后,以上法律對民族語言的保存、保護和發展作用并沒有降低,而是進一步理順了俄語和民族語言特別是與各共和國國語之間的主次關系和應有的語言秩序。當然,從全國范圍看,在全球一體化趨勢加速和俄羅斯不斷強化推廣外語和聯邦國語的情況下,多語言之間的競爭會更加激烈,語言關系也會更加復雜。
四、結 語
自近代以來,民族國家(nation-state)建構逐漸成為了國家建設的主要形式,其實質就是通過對國內居民進行政治、經濟和語言文化方面的整合,建構起一個統一的民族共同體即“國族”。在民族國家建構的歷史進程中,由于“語言具有強大的社會化力量,……這不僅是指重要社會交往難以脫離語言這一明顯事實,而且是指共同的語言為特定群體的社會團結提供了極有力的象征”(愛德華·薩丕爾2011 :10)。因此,在全國范圍內通過推廣“共同語言”建立共同的文化認同,并進一步推動國民的政治認同,成為了各國推進國族建構、增強國家凝聚力和維護國家統一的普遍策略(菅志翔,馬戎2022)。
1991 年,俄羅斯獨立建國后,也把建構新的民族共同體“俄羅斯民族”及“俄羅斯認同”作為了本國的新官方政策(何俊芳2016)。特別是進入21 世紀后,隨著俄羅斯綜合國力的增強,俄羅斯官方把強化俄羅斯多民族人民(俄羅斯民族/ российская нация)共同的公民認同和精神同一性確定為本國民族政策的首要戰略目標,同時將俄語作為加強民族團結、公民認同和建構國族的重要紐帶。正是在這種大背景下,俄羅斯頒布了《國語法》,以便通過立法推進有助于鞏固和加強國語地位和作用的各項工作。
從俄羅斯的語言立法及語言關系的發展情況看,我們認為在多民族國家的語言建設中應該堅持以下兩點。
1. 通過法治化建設為國家通用語的推行提供法律依據和保障
有學者認為,蘇聯作為世界歷史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為體現民族平等和語言平等,受制于時代的局限性,未能辯證地認識到民族語言的使用、發展與通用語推廣之間的關系,因此在整個蘇聯時期都沒有建立起將俄語作為通用語推廣的法律框架,這是蘇聯語言政策的主要失誤之一(田鵬2013)。的確,為顯示各族裔民族語言的平等,無論是在憲法還是在其他重要的法律文件中,蘇聯時期均沒有關于俄語地位的任何說明,但在實踐層面,卻將俄語作為國家通用語、非俄羅斯族的“第二本族語”進行大力推廣,這使得其他民族產生了語言同化、俄羅斯化等的普遍質疑,并對民族關系和國家認同產生了十分不利的影響。俄羅斯吸取蘇聯時期的教訓,在其制定的國家語言政策法規中,不僅明文規定俄語具有聯邦國語的地位,還不斷加強其使用與發展的法制化建設問題。《國語法》的頒布與實施,為俄語作為聯邦國語的全面推行提供了明確的法律依據和保障。
2. 在實行雙(多)官方語言的自治地方堅持國家通用語的主導地位和應有的語言秩序
對于任何多民族、多語言的現代國家而言,政府制定的語言政策法規既要顧及其他民族語言的使用和發展權利,也要堅持國家通用語在各個領域的主導地位,并明確國家通用語和其他語言之間的主次關系,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做到語言領域的“多元一體”,以防范類似于俄羅斯一些共和國的國語對俄語的使用產生沖擊乃至對國家建設產生負面影響。長期以來,歐洲一些國家多元文化主義政策遭遇的困境或者說其失敗的根源就在于,這些國家在強調“多元”的同時未能給予“一體”應有的位置,在強調差異性的同時忽略了普遍性和同一性的存在,即這些國家始終未能處理好尊重多元文化、保障族裔利益與維護國民統一性之間的關系(王希恩2013)。
總之,俄羅斯汲取蘇聯民族國家建設的經驗教訓,在處理俄語與民族語言之間的關系方面,采取法制化治理路徑,試圖以立法的形式和手段,既要鞏固和維護俄語作為聯邦國語的地位和作用,又要保護其他民族語言的使用與發展,從而實現俄羅斯境內多語言共存與發展的和諧局面。盡管如此,俄羅斯的多語言狀況,聯邦國語俄語、外語與共和國國語及其他民族語言之間存在的競爭關系,使得俄羅斯的語言關系仍具有復雜性和敏感性。
參考文獻
愛德華·薩丕爾 2011 《薩丕爾論語言、文化與人格》,北京:商務印書館。
戴慶廈,何俊芳 1997 《論母語》,《民族研究》第2 期。
何俊芳 2003 《關于語言法基本理論的若干問題》,載周慶生,王潔,蘇金智《語言與法律研究的新視野——語言與法律首屆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北京:法律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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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版面不足,以下參考文獻從略,可在中國知網上閱讀、下載完整版)
責任編輯:逯琳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