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
那個姓曹的鐵匠打得一手好鐵
巨大的化佛山下
小如龜背的村子里
祖宗留給他一個院子四面空空
他把爐臺建筑在避風的角落
他買最瘦的羊取皮
做最小的風箱
他掄最大的錘子打最快的刀子
因為刀子好他丟下了錘子
開始四村八鄉(xiāng)殺豬宰牛
直到某天一只羊一般大的牛犢
跪倒作揖求他不要殺自己母親
像一塊鐵突然挨了一錘子
他丟開了屠刀
順手也丟下了世界
一個人入了化佛山
山下與他不一樣的鐵匠
后來紛紛游走滇西南
掛了風箱挑了爐子
他們像栗炭一樣沉默寡言
他們手臂粗壯
把過火的鐵塊打得哭爹喊娘
泥瓦匠
湊三五個漢子燒瓦的砸石頭的
架梁的?搖還有會和稀泥的
組合一個古代的建筑公司
他們在大西南討生活聽說過忽必烈
卻不大知道有個祖師爺魯班
他們把手藝代代相傳
從明一直蓋到了清
他們爬著梯子蓋壩子里的瓦房
他們掛在樹上蓋山區(qū)的石頭房
在每一格房子里他們都藏了秘訣
汗水能讓木頭和石頭粘得更牢固
有時候血能讓黃泥巴變了紅
他們中還有懂點八卦的會挑地塊
會看日子還會給紅公雞灌白酒
豎柱那天讓它在大梁上走過來
走過去不停打鳴求吉利
直到一種叫水泥的東西傳到云南
他們才改了名不再稱為泥瓦匠
說起來他們的后代不用爬梯上樹
買個攪拌機支個塔吊圈個地
對著農(nóng)民工們不停叫喚
一個個都成了萬元戶
篾匠
青竹子紫竹子
從春天到夏天
我就盯著你們
從陸地到了天空高高在上
跟風玩有雨的日子
你們又抖個不停
青竹子紫竹子
就讓我砍了你們吧
林子里最高傲的草
你們?nèi)敉馐芤稽c苦
我就用小刀子幫忙整容
用最暖的火軟化你們皮膚
青竹子紫竹子
讓我編一編吧
用我為愛人編辮子的手
把你們變成小花籃
小竹扇小簸箕
還有小搖椅兒迷你版的
喇叭匠
小時候大人不興給零花錢
我們就瘦給大人看
我們是一群餓口袋東奔西跑瘋鬧
都喜歡有人結(jié)婚或誰家辦喪事
菜碗擠滿桌子桌子擠滿院子
我們裝成正兒八經(jīng)的客人
先往最響的地方貓過去
院子上是廈子左右有兩個男的
各自鼓著腮幫子在堂屋門外
嘴里都插了一根黃銅喇叭
嗚哩哇嗚哩哇
據(jù)說他兩個常年東奔西跑
誰家請他們兩個人一起去吹
吹完兩個人就吃滿滿一桌席
我們于是都羨慕喇叭匠
為了去偷他們那桌的雞頭啃
我們就一直喊喇叭匠吹
喇叭匠快吹不準停
喇叭匠吹個親親小表妹
在婚慶席上我們這么喊
在喪事席上我們也不停不停喊
他們就會人來瘋越吹越起勁
經(jīng)常把一場喪事弄得喜氣洋洋
馬鞍匠
他們是唯一坐著干活的木匠
與馬鞍的關系像極了和尚與木魚
埋頭對付四塊木板從鋸用到錛
從刻刀用到銼子
日復一日砍刨
日復一日琢磨
木屑悄悄吃掉了他們的雙腳
大半輩子過去他們弓的腰
總算與彎曲的馬鞍扯平了
更遠的地方馬幫們穿州過縣
也將一條路扯得越來越長
一個個馬鞍子騎著騾馬的脊背
順路去了麗江又去了西藏
繡花女
草墩上的女娃娃
會拿筷子的年紀就會繡花
阿婆教她繡一個石榴
毛茸茸的圓滾滾的
快要炸開粉紅汁水
阿媽教她繡大朵紅馬櫻
她去捉來彩蝴蝶照了樣子
為馬櫻花添幾個伴
戀愛的小姑最狡猾
教她繡喜鵲枕頭套繡了一只
又繡一只讓她傻乎乎分雌雄
她慌著搖頭
晃得油燈都跟著她害羞
木垛房里的大姑娘
白日里想念一個人
就使勁縫一雙鞋墊
繡上密密麻麻的小山茶
花間藏好細碎的心事
若黑夜里想念一個人
就縫個斑鳩蛋大的荷包
繡上幾朵淚花
偷偷藏在枕頭底下
日子被阿爹看在冬月十六
或者來年正月十三
她成了一位待嫁新娘
嫁衣什么時候繡好
她就什么時候嫁
婚期全在自己手上
卻不能嫁給自己想的人
她一拖再拖拖了五次玉蘭花開
五次玉蘭花落
她把落花全繡進了嫁衣
土灶臺前的阿媽
裹背里背著一個女娃
裹背是孩子最早的一平米之家
她用大塊黑絨布做底
沉默著繡了三個石榴一只蝙蝠
五朵蓮花
娃娃哭鬧時她會展開裹背
哄娃娃說再哭石榴不會開裂了
說蝙蝠要變鹽耗子了
說蓮花永遠不會盛放了
夕光里的阿婆七十八
還能穿針引線
兒孫們剛搬了新家
也把阿婆搬來了
阿婆是一位沉默的白發(fā)人
她獨坐時常打開舊藤箱
里面有她的小枕套?搖她的小荷包
花鞋墊不見了只留著紙樣子
繡了五年的一身嫁衣被抖開來
時間的花花草草五光十色
責任編輯: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