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輝:不能把“模擬畫像”神化

網劇《獵罪圖鑒》的熱播，讓故事原型“畫筆神探”林宇輝也同樣受到關注。他是中國知名模擬畫像專家，曾是山東省公安廳物證鑒定中心的高級工程師。林宇輝曾在備受中美兩國關注的章瑩穎案中憑借布滿馬賽克的監控復原了嫌疑人畫像，后又為人販子“梅姨”畫像，引發刷屏式傳播。

畫像師如何描繪嫌疑人樣貌

"在電視劇《獵罪圖鑒》里的整容醫生被殺案中，嫌疑人面戴口罩，畫像師沈翊通過36骨點法推測出神秘女人的臉部結構，然后根據三庭五眼15格的劃分，再反推五官的位置和基本大小，畫出監控中的嫌疑人“蒙面毀容女”。

“‘36個點’是醫學用詞，雖然因人而異，但給我6個點就完全足夠了。”林宇輝說，現實中，畫像師模擬畫像時往往沒有清晰的監控畫面，也沒有清晰的五官參考，只能靠目擊者的回憶、扎實的基本功和大量的知識積累對嫌疑人進行樣貌描繪。

"林宇輝說起了他應用模擬畫像的第一個案件，只依靠引導目擊者回憶和一個模糊背影，就描繪出了犯罪嫌疑人樣貌。10多年前，林宇輝還是一名普通的刑警，他偵破的一起深夜縱火案中，一家公司被燒毀，房屋內兩名年輕人一死一傷。在走訪調查過程中，他發現一處加油站有一名長發男性有著重大嫌疑。由于監控設施不完備，要想有個明確的方向，只能依靠加油站工作人員的回憶進行嫌疑人鎖定，但文字描述對于鎖定嫌疑人有著一定局限性，難以幫助民警直觀地鎖定目標。于是，自幼跟隨爺爺學習畫畫的林宇輝決定通過描述畫下嫌疑人的樣貌。

"通過詢問，林宇輝結合推理、心理學，在短時間內繪制出了幾張不同的模樣供目擊者對比。“當時怎么畫都差點意思，畢竟是長發男性，如果畫的頭發不像，對目擊者辨認也存在一定困難。”林宇輝又反復查看監控，透過光線模糊地看到了嫌疑人的頭發是燙過的，還有向一側甩頭的習慣，于是，他果斷修改。改過之后的畫像再交給目擊者辨認，果然一下子認了出來。此時的犯罪嫌疑人為了躲避警方追捕，將頭發剃成圓寸，但民警依舊通過畫像及時鎖定了他，并將其捉拿歸案。

"自此之后，林宇輝一戰成名，受到了山東省公安廳領導重視，讓他專職干模擬畫像師。林宇輝快速成長，將自己所學應用于實踐。之后引發刷屏式傳播的人販子“梅姨”畫像，也正是林宇輝在詢問過多位被拐兒童后，通過大量整理得出的結果。而“梅姨”這個名字，也來源于當地人看過畫像后順口說出的“這個人不就是‘阿梅’”。

“當學徒”要具備哪些素質

"《獵罪圖鑒》熱播之后，無數網友紛紛留言，“想學習畫像，當一名畫像師”。不僅如此，還有不少人得知林宇輝是人物原型時，直接到林宇輝的社交賬號里留言，想拜師。對此，林宇輝覺得十分欣慰，感謝電視劇讓更多人認識到了畫像師這個行業。

"林宇輝說，這項工作在刑偵中被稱為“模擬畫像”，在他20多年的從業經歷中，很多人認為他就是干警察的，說起模擬畫像沒多少人了解，“人們只知道畫像，不知道刑偵中還有畫畫的專業，其實，刑偵畫像和畫畫是兩碼事”。

"模擬畫像中，臉型是關鍵。林宇輝說，一名畫像師首先要對人體面部結構有一定知識積累，比如，亞洲人的臉型分為目、國、田、甲、由、申、風等多種，南北方人甚至各民族、各省市人的面部細節上有差異，不同地區對不同五官的形容方式和認知以及長相上的描述也有差異。

“這些東西，我目前也還在學習，包括對歐美人、非洲人等國際上人種面部特征的學習。”林宇輝的電腦和手機中，存著數萬張不同樣式的五官及臉型圖片，這是他多年積累下來的材料，每個樣式他都能借助畫筆精準畫下。此外，想要當一名合格的模擬畫像師還要有一定的刑事偵查能力、推理能力、心理學知識的實際應用能力。

"林宇輝至今依舊保持著每天隨時隨地繪畫的習慣，至少畫過十余萬張人像。他平時和愛人逛街，眼睛還不停地觀察著身邊走過的人，一旦遇到五官有些特殊的，就畫下來。“如果沒有紙和筆，我就趁坐著的時候用手在大腿上畫，用腦子記下來，回家再通過記憶畫在紙上，讓我愛人去辨認見沒見過。”林宇輝說，將記憶轉化成圖像再畫在紙上，也是模擬畫像師必不可少的能力。“從事相關行業的也可以試試，就拿身邊親人、朋友當模特，不去看他，靠記憶畫，看畫出來有幾分相似。”他說，什么時候練到將一個見過一次的陌生人精準畫下來，也就算是入門了。

“模擬畫像要求非常嚴格，不是隨便一個畫師就能勝任的，正因為對基本功要求太高，模擬畫像師可以說是警察中的‘大熊貓’。”林宇輝告訴記者，我國公安系統目前尚未成立專門的模擬畫像專業及部門，大部分都是身兼數職，沒時間細心鉆研，有案子就畫，沒案子就不畫，全國“有些本事”的畫像師，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

從“馬賽克”里畫出嫌疑人模樣

"《獵罪圖鑒》中有一幕至今被網友熱議，有個女人拿著某人小時候的照片給了男主角沈翊，讓他畫出這人成年時的樣子。有網友質疑，人的面部皮膚松弛程度、因個人習慣導致某些面部肌肉發達程度等因素都會影響到一個人的面容，“三歲畫老”這項本事在現實中真能實現嗎？“根據幼時的照片畫出長大后的模樣，在業內被稱為‘跨年齡模擬畫像’，現實中是沒問題的。”林宇輝說，模擬畫像師要仔細分析孩子小時候的特征，盡管孩子在發育，骨骼發生變化，但面部特征依舊會在臉上留痕。

“可任何一項技術都必須實事求是，不能神化。”林宇輝說，分析孩子的面部特征遠遠不夠，還要再通過對孩子父母的面部分析，推斷孩子樣貌遺傳了哪些部分，才能推斷出未來的樣子。林宇輝退休后，已經對近百名走失兒童進行跨年齡模擬畫像，并幫助十余個家庭團聚。其中，他通過模擬畫像幫成都司機王明清找到了失蹤24年的女兒。

"他說，模擬畫像師和其他警種其實是一樣的，都需要去現場捕捉資料。去現場有利于模擬畫像師更立體、更多角度地分析，也有助于被害人、目擊者回憶起更多細節。通過將證人的語言轉化成形象，繪出十幾、二十幾張畫像后，讓證人或目擊者辨認，總有一張會比較像犯罪嫌疑人。

"在林宇輝的職業生涯中，最有挑戰的一次工作便是章瑩穎案，當時他受偵探李昌鈺邀請為嫌疑人畫像。參考內容是三段已經模糊成馬賽克的監控視頻。“我熬了幾天幾夜，眼睛里布滿血絲，靠滴眼藥水撐著，就為了找到細節，最后還是從第一段視頻里找到了一處反光。”林宇輝說，他通過反光，確定了嫌疑人的臉型以及側面輪廓，又通過大量調查，為畫像增加上了胡子以及棒球帽。雖然畫像發布后并不被看好，但當嫌疑人布倫特·克里斯滕森落網時，發現這張依靠“馬賽克”推斷出來的畫像與本人高度相似，震驚國際。

"對此，林宇輝誠懇地表示，“這張畫像并不一定是破案的關鍵，但確實讓國際上認可了我國這項技術的能力”。林宇輝認為，模擬畫像這項工作摻雜了大量偵查、推理、心理學因素，必然只能依靠人腦完成，畢竟AI不會“讀心”。

"不過，隨著科技進步發展，對于模擬畫像的未來，林宇輝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方向——“人機結合”，由計算機專門研究模糊圖像，對模糊視頻、殘缺視頻進行修復，配合模擬畫像工作，如果能再加上心理人像側寫，將大大提高辦案的效率。

（摘自《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