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梅光迪

梅光迪何許人也？時至今日，想必這樣的問題，不會再有人問了吧。自2011年起，關于梅光迪研究的著作，已出版不下十種，相關論文也大量發表，如梅杰主持的《梅光迪文存》《梅光迪年譜初稿》，是梅光迪研究的基礎性文獻?？梢哉f，有了上述兩書，開展梅光迪研究，就有了更多依憑，能做更大程度的展開。最近，梅杰又推出了《梅光迪研究資料匯編》，從而形成了完備的梅光迪文獻保障體系。

讀《梅光迪研究資料匯編》后記，可知《梅光迪文存》出版后，梅杰并未滿足于已成之果，而是繼續像老饕覓食一樣，四處搜尋挖掘梅光迪文獻資料，并早于2012年就編成了《梅光迪研究資料匯編》的初稿。他希望該書“能夠進一步推動梅光迪和學衡派的研究，助力于新文化運動的研究，甚至能夠有益于今天重建文化自信的大業”。然而由于種種原因，該書未能及時出版。

翻閱與梅杰兄的微信交流紀錄，2022年8月12日，圍繞梅光迪研究資料的編纂出版，我們之間有一次深入的交談。他說：“我在編梅光迪研究資料，爭取年底出版?！薄拔抑攸c是選史料文章，推動了梅光迪研究的文章。”“一般的論文不選，容易見到的不選。”“重點是上世紀的文章?！薄捌鋵嵤昵熬途幒昧耍瑳]機會出?！薄白鳛槲?，把這三本書（另兩本即《梅光迪文存》《梅光迪年譜初稿》）弄了，就差不多了。除非以后再弄一本梅光迪評傳或年譜長編。”交談中，他要我整理幾篇新發現的史料，并建議我把《綿綿無盡寫相思》以及2010年在梅光迪紀念會上所作《略述梅光迪先生其人其事》的發言稿給他。回顧這些交談，不僅能清晰地領略其編纂思路和原則，而且更能深切地感受到他的熱心和勤奮，一個真正的學人形象躍然眼前。

這是一冊集大成的書。全書收錄文章加后記共計五十篇（組），根據內容，大略可分六類：一是梅光迪同學、友人如胡適、任鴻雋、楊杏佛、趙元任、竺可楨、汪懋祖、胡先骕等人的詩文、日記；二是其同事、弟子如郭斌龢、王煥鑣、樓光來、賀昌群、顧立雅、斯泰加、張其昀、宋晞等的傳論、頌序；三是當時文化界人士如茅盾等對梅光迪在《學衡》等報刊所發表文章的批評；四是臺灣及大陸學者如侯建、林麗月、余英時、許高渝、劉泳唐等對梅光迪文化思想、教育實踐的研究；五是其家人、弟子如李今英、梅浮娟、汪積功等人的回憶懷念文字；六是對梅光迪家世生平等相關史料的考訂，主要是梅杰的多篇相關文章。六個部分構成全景式的“梅光迪敘事”，對于更加立體地“復活”“還原”梅光迪，提供了更完備的史實支撐。

這是一冊相當有參考價值的書。在閱讀過程中，幾組文字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是不常見的唐鉞、楊杏佛、汪懋祖等幾位友朋的詩、序，各用簡短文字，繪出了各自心目中的梅光迪形象。唐鉞說“今夏得吾子，氣格亦蒼老”，使人看見一個少年老成的梅光迪。楊杏佛在結識梅光迪前，先由任鴻雋告知“吾新交一梅君，狂生也”。得識之后，楊卻說：“梅君性獨有大志，以文學革命自任，與人語，坦直少修飾，非其類，終席不二三言，遇志合者，痛論時事，滔滔不絕，如瀉江河。吾以是知梅君非狂生。”一位耿直、率性而容易被誤解的知識分子形象躍然紙上。汪懋祖說：“余與梅光迪，初未嘗相識也。數百里外，聞聲交慕。一日握手，則歡然各道其平生，而恨相見之晚?！边@些文字，雖僅三言兩語，卻窺斑見豹。文友間的惺惺相惜，直見性情，塑造了逼真的梅光迪形象，難能可貴。二是臺灣學者侯建、林麗月和大陸學者劉泳唐、樂明、許高渝、梅杰等的研究文章，各從梅光迪與儒家思想，梅光迪與新文化運動，梅光迪的治學、治事，梅光迪在外國文學方面的成就，梅光迪在浙大外語學科發展史上的貢獻，梅光迪的“復歸”（從臺灣到大陸的重新評價）等方面，系統地梳理出梅光迪在相關學術領域和教育教學上的重要建樹，充分肯定了梅光迪的歷史地位，為客觀公正地評價梅光迪提供了更多維度。三是有關史料的匯集，如《竺可楨日記》中關于梅光迪內容之節選、梅光迪稀見史料摘編、梅光迪生平著作年表等，對于更深入細致地展開梅光迪研究是必不可少的。

這也是一冊為讀者留下更多想象和更大期待的書。我在撰寫《君子如梅光迪》時，對其生平中一些重要時段和作為，均一筆帶過或付之闕如，原因就是史料的不足。比如：他于何時就讀安徽高等學堂，讀了幾年，與嚴監督（嚴復）有無交集？什么時候進的復旦公學，成績怎么樣，與竺可楨有無交往？留美八年轉學三校，到底有沒有獲得碩士、博士學位？任職南開的具體時間及情形？哈佛任教時期所任課程及教學反響如何？他的教育理想、教學理念在浙大如何實踐？他的藏書情況及去向？他在國民參政會如何履職？諸如此類。這些內容都很具體，但每一個問題的檢索考訂，都不容易，喻以大海撈針，也不為過。捧讀這一冊研究資料匯編，一些問題迎刃而解，一些問題部分得到解決，一些問題有了重要線索，令人不能不感謝梅杰先生青燈黃卷、焚膏繼晷的良苦用心。然而，仍有一些問題只能期之來日。

很顯然，此匯編本之外，尚有不少新的研究成果未被選入，比如高傳峰的《梅光迪的最后十年》（發表于《新文學史料》2020年第一期），對梅光迪連任三屆國民參政會會員及其所提五個建議案，作了全面梳理解析，從一個側面展示了一個大學教授對政治的興趣和參政議政的水平。從匯編本還可以看到一些史料線索，比如《竺可楨日記》關于梅光迪之節選：“1946年2月14日，十點晤梅太太李今英，見祝修麟在南京《中央日報》所作紀念迪生文。”此篇紀念文章迄今難得一見，留下了進一步挖掘的線索。

“每次總是留有一定遺憾，幾乎必然。梅光迪還有很多書信日記沒有公開。”梅杰如是說。他還在后記中說：“如果梅光迪研究，今后取得了更深層次的學術成果，希望若干年后，將有《梅光迪研究資料匯編》的續編問世。”這當然是所有梅光迪關注者、熱愛者、研究者的共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