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度(1875—1931),湖南湘潭人,原名楊承瓚,字皙子,號虎公、虎禪,清末立憲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中共中央特科重要情報人員。在時代的洪流中,他本著愛國救民立場,參加維新派,做過保皇黨,支持孫中山,營救李大釗,給杜月笙當過師爺,經周恩來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最終完成了由舊式文人到共產主義者的華麗轉身。
上下求索而不得
楊度生于1875年1月10日,父親是湖南省湘潭縣姜畬鎮石塘村的普通農民,30歲時便撒手人寰。剩下孤兒寡母,幸得伯父楊瑞生接濟,才渡過難關。楊瑞生早年參加湘軍,因戰功累升至朝陽總兵。他很喜歡聰明懂事的侄子楊度,視如己出,聘請塾師授其學業。在伯父的厚愛和良師的精心點撥下,楊度刻苦攻讀儒家經典,樹立遠大志向,16歲那年,他把自己的名字改為“度”,意做度量天下之人,建立不朽之功。
1893年,楊度第一次鄉試便考中舉人,旋即赴京參加會試,朝著幾千年封建社會學而優則仕的科舉正途邁進。但由于不屑于作八股文,盡管文章思想出眾,終因不合規制而名落孫山。就在楊度苦悶之時,甲午戰爭爆發,清政府戰敗,割地賠款,喪權辱國。楊度痛心疾首,與在京湘籍考生一道參加公車上書,要求清廷拒簽條約,整軍經武。雖未能成功,但就此結識康有為、梁啟超等維新派人士,開始走上救國圖存的道路。
1895年,回到湖南的楊度拜師名儒王闿運。歷經三年研習,自認洞穿“帝王之學”,再赴京城參加會試,竟二度落榜。深受打擊的同時,又親見百日維新失敗,楊度痛定思痛,斷然拋棄科舉,開始攻研西方哲學、政治學等知識,希冀找到實現治國安邦宏愿的新路徑。
1902年,楊度東渡日本,負笈游學。他目睹也曾經受人欺壓的日本經過明治維新,短短30多年便呈現出繁榮富強景象,思想上受到巨大沖擊。他一邊埋頭學習《天演論》《論法的精神》《社會契約論》等西方政治理論名著,一邊深入考察日本的實業、教育、軍事等發展狀況,系統研究英、法、美、德、日等國政體,尤其推崇日本的君主立憲制。1907年,他在《中國新報》上連載《金鐵主義說》系列長文,詳盡闡釋了自己的君主立憲思想,提出要把清政府改造成實行君主立憲的責任內閣體制,對內擴張民權,大辦工商,對外加強軍事,鞏固國權,從而實現富民強國的夢想。
楊度的政治主張引起了清政府的注意。以輔國公載澤為首的五大臣出國考察到達日本時,專門派隨行參贊熊希齡拜謁楊度,希望楊度能為考察組代寫報告。楊度傾心盡力撰寫了《中國憲政大綱應吸收東西各國之所長》和《實行憲政程序》兩篇文章,將自己為中國未來勾勒的君主立憲藍圖清晰地表達出來。看過文章后,袁世凱、張之洞兩位權臣聯名保奏楊度“精通憲法,才堪大用”。1908年,清廷授予楊度四品京堂,擔任憲政編查館提調,參與預備立憲。
33歲的楊度從一介書生成為朝廷命官,躊躇滿志,準備大干一場。但是,他沒有看清,腐朽的清政府從未真正想過放棄君主專制,不過是借立憲之名緩和統治危機罷了。三年后,伴隨著辛亥革命的隆隆炮聲,清朝壽終正寢。楊度通過清政府推行君主立憲的夢想化為泡影。
民國已立,楊度積極參與南北議和。他以袁世凱私人代表身份,到上海秘密會晤孫中山、汪精衛、胡漢民等人,力勸孫中山自解大總統之職,以保國家之統一,為促成袁世凱當上大總統立下汗馬功勞。隨后,他支持袁世凱稱帝,出任“籌安會”理事長,為復辟帝制效力。當袁世凱讀完他撰寫的《君憲救國論》時,大加贊賞,親筆題字,賜楊度“曠代逸才”匾額。
然而,洪憲帝制僅僅存在了83天,就在全國上下的一片聲討中被迫取消。三個月后,袁世凱命喪黃泉。楊度也不得不潛入幕后,淡出人們的視野,遁入空門,法號虎禪師。當張勛復辟時請楊度出山,被他一口回絕。此時的楊度已經深刻地認識到,在中國君主立憲不能救國救民于水火。
半哭蒼生半哭公
1919年,轟轟烈烈的五四愛國運動爆發了,偉大的新民主主義革命就此拉開序幕。以孫中山為首的國民黨和隨后成立的共產黨紛紛投入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洪流中。
身雖在野的楊度,仍然時刻關注著國家的命運。當他看到蓬勃而起的工農運動浪潮時,內心被深深地震撼了。自袁世凱倒臺以來,他目睹民國政治舞臺的風云變幻,感受到不過是你方唱罷我登場,任何舊的政治勢力都無法改變中國積貧積弱、一盤散沙的局面,只有喚醒民眾,實行民主革命,國家才有希望。他想起1905年在日本東京會見孫中山時的場景,當時他提出約定:“吾主張君主立憲,吾事成,愿先生助我;先生號召民族革命,先生成,度當盡棄其主張,以助先生。”如今,孫中山正在南方建立根據地,積極準備北伐,并提出了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得到了人民的廣泛擁護。他感到是自己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1922年,楊度先是接受孫中山特使劉成禺的委托,游說直系軍閥曹錕,阻止吳佩孚援助廣東的陳炯明,成功打消了曹錕派兵南下,與陳炯明夾擊孫中山北伐軍的念頭,從而幫助孫中山渡過政治危機。
同年9月,勇于遷善補過的楊度趕往上海會見孫中山。他坦誠地說:“我的君主立憲主張已經失敗,今后再也不會有君主出現了。我認識到時代已經不同,目前只有依靠廣大人民群眾,積極參加革命運動,才是救國的唯一出路。”他向孫中山表示:“我這次來上海,就是為了遵守當年臨別時的諾言,愿以劫后余年來為革命事業出力,協助先生完成民主革命,以救中國。”孫中山握著楊度的手贊嘆道:“皙子,你能履行政治家的諾言,真是可人!”
此后,楊度便跟隨孫中山全身心地投入民主革命。他利用自己與北洋軍閥各派系都有聯系的特殊身份,打入北洋軍閥內部,游說曹錕,獻計張宗昌,進行分化離間工作,為南方革命軍北伐統一中國貢獻力量。當孫中山要介紹楊度加入國民黨時,楊度說:“我不加入國民黨,是照樣可以為國民黨工作的。”
正當楊度同孫中山精誠合作之時,孫中山因積勞成疾于1925年病逝于北京。楊度萬分悲慟,呈送挽聯深表哀思:
英雄做事無他,只堅忍一心,能全世界能全我。
自古成功有幾,正瘡痍滿目,半哭蒼生半哭公。
毀家紓難為革命
孫中山留給楊度的一份寶貴遺產,便是介紹他結識了中共領袖李大釗。楊度之所以能夠棄舊圖新,完成人生蛻變,李大釗對他的影響起了決定性作用。
早在新文化運動時期,楊度就閱讀過李大釗在《新青年》《每周評論》上發表的許多文章。這些文章高屋建瓴,精辟透徹,令楊度對李大釗產生了敬慕之情。當他在上海莫里哀路拜見孫中山時,第一次見到了李大釗。那時,李大釗正與孫中山深入討論“振興國民黨進而振興中國”問題,雖是初次見面,卻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年秋,楊度在北京宣武門北洋議員胡鄂公的家中,再次見到了主持北方革命運動的李大釗。李大釗對他說:“海上的霧越濃,越需要燈塔指引。你望見那光,就不會迷航了。”
在與李大釗幾次推心置腹的交談后,楊度對中國共產黨的主張和共產主義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也深深為李大釗崇高的人格魅力和深邃的思想所折服。在李大釗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那指引自己前行的燈塔,堅定地選擇了接受李大釗的領導,為共產黨做有益的工作。
此后,楊度積極奔走于京滬之間,為共產黨朋友穿針引線,開展統戰聯絡工作。當時,他利用自己與段祺瑞政府中上層人物的關系,主動了解了許多政情內幕,暗中及時通報給李大釗,以幫助中共北方黨組織有針對性地開展工作。
1927年4月5日,楊度去北京太平湖飯店參加熊希齡女兒的婚禮,無意中遇到了北洋政府前外交委員會委員長汪大燮。兩位老朋友寒暄一番后,楊度從汪大燮處得知張作霖已經決定要對共產黨開刀,并要對躲在蘇俄兵營里的共產黨人進行一次大搜捕、大屠殺。此時,李大釗等共產黨人確實已躲進東交民巷的蘇俄兵營里,張作霖竟然不顧國際公法要闖進使館抓人,李大釗等處于極度危險之中。楊度連忙推說有事,中途退席。回到家中,他立即讓長子楊公庶速去章士釗公館,向章士釗講述情況,讓章士釗從速轉告李大釗離開蘇俄使館。章士釗不敢耽誤,第一時間將消息告訴了在蘇俄使館中的李大釗。得到消息后,有人不相信張作霖敢于和外國使團沖突,認為這個消息不可靠,就沒有馬上轉移。因此,除少數幾位同志轉移到別處隱蔽外,李大釗等多數人留了下來。
4月6日早晨,楊度特地派楊公庶到東交民巷附近去察看動向。果然,張作霖派兵把蘇俄兵營包圍得水泄不通,并進入兵營大肆搜捕。包括李大釗全家4口人在內的36人被捕,被關押在京師警察廳看守所。
楊度不顧個人安危,立即前去安國軍司令部面見張作霖,鄭重提出應將李大釗等人移交地方法院審理,試圖使李大釗等人不至于被軍法速決,以贏得時間,再作進一步營救。而后,他兩次派兒子楊公庶前去京師警察廳看守所探視李大釗,通告社會各界對此案的關切情況,以示安慰。
為了營救李大釗,楊度借重時任北洋政府司法總長兼教育總長的章士釗竭力周旋。同時,他斷然賣掉在北京的住所——“悅廬”公館,換得4500塊大洋,用來營救李大釗出獄。在楊度的奔走呼號下,許多社會名流與進步人士參與了營救。在營救活動中,楊度得知北方鐵路工人計劃劫獄,表示同意,予以資助。但當李大釗知道后,堅決反對,嚴肅地說:“我個人為革命為黨犧牲是光榮而又應當,但已是黨的損失。我不能再要同志們冒險,應當保存力量不使革命再受損失。”
1927年4月28日,李大釗等20名革命同志被張作霖施以絞刑殺害。李大釗的犧牲,令楊度悲痛欲絕,也讓他認清了北洋軍閥的反動本性,同時為共產黨人堅持真理、視死如歸、獻身革命的偉大精神所感動。他以能與李大釗結為摯友為幸事,遂與夫人徐粲楞商量決定,賣掉家中值錢首飾,變賣在青島的房產,將所得錢款全部用來救濟死難者家屬。楊度毀家紓難、支持革命的事跡,成為中國現代史上極為感人的一幕。
革命者淋漓的鮮血,徹底喚醒了楊度那顆救國救民的赤子之心,促成了其晚年最重要的人生轉變。
朝聞道夕死可矣
1928年初,楊度將母親、妻子遣居長沙、蘇州,自己遷居上海,以賣字和為人撰寫碑文及墓志銘為生。因楊度以漢隸和魏碑書法見長,文才出眾,故慕名前來求字者絡繹不絕,請其代書壽誕文或撰寫墓志的酬金也極為豐厚。除了日常生活花銷外,楊度將所余的錢款全部捐獻給上海“中國自由運動大同盟”和“中國革命互濟會”,用來營救被捕同志、撫養烈士遺孤或秘密革命者的子女。
楊度為黨的事業不憚劬勞、慷慨解囊的行為被中共上海地下黨組織所看重。時任中共中央主要負責人之一的周恩來,專門對中央特科情報科科長陳賡布置:楊度雖然很復雜,但他的思想已發生重大變化,他社交面廣,深諳世情,如果能當上杜月笙的師爺,就可以利用杜同國民黨高層密切的關系,了解到國民黨高層的動向,對保衛黨的安全肯定是有用的,所以要做好他的工作,用他這種特殊身份為黨服務。
幾天后,陳賡在一位可靠人士的陪同下來到楊度家中,得到楊度的熱情接待。當陳賡提出希望楊度能為中國共產黨做些工作特別是聯系杜月笙時,楊度慨然應允。
按照黨的指示,楊度很快由章士釗陪同來到杜公館。杜月笙對楊度極盡恭維之能事,當即提出自己在薛華立路有一住所,愿奉送給楊度居住,并說:如蒙不棄,在下今后就對皙子兄執門生禮。楊度推說不敢,可章士釗在一旁打圓場,這事也就應了下來。
以后,陳賡又同楊度多次接觸,談得十分投機,楊度主動提出愿意接受中共黨組織分配的工作任務。但楊度不同一般人,特科要用他工作,必須報請中共中央政治局批準。在周恩來主持下,政治局專門開會研究認為:楊度確有較高的政治覺悟,自愿為黨工作,在保衛黨中央的安全方面貢獻力量;他有很好的情報條件,青幫頭子杜月笙與國民黨上層關系密切,他可以從杜處了解國民黨的一些重要動向;他交際甚廣,可以從多種渠道獲取情報,是隱蔽戰線正需要的人物,應當很好地發揮他的作用;同時應注意保護他的安全。據此,黨中央批準了使用楊度從事情報工作的意見。
當陳賡將中共中央的決定告訴楊度時,他特別高興,表示一定要努力工作。陳賡布置他利用各種機會了解國民黨高層反共的動向。楊度就經常與國民黨上層人士接觸,了解國民黨南京統治集團的最新情況;從杜月笙處探聽幫會活動情況,特別是國民黨與幫會勾結策劃鎮壓革命力量的陰謀活動。一旦搜集到這些情況,他就整理出來交給陳賡轉報周恩來。
在與陳賡一起工作時,楊度一再表示愿繼承李大釗先生的遺志,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斗的決心,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1929年秋,周恩來根據楊度的表現,認為他確實已經具備共產黨員的條件,批準他為中共秘密黨員。楊度激動地對自己的子女說:要想救中國,我看只有共產黨來領導才能做到。
1931年春,顧順章叛變,中共中央處于極度危險之中。楊度為了保存黨的力量不避艱險,將曾經收留毛岸英、毛岸青的中央特科成員董健吾藏匿在家中,從而幫助其躲過捕殺。潘漢年接手中央特科情報科后,指定夏衍作為楊度的聯絡人。
由于楊度的特殊歷史和復雜的人生際遇,有些同志曾經懷疑他的入黨動機,楊度不無感慨地對夏衍說:我是在白色恐怖最嚴重的時候入黨的,說我投機,我投的殺頭滅族之機。面對各種懷疑和責難,楊度晚年最信賴的周恩來對他深情地說:皙子先生,歷史會替你說公道話的。
1931年8月,楊度因中暑臥床不起。9月17日,一代英才與世長辭。他在彌留之際,自撰一副挽聯,來表明自己充滿功過毀譽的人生歷程:
帝道真如,如今都成過去事;
匡民救國,繼起自有后來人。
楊度逝世后葬于上海公墓。周恩來曾秘密和陳賡、潘漢年一同到其墓前致祭。
作為楊度的入黨介紹人,周恩來一直懷念這位在白色恐怖下義無反顧地參加革命的戰友。他曾對人說:“提到楊度時不要忘記他是我黨的秘密黨員,對黨有很大貢獻。”“文化大革命”中,有人反映楊度夫人徐粲楞受到沖擊,周恩來馬上指示有關同志對她要注意保護,使其免受傷害。周恩來這樣關心楊度及其家屬,體現了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對在隱蔽戰線上有過重大貢獻的同志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1975年冬,重病在身的周恩來總理囑秘書轉告時任國家文物局局長的王冶秋:“當年袁世凱稱帝時,‘籌安六君子’的第一名楊度,最后參加了共產黨,是我介紹并直接領導他的。請告訴上海《辭海》編輯部,《辭海》上若有‘楊度’辭目,要把他最后加入共產黨的事寫上。”
1978年,王冶秋在《人民日報》發表了《難忘的記憶》一文,明確指出了楊度晚年加入中國共產黨的史實。夏衍、李一氓等分別發表紀念文章,將楊度晚年入黨及為黨作出的獨特貢獻公之于世。塵封了半個世紀的真相終于大白于天下,歷史最終替楊度說了公道話。修訂后的《辭海》“楊度”辭目中赫然寫道:“楊度于1929年秋加入中國共產黨,在白色恐怖下堅持黨的工作。”
楊度的一生是傳奇的一生。他轉換過許多陣營,可是一顆心卻始終如一,那就是救中國。他的身上有著一種“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執著,雖歷經坎坷曲折,但從未停止腳步,最終在晚年選擇了偉大的中國共產黨。他是中國近現代無數致力于救國救民仁人志士的一個縮影,也是隱蔽戰線冒險犯難、無私奉獻、甘于無名的典型。(責任編輯 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