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從寨門前啟程

寫作的最初動因是渴望表達。區別作者和作家的標準我認為無非是看這個人表達了什么、如何表達及表達得好不好罷了，從這點來看，我本無望成為一個提筆寫作的人。

在《黔北暮歌》里，我曾多次提及，唐家寨是我們家世代生息的地方。但事實上，祖父在而立之年便從寨子搬出去了。而今居住之地，周遭只有一戶鄰居，和唐家寨已相隔半個山頭。

也許是居所過于偏僻、難見生人的緣故，相比于表達，我更熱衷旁觀。小時候，大人們白天出門，留下我和臥病在床的祖母獨處。病痛使祖母對死亡情有獨鐘，她總是反復詢問，我什么時候才死呢？我死了，你會想我嗎？有一天，你長大了，結婚了，變老了，還會記得我嗎？

最初，祖母的詢問讓我心頭發酸。我回答她，會。后來發現，她總在重復相同的問題，我便選擇沉默。我這個黔北人一向固執，既然選擇沉默，就不再輕易開口，這使祖母開始慌亂起來，她如實把這一狀況傳達給家里的其他大人，繼而引得全家驚惶。

他們讀不懂一個孩子的心思，只好翻過另一座山頭，尋找巫師。這個巫師自然就是《黔北暮歌》里的“張先生”了。張先生捋著他的山羊胡，告訴他們：去寨門前曬曬太陽就行。大人們太繁忙了，我只能在太陽下山前，爬上祖父或父親的脊背，翻越半個山頭，抵達寨門，接受落日的普照。

我至今認為，寨門邊的太陽和世界上任何角落的太陽并無兩樣。真正不一樣的是唐家寨。翻過那半個山頭之前，我堅信，這世上只有我們一家五口人；翻過那半個并不特別的山頭后，這才震驚地察覺，原來世上還有五爺、六爺、順順、巴二爺、蘇木匠……

他們都是我的族人，源自同一個男人和同一個女人的血脈交合。族人們把牛兒趕進圈舍后無事可做，圍坐在寨門前的皂角樹下談天。談天和寫作一樣，都是表達的外顯。從那時起，寨子里的青壯年勞動力已經大量外流，只是這些老人還不算太老，他們擁有比年輕人強烈數倍的表達欲。有時幾個人爭相描述一個故事，有時一個人與一群人對壘，只為爭論一個觀點。這種人人開口、爭相表達的場面再度使一個孩子受到震撼。

他們太聰明了，沒人告訴他們這個孩子遇到了什么問題，但他們一眼洞穿。他們一面埋怨祖父把家搬得太遠，另一面卻又用一把花生、一只螞蚱，或者自己的孫子孫女玩剩下的玩具逗弄我，誘使我說話。他們說，你快說話吧。你說話了，我們手里的東西就都是你的了。

他們低估了一個孩子的固執。

后來，他們不再表現出強烈的要改變什么的意圖，只是輪番把我抱進懷里，談及各種故事。這些故事有時很遙遠，遙遠到涉及一個叫薛仁貴的唐朝人一頓飯到底能吃多少饅頭；這個故事有時又近在咫尺，近到牽連了祖父昨天割草時把苞谷苗當雜草割掉的糗事，使祖父面紅。

有一天，他們在一個故事最精彩的地方走岔了，談到了另一個故事。見他們總不肯回到原路，這個孩子終于忍不住開口提醒他們：你們快說，最早的那個故事怎么了？后來又有一天，他們故意將一個講過很多遍的故事講錯，見他們將錯就錯，這個孩子便決心站出來打斷他們的敘述，告訴他們：講錯了，你們都講錯了！

嚴格意義上來講，寨門前的經歷就算我的文學啟蒙了。這里沒有格林兄弟，也沒有安徒生，有的只是一群講秦瓊當锏賣馬和鄉間瑣事的老人。這群老人激發了我想要表達的欲望，也教會了我怎樣表達。

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寫作者，僅靠這些作為啟蒙顯然是有些貧瘠了，起碼還得知道，表達的內核是什么，表達的意義是什么，或者說，怎樣表達才更有意義。

寫作《夏市》和《黔北暮歌》前，我在故鄉的村寨里度過了整個暑假。村寨里的日子慢如牛車。因為慢，所以綿長。在城里只夠喝一杯咖啡的時間，在村寨已經摘下一顆毛桃，拾起一捆柴火，獲悉了一個或多個老人離世的消息……

那時，我確信自己已萌生要提筆表達點兒什么的念頭了。問題是，如何確保表達的準確度和敘述空間符合我的期待，而我的期待又應該是什么？

某個黃昏，我再次來到唐家寨的寨門前。寨門早被公路劈開，皂角樹也被砍倒了。在被夕陽染紅的路邊，我碰見了五爺。五爺老了，腰椎間盤突出癥迫使他走起路來歪歪斜斜，一條腿開始變形。五爺是整個唐家寨對我最寄予厚望的老人，上小學那會兒，他希望我將來當個作家；高考那年，他又建議我報考哈佛大學。這次再遇見，他只是希望我能為他完成一份追悼詞。我說，我沒寫過追悼詞。他說，不怕。五爺的要求很低，讓我知道什么就寫什么。他沒有后代，萬一哪天死了，五奶奶另請他人來撰寫是要花錢的。

從寨門回來，黔北的夏夜已經輕盈地飄上天空了，昏黃的燈光和一片蛙鳴，會讓人兀然恍惚。于是，我想起了寨門前老人們抽煙談羅通掃北的樣子，從而感到惶惑：誰愿賦予老人們那近似于羅通秦瓊式的永恒？

第二天清晨，我在電腦上敲下這樣一行文字：表達的內核就是人，人的意義就是表達的意義。至于寫作，就是自己叩問自己：你是否愿意關懷別人的生活，理解別人的難處，把別人當成自己寫，把自己當成別人寫？

在這之后，我完成了《夏市》，它是我們縣城里某個集市的興衰史。小說中的“我”是過去游走在這個集市上的所有少年的縮影。我希望站在這些少年的位置，思考一個集市和一群人可能存在的關系。

《夏市》的完成，隨后就帶來了創作《黔北暮歌》的經驗與勇氣。《黔北暮歌》的書寫對象自然更親切了，他們都是這個世界存在過的人，有獨屬于自己的故事。故事被人遺忘，并不意味著不值得被尊重和書寫，只是缺少了發掘別人的故事、表達別人的表達的人。

而一旦這樣一個人出現，某些稍縱即逝的事物，就會成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