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昊然：墨爾本時間之外

徘徊的開始

亞拉河（Yarra River）將墨爾本彎曲地劃開，由東向西蜿蜒地穿過市中心，流入菲利普灣（Port Phillip Bay）。經年累月與它一同陪伴這座城市的，是古老的福林德街火車站（Flinders Street Station）。這個早晨，劉昊然靠在弗林德斯大街的長椅上，維多利亞時期迷人的建筑在他面前顯現。工作日的“早高峰”并不是擁擠的模樣，史旺斯頓街（Swanston St.）與福林德街（Flinders St.）所在的十字路口，上班族幾乎人人手里拿一杯咖啡。這樣的場景讓劉昊然意識到，屬于墨爾本的全新一日開始了，整座城市將變成一個等待去探索的世界。

十字路口的另一邊是金碧輝煌的圣保羅大教堂（St.Paul's Cathedral），沿著教堂側面的一條小路，右轉進入福林德巷（Flinders Lane），墨爾本人的生活徐徐展開：花卉市場里新鮮運送的花材已經抵達，與花店相鄰的咖啡店無疑是屬于墨爾本人的“morning bar”——買咖啡的隊伍從玻璃櫥窗內一直向外延伸，幾乎排到了停車場出入口的邊緣，不遠處聚集了亞洲和南美風味的人氣餐廳，隨處可見的涂鴉與街頭藝術將這座城市的日常風貌大膽而鮮活地表達出來，坐落于19世紀建筑內的獨立畫廊和劇院將在午后迎來一日中最豐盛的時刻……

劉昊然眼中的墨爾本張弛有度：季候的調轉、與日常生活的反差、多元的文化藝術呈現形式，都讓他看見了這座維多利亞州首府城市的活力與生機。“我帶著對新鮮事物的好奇開始探索，像是在迎接一切，擁抱一切，這正是我出發的意義。”

走出熱鬧的福林德巷，我們繼續在公園里閑逛。早晨的卡頓公園（Carlton Gardens）里行人寥寥，陽光下的歐式噴霧和古堡流淌著溫暖的色調，或許是因為朝陽的絢爛，或許是因為周圍彌漫著綠植柔和的香味，頭頂的鸚鵡和路過的家犬以最熱烈的方式歡迎我們，“我平時遇見小動物就喜歡拍照，喜歡剛剛偶遇的小狗lucky，它很可愛。”

劉昊然更愿意將此時愉悅的心緒歸于對墨爾本這座城市的全情投入。這是一種難以拒絕的閑暇，它散布在風景變幻的街頭，徘徊于花園和草坪的上空，讓他在行走之間，呼吸更加輕盈，不知不覺便放松下來。

但生命的律動從未遠離這種怡然與閑適：街邊餐廳的太陽傘毫不客氣地伸到了路旁，隨之飄出的還有咖啡的香氣，與樹葉的清香混合，隨一陣風而去，隨風而去的還有從身邊無聲劃過的單車騎行者。我們和劉昊然不知疲倦地在街頭徘徊，歡欣與怡然充盈著整個身心。

藍色變奏曲

一個人的情緒往往與在什么城市有關。當劉昊然在墨爾本公園（ Melbourne Park）的訓練場揮動球拍、坐在羅德· 拉沃爾球場的觀眾席觀賞一場對決時，他與墨爾本的初次相遇仿佛也被逐漸喚醒。“極強的視覺沖擊力和運動氛圍帶來的震撼、發自內心的享受，重塑了我對網球的認知。”對于劉昊然來說，澳網比賽日期間的墨爾本公園仿佛日日上演著藍色變奏曲。

墨爾本的體育基因由來已久，它是南半球第一座主辦夏季奧運會的城市，一年一度的澳大利亞網球公開賽、F1澳大利亞站、墨爾本杯賽馬等國際著名賽事，都讓這座城市常年沉浸在熱忱與興奮的情緒中。

2025年1月13日是劉昊然抵達墨爾本的第二天，他在個人社交賬號上發出第一條澳網動態：“早課結束。”作為“ 澳網中國推廣大使”，劉昊然得到了與名宿漢圖楚娃練習的機會。“對于我這個剛開始學習網球的人來說，感覺自己一下就被‘拔高’了。”

劉昊然在北京上網球課，學習了一些基礎的動作，然后重復練習，發球、揮拍、腳步移動，“試圖形成一種肌肉記憶”。“來澳網看了幾場比賽后，我發現動作的形成并非最終目的，偉大的球員總是經由無數練習得出屬于自己的獨特風格，這才是真正吸引人的。”

當日傍晚，劉昊然出現在男單首輪德約科維奇與巴薩瓦雷迪的比賽現場。“德約科維奇的偉大無須多言，但我對巴薩瓦雷迪的表現印象深刻。年輕的外卡選手挑戰十屆澳網冠軍絲毫無所畏懼，自信、勇敢，動作靈動、輕巧，該上力量的時候絕不猶豫，我發自內心地為他叫好，也為能身處現場感到幸運，因為現場觀眾的每一次歡呼都是發自內心的欣賞和尊重。”

在北京學習網球與抵達墨爾本觀看澳網構成了旅行與日常重疊的美妙之處，在踏足這片土地之前，劉昊然就已經借著這項與自我對話的運動構筑了屬于他的墨爾本之行。這是重新塑造自我的絕佳時機，同時，“一切都是第一次發生”對他來說也是件重要的事。

劉昊然說，旅行里留下深刻印記的經歷往往發生在一些極為陌生的場景，丟掉了熟悉，就不便以固有的思維去應對，反而在當時的情境中獲得奇妙的感受。

比如他曾在極寒的冬日前往阿拉斯加：建筑物的距離、樹木冰凍的程度、街道荒蕪的景象，都預示著一種冰冷、靜止，一切都慢慢地流淌，仿佛周圍不會出現任何人或事；你會留意冰河融化流入海灣的冰水，也會仰望一片蔚藍的晴空，唯獨不太容易留意到公路指示牌上一個個被子彈打穿的孔。

“你能想象嗎？那里的冬天太冷了，什么也做不了，當地人只好在家里射擊，打發無聊的時間。”——在阿拉斯加，許多家庭都擁有捕獵許可證，而一年中的“極夜”時期也正處深冬，一天24小時幾乎全是黑夜，所謂的“白天”亦如黎明或傍晚。“如果不是從向導口中聽到，再親眼看見這些彈孔，我根本無法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許多地區的人處于這樣的生活狀態。”

當熟悉的距離尺幅全部有了新的定義時，這趟旅程便被抹上了一筆濃重的色彩，尤其是此刻，劉昊然再憶起這段冰封的日子時，正身處墨爾本的溫暖夏日。

擦身而過的時刻

當日光傾灑時，咖啡杯的影子拓上桌面，一份分外簡單的幸福來自短暫的午后時光，也來自我們與這座城市相遇的初衷。柯林斯街（Collins St.）的繁忙逐漸展露，布洛克拱廊（BlockArcade）的百年茶室櫥窗前不停涌入張望的面孔，但此時此刻，往來的行人并不匆忙，工作日的午間，時間仿佛重新變成了一個模糊的概念。

來到墨爾本，你不會想要打開地圖查看經過的每一條街或每一棟建筑。出入的花店、咖啡館、書店、酒館都毫無保留地敞開了，花卉的品種、店里食物的氣味、墻上的涂鴉與海報、街頭熱聊的聲浪、穿行于辦公大樓和購物街區的人流都構成了某種擦身而過的時刻，又在之后的日子里翻騰于記憶中的每個巧遇與重逢——那是諸多色彩、字母、數字、影像的總和，也是我們與墨爾本人一同經過的街角、在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中無意間跑向的巷道，還有一份超越時間的坦然。

對劉昊然來說，時間似乎一直在流動，又未曾流逝。

2025年的第一天，電影《唐探1900》發布“預告的預告”，一個模糊又熟悉的舊金山唐人街故事浮出水面。《唐探1900》是《唐人街探案》系列的第4部，也是《唐人街探案》的前傳。故事發生在1900年的舊金山，其中，劉昊然飾演的秦福和阿鬼（王寶強飾演）再次聯手在唐人街破案。

“如果讓我回憶《唐人街探案》4部電影的劇組工作，我會清楚地記得時間已經過去10年了，可是這一切好像又從來沒有離開過，沒有過去那么久。從第一部到現在的《唐探1900》，對于大部分的拍攝場景和當時發生的故事，我現在都記得起來。”

“它不僅是角色的延續，也是《唐探》團隊的延續，所有人都沒有離開。它不是一種戛然而止的狀態，我對屬于這里的一切都感到熟悉。”

這是屬于劉昊然的十年。從曼谷、紐約、東京到舊金山，唐人街不只是一個地點，也是一種時間，他將無數表情、言語、動作和成長的心事放進一段漫長的、熱忱而閃亮的日子，新陳更替，永恒不變。如同秦風一般凝視荒誕、悲歡與迷思，劉昊然也凝視自我。

“我想過長大后要成為什么樣的人，但那時候的思考是懵懂的，我其實什么都沒有經歷過，對未來的期望總是千奇百怪。”

“我想過怎樣才算一名好演員，演員大多是個性鮮明的，但當你的性格和人物色彩太明確、太頻繁地出現在公眾面前時，再去進行角色創作總是一件更艱難的事。”

“現在不同了，我只想明天會發生什么，可能等我再長大一點兒、或者真正與自我更深入對話的時機到來的時候，我又會回到最初的狀態，思考更遙遠的未來吧。”

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劉昊然沒有任何猶豫與不安。對他來說，能自由地決定每一刻的狀態，是成長的饋贈。

心無旁騖前行時

在那個午后，我們自由地做出一個選擇。離開墨爾本市區，一路向南，車子駛入摩林頓半島（Mornington Peninsula）時，陽光明晃晃地蓋在一片蔥蔥郁郁的草坪上，樹葉和草像被鍍上一層金色，閃閃發亮。緊接著，一片屬于大海的藍色依稀出現，色彩豐富、形態各異的雕塑藝術作品依次闖入視線。位于摩林頓半島藝術酒莊Pt. Leo Estate的雕塑公園匯集了許多國際知名藝術家的作品。

藝術作品散落于優美的自然環境中，離城市不算太遠，又與城市中的景觀截然不同，“我喜歡這個酒莊里的雕塑公園。”坐在太陽底下喝一杯維多利亞州酒廠釀造的葡萄酒，是這一天里最愜意的時刻。

抵達一座新的城市后首先前往美術館或博物館早已成為劉昊然的旅行習慣。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巴黎盧浮宮、東京的森美術館和上野的藝術空間、伊豆半島的熱海MOA美術館、倫敦的英國國家美術館，他都去過了，“我偶爾會查展覽信息，更多的時候是直接去，遇見什么就看什么”。

“有時候運氣好，我能碰見我喜歡的藝術家的展覽，逛完之后，我還會去其他展廳。這個過程很有趣，像尋寶，你會看見以前不認識的藝術家和不熟悉的藝術作品。所以，去博物館和美術館并不需要準備什么‘功課’，只要你去了，一定會看見之前沒見過的好東西。”

劉昊然說，互聯網可以讓人獲得幾乎一切客觀或主觀的信息，但我們還是要懷著興奮的心情前往賽場，一路跟隨鸚鵡的鳴唱小跑著進入公園，伴著頭頂上直射的陽光奔向沙灘與海，在大自然創造的世界里再創造一點小小的奇跡，這些充分的個體經驗如此珍貴，因為去了離平常生活更遠的地方，能夠再回來，你就會離自己更近。

不只旅行，這份愈加明顯的個體經驗也伴隨著他的表演與成長。

去年10月底，劉昊然主演的電影《我的朋友安德烈》在東京國際電影節上映。確認出演李默這一角色之前，他反復閱讀過小說和劇本。劉昊然喜歡冬天，出現在東北文學中的冬天帶著一種天生的蕭瑟，這是他喜歡的故事。李默身上附著的逃避與自我欺騙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矛盾感，“這和我本人應該有點兒像”。

“我也是一個喜歡制造問題的人，還好我也擅長解決問題。”

“后來我發現，我能解決問題是因為有些矛盾還沒有到達最尖銳的部分。”

“時間慢慢過去，我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意識，有一些問題也無法在當下給自己一個清楚的交代，不如就讓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吧，我不會再害怕問題的出現了，我可以面對真實的自我。”

于是，電影之外，劉昊然選擇重新走上舞臺，參與中國煤礦文工團創排的話劇《溫暖的味道》的第二輪巡演。劉昊然說：“演話劇是一個特別好的自省過程。”

“每天出演同一場戲，每日排練和表演的狀態卻不一定相同。我喜歡那種隨時都需要找到狀態的感覺，我喜歡得到自我和觀眾的即時審視，這讓我想起了學生時代上表演課的過程，讓我體會到一種真實的滿足。”

那日拍攝結束時，劉昊然說，過去的幾年里，他有意將工作節奏放緩，只為調整好狀態，找到重新出發的時機。“現在看來，時機好像已經來了，正如這一次來到墨爾本，是短暫卻足夠緊湊、生動的一段旅程。”——似乎不僅觸及它迷人的表面，也剝開了這座城市栩栩如生的一面。

離開墨爾本那晚，我們在千米高空再次越過山峰與海峽，低頭望向維多利亞州的風貌，它如此遙遠，又如此相近，仿若初見時的朦朧。他重新朝著冬季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