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自私自戀、嫉妒心強、不愛自我反省,那你可能是“NPD”(自戀型人格障礙);如果你喜歡獨來獨往、愛逃避問題、對親密關系持悲觀態度,那你可能是“回避型依戀人格”……近日,各類以“你以為正常,其實是××× 的行為”為標題的心理分析短視頻走紅,這些視頻通過總結某種人格或心理問題的特征,在線為網友“診斷”人格,如“NPD”“BPD”(邊緣型人格障礙)“ADHD”(注意缺陷與多動障礙)等成為“網絡熱門人格”。短視頻“診斷”“網絡熱門人格”可信度幾何?被“確診”的年輕人真的“不正常”嗎?
近日,某熱門綜藝的嘉賓被網友隔空“確診”為“NPD”人格,浙江杭州的95 后青年李苗的表妹給她發送了相關剪輯視頻,讓她不禁敏感起來,“表妹是不是想說,我的行為很像這個人,暗示我是‘NPD’?”在刷了多個相關視頻并逐一對照后,李苗嘆了口氣,“完了,我好像真是‘NPD’”。
在她觀看的分析視頻中,“NPD”型人格多具有以自我為中心、控制欲強、沒有同理心、不愛反省與認錯等特征。而李苗總是希望得到朋友和家人的關注與愛,“有時候還有點愛指揮別人、控制別人”,雖然李苗對“NPD”人格在臨床上的真實病理特征并不了解,但她覺得自己“很有可能是”。
在這些視頻中,有些博主甚至會將“NPD”人格定義為“人格癌癥”,是“無法被治愈的”,并且給出“遇到‘NPD’的唯一方式就是遠離他”的建議。這種標簽式的“診斷”也讓許多自我懷疑的網友陷入迷茫和困擾:“疑似確診‘NPD’,我是不是沒救了?”
據了解,美國精神病學協會總結了“NPD”型人格的三大核心特征,即自我意識膨脹、需要被欽佩和缺乏同理心,并沒有與網絡上流行的“控制欲強”“不愛反省與認錯”等特征畫等號。
來自北京的姚馨安(化名)近日也被短視頻“確診”了多種心理問題,“一次給我‘確診’了創傷應激反應,一次說我有‘解離癥’”。前者是指機體對一系列有害刺激所作出的自我保護的綜合反應,后者是指患者因極大的壓力或極深的創傷造成記憶、自我意識或認知功能上的崩解,是一種發病率約為0.01% 的精神疾病。
然而在短視頻平臺上,被“確診”為“解離癥”的年輕人不在少數,所依據的特征大多是原本被認為較常見的行為,如愛發呆,面對危機時突然的冷靜、無感等,但在視頻中大多被詮釋為面對創傷時的麻木與自我保護,是“不正常”的心理反應。對此,不少網友評論:“我還以為是自己成長了、成熟了,原來我是有病了。”“刷了10 分鐘,確診一身病。”
面對不斷被貼上的人格或心理“標簽”,被“確診”的網友大多持兩種態度。一種對其深信不疑,套用相關特征解釋自己和身邊人的行為舉止,試圖在此框架下對自己或他人作出評價,并決定是否應保持或糾正、交往或遠離;另一種則認為部分特征不等于完全的病癥,不應給自己或他人施加過多心理負擔,視頻中的說法也不可偏信。
來自浙江的中學生張佳怡(化名)發現多個視頻的說法相似,描述的特征也與自己平日的行為習慣“吻合度很高”,便覺得“有些可信度”。雖然她無法判斷自己的人格是否健全,但認為自己“心理有點問題”。
在姚馨安看來,網絡上的短視頻良莠不齊,“如果是涉及定義病癥這類專業的事,就應該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她認為“對號入座”是一種“危險的行為”,“實際上你可能沒什么問題,但如果老用這些人格套用自己,可能真的會越來越低沉、越來越傾向那種人格”。
而李苗承認這類視頻“有些幫助”,“雖然我不會將特征與人格畫等號,但這類視頻會讓我打個問號,讓我反思自己的行為有沒有對身邊人造成困擾”。
對于這類“診斷”“網絡熱門人格”視頻火爆的原因,中山大學心理學系副教授丁如一表示,“現代社會復雜多變,個體面臨的壓力和挑戰增多,大家往往希望通過更好地認識自己和周圍人的行為動機,來應對外界的復雜性,提升適應能力”。這類短視頻正是滿足了人們了解自己和預測他人的需求,才受到關注流行起來,“因為大部分人都希望在和別人互動的過程中,獲得更多的確定性”。
盡管這類視頻的出發點可能是科普與分析,但它們中的大部分很難達到科普的目的。丁如一表示,大部分“網絡熱門人格”鑒定視頻并不嚴謹,將一些正常的人格特質描述成病理化人格障礙,缺乏科學依據的“確診”也容易引發自我否定或不必要的心理負擔。
在我國,只有精神科醫生才能進行相關心理疾病的診斷,心理咨詢師、心理治療師和心理醫生等雖然也參與心理問題的處理,但并不具備診斷權。出現癥狀的頻率和持續時間、情境和背景、行為對功能的影響及多維度觀察等都是專業心理評估需要考慮的方面。把偶爾的情緒低落稱為“抑郁”,將少數焦慮體驗描述為“焦慮障礙”,或是將短暫的社交疲憊誤認為“社交恐懼”等都是單一而片面的。
丁如一建議,網上的心理健康知識只能作為基礎了解或輔助支持,若有疑慮或癥狀,還是應該第一時間尋求專業人士的幫助。
(梅源摘自2024 年12 月5 日《中國青年報》,黃雞蛋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