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養了一只貓,大名尊嘟,出自網絡詞“尊嘟假嘟”(真的假的)。它是一只短毛金漸層貓咪,出生兩個多月時被我領回了家。
尊嘟天生反骨, 在家80% 的時間都睡得四仰八叉,剩下20% 的運動時間集中在清晨。每天在我半夢半醒之時,尊嘟總會踩著我的被子在床上踱步,末了走到我枕頭邊,瞪著它那銅鈴般的大眼睛,把臉懟到我臉上。它還有潔癖,我只要一碰到它,它便開始清潔舔毛,仿佛對我說:“你臟死了,離我遠點。”
作為一個篤信行為主義心理學的學生,我的理智告訴我,小貓所有“出格”行為都應該被我用心理學專業所學的正強化、負強化、懲罰、操作性條件反射等基礎技術規訓掉。可奇怪的是,尊嘟似乎有無數種辦法,總能將我心中升起的小小憤怒轉化成對它的愛憐。當它跳上我的電腦桌,我剛舉起手準備彈它腦門,就被它一個隨意的wink 表情生生逼回去。當它對我不理不睬,專注舔毛時,看著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 我就立馬忘記了失落,心中忍不住感嘆“世間怎會有如此可愛的小生靈”。
短短幾天,我規訓尊嘟的計劃就宣告破產,它的調皮被我全盤合理化,我自行找補“尊嘟一大早吵醒我,必定是擔心我一睡不起”。在我眼中,它像一只擁有百寶袋的哆啦A夢,會在我或疲倦或無奈或不滿時,祭出翻肚皮、打滾、蹭蹭等大招,輕松化解掉我所有的負面情緒。
當我和爸媽“吐槽”尊嘟嫌棄我時,老媽哈哈大笑:“ 你養的貓怎么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那時我們抱你出去玩,哪個熟人摸了一下你的小手,你馬上就把被人摸過的手放到鼻子邊聞;聞完又甩甩,弄得大家都可尷尬了……”“還有,你小時候不喜歡別人抱你,一直都勁兒勁兒的。”我爸在一旁補充。
“可這些性格特點,怎么我現在一點都沒有呢?”現在的我,可是大人眼中名副其實的“乖乖女”:聽話,得體,有禮。
“那當然是我們教育得好呀,你可不知道,你小時候又愛搗蛋又沒禮貌……”老爸的話匣子打開了。
一提到往事,記憶的閘門便被瞬間打開,匆匆應付了兩句, 我便掛斷了電話。回看我的“乖乖女”養成之路,并不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過程,而是在成長環境中不斷試錯的結果。
小時候, 當我拿到80分的試卷,我清楚等著我的必定是“你怎么考這么點分數”的失望和數落。當對長輩有失分寸后,我知道得到的往往是“你這樣很招人討厭”的威懾。于是我意識到,如果再不將自己的行為塞進大人對我的期望之中,我將無法獲得他們的稱贊和認可。反之,當我手捧第一名的試卷回家,會立即讓整個小家沉浸在喜氣洋洋之中。知書達禮總能讓我得到堆滿笑容的夸獎。這些“正向”的反饋佐證了我的推論,漸漸地,從方枘圓鑿到看似嚴絲合縫,在這樣一板一眼的調教和規訓中,我逐漸被打磨成符合長輩期望的乖孩子。雖然,我理解父輩們的“愛之深、責之切”,但在偶爾因偏離了既定軌道而迎來既定的不滿和規訓時,我還是會焦慮、質疑——是不是只有滿足大人的期待,比如,要聽話、要好好讀書、要乖巧懂事……父母才會足夠愛我?
上大學后,我在咨詢課上學到了人本主義心理學。老師告訴我,一個人不僅擁有“行為價值”這種有條件的愛(指以人的行為能產出多少價值為標準來判斷其價值,比如財富、權力等),還有更加寶貴的“存在價值”,也就是僅僅因為一個人的存在就無條件地愛他,他不需要做任何事迎合他人。這種“只需要存在”的愛,被我視作可遇不可求的天方夜譚,這樣無條件的愛,真的存在嗎?我始終感到懷疑。
這時,懷里的尊嘟又開始蹭我了,它好像在舉手打斷我,“我在這兒呢!”我忽然意識到,這個懸而未決的疑問,似乎已經找到了答案。當我屢屢縮回試圖彈它腦門的手時,當我放棄轟它離開書桌、任由它肆意妄為時,這不正是馬斯洛口中的“存在價值”嗎?
是的,我的哆啦A 夢沒有百寶袋,拿不出任何造福他人的神器,它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金漸層貓咪。但那又怎樣?我并不需要尊嘟像別人養的小貓那般既會作揖又懂握手,更不需要它像營銷號里的小貓那般乖巧到可以給主人捂手、暖被。無論它想做什么, 無理也好,乖巧也罷, 它的存在本身,足以讓我歡欣雀躍。
半年過去了,尊嘟從巴掌大變成了黃胖子,我們之間變得更加親密無間。有時,看著這只任由我“發瘋”的小貓,我會忍不住想:這只小黃貓究竟有什么魔法,它居然有承接我任何情緒的力量,在我開心時和我分享喜悅,在我難過時治愈我。在它身邊, 我沒有任何拘束,我不需要光鮮亮麗、達到外界的期望。因為我知道,即便在房間里蓬頭垢面,它也會對我奶聲奶氣地叫。所以,我并不是“存在之愛”單方面的提供者,尊嘟眼中的我,也僅僅需要存在就好。就算我膽小、懦弱、遲鈍如大雄,它依然能給予我“存在之愛”,能以無為而無不為般的超能力讓我感受到平和與坦然。
行文至此,我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已經蜷在枕頭上瞇著眼、打起小呼嚕的尊嘟,聽說這是小貓在表達快樂的心情。“我們都只需對方存在就好,對吧,尊嘟?”我說。它似懂非懂,繼續打著它的小呼嚕看著我,這應該是我的哆啦A 夢在表示認同吧?
(摘自《大學生》2024 年第12 期,稻荷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