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預警機之父王小謨

做事情往往感覺最難、要挺不過去的時候，基本就是要成功的時候了。

2024年國慶前夕，中國工程院院士王小謨，榮獲“人民科學家”的國家榮譽稱號。為守衛祖國萬里海疆，他一手打造了我國首架預警機“空警2000”，突破100余項關鍵技術，創造了世界預警機發展史上的9個第一，使我國的預警機成為世界上看得最遠、功能最多、系統集成最復雜的機載信息化武器裝備之一。被譽為“中國預警機之父”的他，引領我國實現了從地面雷達向空中預警指揮機的飛躍。

研制三坐標雷達，填補國內空白

王小謨1938年出生在上海金山，父親是一位愛國軍官，曾擔任抗日名將馮玉祥將軍的參謀。王小謨跟隨父母從小在北京長大。

小時候的王小謨特別喜歡聽京劇，尤其喜歡梅派，喜歡唱旦角，拉得一手好二胡。他想買個收音機聽京劇，但家里并不支持，他就用積攢了幾個月的早點錢，買了一塊礦石、一根銅絲、一個耳機，再拿一根鐵絲當天線，一番鼓搗后，組裝起來的收音機竟然能發聲。

當梅蘭芳的戲從耳機里流出，王小謨興奮得一宿沒睡，從此對無線電波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為他后來學習雷達打下了基礎。考大學時，他特意選擇了北京理工大學無線電專業。王小謨沒想到，因京劇與無線電結緣，竟影響了他的一生。

1961年，從北京理工大學畢業，王小謨被分配到國防部第十研究院第14研究所，成為一名“穿軍裝”的科研工作者，從此全身心投入到雷達研制中。雷達被稱為國防“千里眼”，三坐標雷達成為當時國際雷達研究的前沿領域。

當時，我國電子工業水平整體不高，迫切需要研制出自己的雷達裝備部隊。面對嚴峻的形勢，王小謨暗下決心：“一定要做出世界一流的雷達，為國爭光！”一番苦心研究后，他創造性地提出了在當時世界領先的脈內掃頻方法，為日后的雷達研制打下基礎。1年后，英國才提出同樣的技術方案。

有段時間，王小謨被調到14所計算機房當機房管理員。他把握管理計算機的機會，深入研究和掌握了計算機的原理與運用，這使得王小謨成為我國較早掌握計算機技術的專家，并為日后他在主持研制三坐標雷達時，率先采用自動化技術打下了堅實基礎。

1969年，響應國家“三線”建設號召，王小謨與同事們投身貴州黔南大山，創建電子工業部第38研究所（今中國電科38所）。他們住在四面透風的油氈茅棚里，交通不便，食物匱乏。而就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1972年，王小謨被任命為總設計師，主持研制首部國產三坐標雷達。在當時這可是一項趕英超美的項目，他頗為自豪。

經過13年的技術攻關，1984年，我國第一部集成化、數字化、自動化的三坐標雷達，在貴州山溝中橫空出世。不僅填補了國產該類型裝備的空白，還使我國一躍進入三坐標雷達技術世界先進行列，實現我國防空雷達從單一警戒功能，向精確指揮引導功能的重大躍升。三坐標雷達家族，由此成為我國國土防空網的主干力量。1985年，該項目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一等獎。

此后，王小謨作為全國14名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科學家之一，受到鄧小平同志的親切接見。

1985年12月，王小謨被任命為38所所長。接下來，他又帶領科研團隊，相繼成功研制出我國第一部中低空兼顧雷達等先進裝備。1995年，其中的JY-9雷達榮獲“國家科學技術進步一等獎”。

“核心技術無法購買”，創造9個世界第一

預警機被稱為“空中帥府”，是將遠程警戒雷達系統放置在飛機上，用于搜索、監控空中或海上目標，并可引導指揮己方飛機執行作戰任務的飛機。它是現代空中作戰體系的核心，各軍事強國都把預警機作為發展的重點。王小謨說：“戰爭中擁有了預警機，就如同‘深夜用肉眼看見20公里外有人劃了根火柴’。”

但由于預警機研制涉及機載預警雷達、指揮控制、通信、電子對抗等眾多尖端領域，是一項極為復雜的系統工程，研制難度極大。1990年海灣戰爭后，我國還沒有一架預警機。如何捍衛960萬平方公里的陸地以及470萬平方公里的領海疆域？王小謨憂慮忡忡地說：“那么大的空域，哪個地方有什么東西你都不知道，那就等于‘盲人’。超低空目標是我們防空非常難的一件事情，要解決這個問題就必須有預警機！”

1992年2月，王小謨調任中國電子工業總公司軍工局局長，開啟我國預警機裝備的論證與研制。當時，兩種觀點相持不下：一部分人認為需求緊迫，“造不如買”，因為預警機的研制技術太過復雜，而且研發費用也很高，不如買幾架現成的；王小謨卻主張自主研制。他據理力爭，一定要把自主權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在一次次的辯論中，王小謨反復強調“核心技術無法購買”。

最終，國家決定“兩條腿走路”：一邊引進國外產品以應急需，一邊與外方合作研制國產預警機。2000年，與我方簽下聯合研制預警機協議的一家西方公司，單方面撕毀合同，終止合作。王小謨更加堅定自主研制預警機的決心，并主動請纓主持研制。他說：“我們一定要爭口氣，研制出世界領先的預警機！”

王小謨擔任預警機總設計師，主持系統總體設計。當時，預警機自主研制在中國是第一遭，面臨的困難和壓力是前所未有的。人們印象中的預警機，是一種機身上裝著巨大圓盤狀雷達天線的大型飛機。王小謨說“就那個‘大蘑菇’，以前別說造，就是從國外買回來自己裝到飛機上去都難。”

王小謨在國際上創造性地首次提出采用大圓盤、背負式，三面有源相控陣新型預警機方案。這在當年尚無成功先例，他大膽把研制要求提到了一個新的制高點。其間曾有人質疑：“老母雞上天，能不能變老鷹？”但王小謨絲毫不為所動。

王小謨帶領研制團隊艱苦奮戰，突破了預警雷達研制最為關鍵的“兩高一低”技術，建立了亞洲最大的測試暗室和亞洲最大的熱壓罐。他深知時間緊迫，在條件簡陋的試驗場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只為早日實現心中那幅藍圖。2000年底，預警機的地面樣機全面完工。2001年，預警機的試驗樣機飛上了天空。

預警機試飛條件艱苦，而且會有生命危險。在大戈壁上的試飛現場，夏日驕陽似火，把漫天黃沙烤得熱氣騰騰，預警機封閉的機艙內，溫度達到40多攝氏度，在里面工作就像是在蒸“桑拿”；到了冬天則滴水成冰，零下三四十攝氏度，即使裹皮大衣也瑟瑟發抖。王小謨每次下機后耳朵都不停地轟鳴，兩三個小時聽不清聲音。但他經常一上機就是4個多小時，晚上經常加班到凌晨，一工作就是整整兩個多月。

然而就在預警機工程的關鍵時刻，王小謨不幸遭遇車禍腿骨嚴重骨折，不久又被診斷出淋巴癌。他硬是頂住遭遇車禍和癌癥的雙重打擊，在住院期間，仍堅持在病房和同事們談論一些技術性問題。他一邊指導工作，一邊笑嘻嘻地對團隊成員說：“我沒什么事。做事情往往感覺最難、要挺不過去的時候，基本就是要成功的時候了。”

歷盡艱難成偉業。最終，研制團隊突破100余項關鍵技術，使我國的預警機成功問世。經檢驗，各項指標都非常優異。王小謨他們累得重大專利近30項。

國產預警機創造了世界預警機發展史上的9個第一。我國的空警2000預警機，成為世界上看得最遠、功能最多、系統集成最復雜的機載信息化武器裝備之一。從無到有，從有到強，王小謨也因此被譽為“中國預警機之父”。

畢生奉獻，拉起一支“老頭加娃娃兵”隊伍

2009年10月1日，在國慶60周年閱兵式上，一架“背”著大蘑菇的飛機，作為空中編隊的排頭兵，引領著龐大機群米秒不差飛過天安門廣場，場面非常壯觀。“藍天驕子”攜雷霆之勢展空中雄姿，這也是中國預警機第一次在全球觀眾面前公開亮相。那一刻，億萬人被震撼！

觀禮臺上，71歲的王小謨激動得像個孩子，他猛地拉著身邊人的衣服，指著飛機喊：“看，這個領航機是我們搞的。”話沒說完，老人感動的淚水就奪眶而出。這架首次在世界面前亮相的“奇怪飛機”，就是由王小謨主導研制的空警2000預警機。

2010年，“空警2000”獲得國家科技進步獎特等獎。2013年，王小謨榮獲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談到“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頒發條件，王小謨說：“要拿這個獎，首先一條就是這一行里沒人做得比你更好。”

王小謨拿到500萬元獎金，有人說他辛勤工作一輩子，可以用這筆錢好好改善一下生活了。不料他卻拿出其中450萬元，又多方籌集2000萬元，設立了雷達創新獎勵基金，用于獎勵在雷達和預警探測技術領域作出貢獻的年輕人。

王小謨不僅是一位技術專家，更是當代雷達領域的杰出傳承者。他始終關心年輕人的成長進步，為了使他們得到鍛煉，經常組織專題討論，聽取大家的意見；他還把重要的方案設計交給年輕人去做，同時又給予具體指導；他牽頭編寫的《雷達技術叢書》，影響了幾代雷達人的成長。

王小謨還另辟蹊徑，找來一些退居二線的老同志和剛畢業不久的年輕人，拉起一支“老頭加娃娃兵”的出口型預警機研制隊伍。

王小謨培養年輕人有一個“五年法則”。他認為，對年輕人必須放手使用，不要怕給他們壓擔子，在參加工作的五年之內就要讓他們承擔一些重要任務，使得他們被逼出真本事，或者知難而退，及時作出新的職業規劃。如果一個年輕人五年內不讓他得到歷練的話，那就等于放任他自廢武功。

直至耄耋之年，王小謨仍堅持上班，與年輕人一起討論技術問題。在他的言傳身教下，一批年輕人陸續成長為獨當一面的領軍人才，為我國預警機事業積蓄了發展后勁。

2022年5月，已83歲高齡的王小謨院士再次出征，瞄準攻關網絡信息體系建設的機遇與挑戰，在電科院領銜成立了王小謨技術實驗室。旨在突破預警機事業發展的關鍵核心技術，發現、培養、積聚高素質人才。

在王小謨的推動下，國產預警機家族不斷發展壯大，既服務于國內，也出口國際市場。他研制的預警機和他培養的人才已形成譜系。

在生活中，王小謨最大的愛好就是京劇，他被譽為“軍中的刀馬旦”。曾有位藝術家問王小謨：“錢學森、王選等科學家都很喜歡音樂，您也喜歡音樂，科學和音樂有什么關系嗎？”王小謨回答說：“有關系。學什么，都要先入門，打好基礎，掌握了基本功后才能把自己的想法融入進去。比如唱戲，開始先練基本功，模仿各派大家的唱法，后面才能把各種技藝融會貫通，形成自己的風格。做科研也類似，先把基礎打好入了門，學通了才能把自己的想法融入進去，這樣就有了創新。”

令人惋惜的是，2023年3月6日，中國工程院院士王小謨因病在京逝世，享年84歲。去世前，他還在和后輩們一起，研究改進預警機電子戰的新技術。

2024年國慶前夕，王小謨榮獲“人民科學家”的國家榮譽稱號。他為我國雷達和預警機裝備的發展，屹立起一座不朽的豐碑。